我捏着那通刚挂的电话,手指还发僵,愣在办公桌前半天没动。桌上摊着没写完的简报,钢笔尖悬在纸页上,洇出一小团墨渍,像心里堵着的那团东西,散不开。干了二十年材料,从青涩的小干事熬成单位里独一份的笔杆子,局长的讲话稿、工作总结、先进事迹,哪一份不是我字斟句酌磨出来的,就连他退休申请里的那句“愿为桑榆,再添余晖”,都是我替他想的。退休宴的消息,还是听隔壁科室的老张闲聊才知道的,说是定在城南的私房菜馆,局里大小头头都去了,唯独漏了我这个写了他二十年材料的人。

昨天下班,我绕路走了远路,不想撞见局里人,街边的路灯昏黄,把影子拉得老长,手里的塑料袋装着给老婆买的烧饼,凉透了都没察觉。回家老婆看我脸色不对,问了两句,我只说累,扒了两口饭就坐在沙发上,翻着手机里存的那些年给局长改的材料底稿,删了又存,存了又删,心里不是怨,是寒,就像掏心掏肺捂热的一块石头,转头就被人扔了。

一夜没睡踏实,天刚亮就去了单位,想着这事翻篇,好好干自己的活,谁料九点刚过,市委办的电话就打来了,语气客气,却带着不容推辞的笃定,说新市长到任,想找熟悉本地情况的笔杆子聊聊,点名要我去。

我攥着电话,手心冒了汗,第一反应是不敢信,再是慌。在机关里待了二十年,我向来是幕后的人,低头写材料,抬头认领导,从没跟市长级别的干部打过正面交道。更慌的是,局长刚退休,我这个他一手“用”出来的笔杆子,突然被新市长召见,传出去,局里人会怎么想?局长那边,又会怎么看?我不是想攀高枝,只是干了一辈子材料,最懂的就是分寸,最怕的就是落个“卸磨杀驴,攀附新贵”的名声。

我跟市委办的人说,容我收拾下,半小时到。挂了电话,我去洗手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白了大半,眼角的皱纹堆着,还是那副埋头写字的模样。我翻出抽屉里的笔记本,那是我记了十年的本地情况,从民生数据到乡镇特色,密密麻麻写了满本,这不是给谁准备的,只是干材料的习惯,凡事都要记牢,心里才有底。

下楼的时候,撞见了新上任的副局长,他看我的眼神带着诧异,嘴张了张,没问什么,却让我心里更沉。走到单位门口,拦了辆出租车,司机问去哪,我说市委大院,话出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车开在马路上,窗外的街景一晃而过,我看着手里的笔记本,心里翻江倒海。二十年,我写了无数篇冠冕堂皇的材料,写过别人的功成名就,写过单位的辉煌成绩,却从没写过自己的委屈,自己的分寸。局长不叫我去退休宴,或许是觉得我只是个写材料的,登不上台面,或许是忙忘了,可不管是哪一种,都成了我心里的一根刺。

而新市长的召见,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我平静了二十年的生活。我知道,这一趟去了,往后的路,或许会不一样,可也或许,会陷进说不清道不明的闲话里。我干了二十年材料,守的就是一个“稳”字,可这一次,由不得我稳了。

出租车停在市委大院门口,门卫核对了信息,放我进去。踩着青石板路,往办公大楼走,每一步都走得沉重,手里的笔记本被攥得发皱,风刮过脸颊,凉丝丝的,我抬头看了看大楼上的国徽,突然明白,自己写了二十年的材料,写的从来不是某个人的故事,而是这片土地的烟火,只是到了今天,才终于有机会,把这些烟火,说给真正想听的人听。只是那份被忽略的委屈,那份进退两难的顾虑,还在心里,沉甸甸的,落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