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账短信提示音响起时,苏晚正蹲在儿童房的地板上,试图把最后一块拼图按进那个巨大的恐龙图案里。五岁的儿子晨晨趴在她旁边,小脸因为专注而微微皱起,像个小大人。手机在茶几上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又暗下去。苏晚没在意,继续和那块顽固的拼图较劲。
“妈妈,这块不对。”晨晨奶声奶气地说,手里拿着一块形状奇怪的拼图。
“我看看。”苏晚接过,对着图纸比划,突然觉得心里莫名地慌了一下。那种感觉来得毫无缘由,像平静湖面突然被投入一颗小石子,涟漪荡开,搅乱了原本的秩序。
她站起来,走到茶几边拿起手机。屏幕解锁,银行的推送通知赫然在目:“您尾号3476的账户于16:23向尾号8891的账户转账1,000,000.00元,余额127.58元。”
一百万元。账户余额一百二十七块五毛八。
苏晚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三遍。第一遍以为自己眼花,第二遍确认数字没错,第三遍,她感到血液从脚底往上涌,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一万只蜜蜂在同时振翅。
“妈妈?”晨晨跑过来,抱着她的腿,“拼完了吗?”
苏晚低头看着儿子清澈的眼睛,那里面倒映着她苍白如纸的脸。她张了张嘴,想说“妈妈马上来”,但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她蹲下身,抱住儿子,抱得很紧,紧到晨晨不舒服地扭动。
“妈妈,疼。”
苏晚松开手,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晨晨乖,去房间玩一会儿,妈妈打个电话。”
“给爸爸打吗?”晨晨问,“爸爸说晚上带蛋糕回来。”
“嗯,给爸爸打。”苏晚摸摸儿子的头,看着他跑进房间,关上门。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阳台,拨通了丈夫陈默的电话。
电话响了五声才接,背景音很嘈杂,有汽车喇叭声,有人说话声。陈默的声音传来,带着他惯常的、略显疲惫的温和:“晚晚,我正开车呢,快到家了,买了你爱吃的栗子蛋糕......”
“你转了一百万给谁?”苏晚打断他,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这三秒,苏晚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敲在鼓面上的重锤。
“晚晚,你听我解释......”陈默的声音明显慌了。
“尾号8891,是谁的账户?”苏晚继续问,每个字都像冰珠子,从牙缝里挤出来。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陈默说:“是妈的账户。她......她那边有点事,急需用钱,我就......”
“你妈急需用钱,需要一百万?”苏晚笑了,那笑声很轻,但在安静的阳台里显得格外刺耳,“陈默,那是我们所有的存款。是我们攒了六年,准备明年换房的首付。是晨晨的教育基金。是你答应我,无论如何都不能动的底线。”
“我知道,我知道......”陈默语速很快,“但妈这次真的没办法,她投资的理财暴雷了,欠了债,债主找上门,说不还钱就......”
“就怎么样?打断她的腿?还是把你这个孝顺儿子一起打了?”苏晚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陈默,你妈投资理财,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欠债,你为什么不跟我商量?一百万,你说转就转,连问都不问我一声?在你心里,我到底是什么?是这个家的女主人,还是你陈家的提款机?”
“晚晚,你别这么说......”陈默的声音带着恳求,“我马上到家,我们当面说,好不好?妈那边真的很急,我......”
“不用了。”苏晚挂断电话,动作干脆利落。她盯着手机屏幕,看着那条转账短信,突然觉得一切都那么可笑。六年婚姻,她以为他们是一条船上的人,风雨同舟。现在才发现,她不过是船上的一件行李,随时可以被丢弃,可以被牺牲。
她走回客厅,环顾这个九十平米的家。每一件家具都是她精心挑选的,墙上的画是他们蜜月时在西班牙买的,书架上有他们一起读过的书,冰箱上贴着晨晨从幼儿园带回来的涂鸦。这个她经营了六年的小窝,此刻像一个精致的牢笼。
主卧床头柜的抽屉里,放着他们的结婚证,红色的封皮已经有些褪色。苏晚拿出来,翻开,照片上的两个人笑得一脸灿烂,眼睛里是对未来的无限憧憬。那时她二十五岁,以为爱情可以战胜一切,包括一个永远把儿子当私有财产、把儿媳当外人的婆婆。
她合上结婚证,放回抽屉。然后走进儿童房,晨晨坐在地板上搭积木,看见妈妈,咧开嘴笑:“妈妈,你看我搭的房子!”
“真棒。”苏晚走过去,亲了亲儿子的额头,“晨晨,想不想去外婆家玩?”
“想!”晨晨眼睛一亮,“外婆说给我买大汽车!”
“好,那我们现在就去。”苏晚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几件换洗衣服,晨晨的玩具和绘本,她的证件和银行卡。一个24寸的行李箱,装下了她和儿子在这个家所有的痕迹。
收拾到一半,门开了。陈默站在门口,手里拎着蛋糕盒子,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他看见客厅里的行李箱,愣住了。
“晚晚,你这是......”
“我带晨晨回我妈那儿住几天。”苏晚没看他,继续往箱子里放晨晨的小睡衣。
“晚晚,你听我解释......”陈默放下蛋糕,走过来想拉她的手,被苏晚躲开了。
“解释什么?解释你为什么把我们家所有的钱都给了你妈?解释你为什么瞒着我你妈投资失败欠债?还是解释你为什么觉得,我的意见、我的感受,根本不重要?”苏晚转过身,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陈默,不用解释了。事实摆在这里:一百万,你转了,没问我。就这样。”
“那是因为情况紧急!”陈默提高了音量,“债主就在妈家门口!我不转钱,他们真的会动手!晚晚,那是我妈!生我养我的妈!我能看着她被人逼死吗?”
“所以你就看着我们的家死?”苏晚反问,“陈默,那是我们六年的积蓄,是我们未来的希望。你妈投资失败,是她自己的选择,凭什么要我们买单?而且,一百万,不是小数目,你连问都不问我一声。在你心里,你妈的事,永远排在我前面,排在这个家前面,对吗?”
陈默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说不出话。因为苏晚说得对。这六年,每次母亲和妻子有矛盾,他永远站在母亲那边;每次母亲要钱,他从不拒绝;每次苏晚抱怨,他都说“妈年纪大了,你让着点”。他以为这是孝顺,是应该的。可现在,看着妻子冰冷的眼神,看着那个收拾好的行李箱,他突然意识到,他可能错了。
“钱我会想办法要回来的。”陈默声音低下来,“妈说了,等理财公司那边处理完,能拿回一部分......”
“一部分是多少?三十万?五十万?还是十万八万?”苏晚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陈默,我不在乎钱能不能要回来。我在乎的是,你做这个决定的时候,根本没想到我,没想到晨晨,没想到这个家。在你心里,我们从来不是第一位。”
她拉起行李箱的拉杆,朝门口走。晨晨抱着玩具熊跑过来,看看妈妈,又看看爸爸,小脸上写满困惑:“爸爸妈妈吵架了吗?”
“没有,爸爸和妈妈有点事要分开几天。”苏晚蹲下来,给儿子穿上外套,“晨晨乖,跟妈妈去外婆家,好吗?”
“那爸爸呢?”晨晨问。
“爸爸......爸爸在家。”苏晚站起来,拉着行李箱,牵着儿子,走向门口。经过陈默身边时,她停顿了一下,没回头,轻声说:“陈默,这六年,我一直在等你长大,等你明白,结婚是我们俩组建新家庭,不是我融入你们家当附属品。但我等不到了。你心里,你妈永远第一位,我和晨晨,永远是备选项。这样的婚姻,我要不起。”
门开了,又关上。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电梯的“叮”声中。陈默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手里还拎着那个栗子蛋糕。盒子上的丝带垂下来,在空气里微微晃动,像在嘲笑他的无能。
苏晚带着晨晨坐上出租车时,天色已经暗了。华灯初上,城市的夜晚刚刚开始。她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想起六年前和陈默看的第一场电影,散场后也是这样的夜晚,他牵着她的手,说“晚晚,我会给你一个家”。现在,她离开那个家,带着儿子,像逃难的难民。
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苏晚接起来,还没开口,眼泪就掉下来。
“妈......”
“晚晚?怎么了?声音不对。”母亲林秀英立刻听出异常。
“妈,我带晨晨回来了,大概半小时到。”苏晚吸了吸鼻子,“我和陈默......有点事,想回家住几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母亲说:“好,妈在家等你们。饭做好了,有晨晨爱吃的可乐鸡翅。”
挂了电话,苏晚把脸埋在掌心。晨晨靠过来,小手摸着她的脸:“妈妈不哭,晨晨乖。”
“妈妈没哭。”苏晚擦掉眼泪,抱住儿子,“妈妈只是......有点累了。”
到家时,母亲已经等在楼下。看见女儿拖着行李箱、眼睛红肿地回来,她什么也没问,接过行李箱,抱起外孙:“晨晨重了,外婆都快抱不动了。”
小小的两居室,温暖而熟悉。饭桌上摆着三菜一汤,都是苏晚和晨晨爱吃的。父亲苏建国坐在沙发上看新闻,看见女儿回来,点点头:“回来了?洗手吃饭。”
没有追问,没有指责,只有最朴素的接纳。这就是家。无论你在外面经历了什么,受了多少委屈,回来,永远有一盏灯,一顿热饭,一个不用解释就能得到的拥抱。
那晚,苏晚躺在床上,听着身旁晨晨均匀的呼吸声,久久无法入睡。她想起很多事,想起和陈默的初遇,想起婚礼上他给她戴戒指时颤抖的手,想起晨晨出生时他红着眼圈说“老婆辛苦了”,想起这六年点点滴滴的甜蜜和......越来越多的失望。
陈默是个好人,温和,孝顺,负责任。但他最大的问题就是太孝顺,孝顺到没有边界,没有原则。婆婆王秀兰是个典型的控制型母亲,把儿子当私有财产,把儿媳当入侵者。这六年,苏晚忍了很多:婆婆不打招呼就来家里,一住就是半个月;婆婆当着她的面说“我儿子娶了你真是福气”;婆婆生病,陈默请假一个月去陪护,把她们母子扔在家里;婆婆要钱,陈默从不拒绝,从几千到几万,再到今天的一百万。
她不是没吵过,没闹过。每次陈默都说“妈年纪大了,你让着点”“她就我一个儿子,我不孝顺谁孝顺”。后来她累了,不吵了,只是心里那点对婚姻的期待,一点一点被磨光了。
一百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不是钱的问题,是尊重,是信任,是这个家在她心里的分量问题。陈默用行动告诉她:在关键时刻,你和这个家,是可以被牺牲的。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是陈默发来的微信:“晚晚,到家了吗?晨晨睡了吗?对不起,我真的知道错了。钱我会想办法的,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苏晚没回,关了手机。她需要时间,需要空间,需要想清楚,这段婚姻还要不要继续,如果要继续,该怎么继续。
第二天是周六,苏晚睡到九点才醒。晨晨已经起来了,在客厅和外公玩积木。母亲在厨房做早饭,煎蛋的香味飘满整个屋子。
吃饭时,父亲终于开口:“和陈默吵架了?”
苏晚点点头,把事情简单说了。父母听完,沉默了很久。母亲先开口,声音有些抖:“一百万......说转就转了?连商量都不商量?晚晚,这太过分了。”
“我知道。”苏晚低头喝粥,“所以我回来了。妈,我想离婚。”
“离婚不是小事。”父亲放下筷子,表情严肃,“晨晨还小,单亲妈妈不容易。而且,陈默除了这件事,其他方面......”
“其他方面?”苏晚苦笑,“爸,这六年,这样的事太多了。只是以前数额小,我忍了。这次是一百万,我们所有的积蓄。爸,我在那个家,没有发言权,没有决定权,连知情权都没有。这样的婚姻,我要来干什么?”
父母不说话了。他们知道女儿委屈,但作为父母,本能地希望孩子婚姻完整。可这次,陈默做得太绝了。
“你先住下,冷静几天。”最后父亲说,“离婚的事,不急。看看陈默的态度,看看他怎么做。”
苏晚点头。她知道父母是为她好,怕她冲动。但她心里清楚,有些裂痕,一旦产生,就再也无法修复了。
接下来的几天,陈默每天打电话,发微信,道歉,解释,保证。他说母亲投资的理财公司跑路了,母亲把全部积蓄都投进去了,还借了高利贷。债主上门威胁,母亲吓得心脏病发作进了医院。他没办法,只能先把家里的钱转过去应急。
“晚晚,妈现在在医院,情况稳定了。钱的事,我已经请了律师,正在追讨。你放心,我一定会把钱拿回来的。”陈默在电话里说,声音疲惫不堪。
“钱能不能拿回来,不重要了。”苏晚平静地说,“陈默,重要的是,你做决定的时候,根本没考虑我。一百万,是我们六年的心血,你说转就转。如果下次,你妈需要卖房救命,你是不是也直接把房子过户了?”
“我不会......”
“你会。”苏晚打断他,“因为这六年,你一直都是这么做的。在你心里,你妈的需求永远第一位,我和晨晨的需求,能拖就拖,能忍就忍。陈默,我累了。我不想后半辈子,都活在你妈的阴影下,活在你的‘孝顺’里。”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陈默在哭,这个一向坚强的男人,此刻哭得像孩子。“晚晚,对不起,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改,我一定改......”
“你怎么改?”苏晚问,“是跟你妈断绝关系,还是下次她再要钱,你先问我?陈默,你改不了的。三十年的习惯,三十年的观念,你怎么改?就像这次,你第一反应是救你妈,不是问我。这是你的本能。本能,是改不了的。”
挂了电话,苏晚坐在窗前,看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秋天了,雨丝很细,很密,像她心里理不清的愁绪。
晨晨跑过来,趴在她腿上:“妈妈,爸爸什么时候来?”
“爸爸......最近忙,过阵子来。”苏晚摸着儿子的头,“晨晨想爸爸了?”
“嗯。”晨晨点头,“爸爸说带我去动物园。”
苏晚鼻子一酸。她可以离开陈默,但晨晨需要爸爸。这是她最矛盾、最痛苦的地方。
一周后,陈默来了。提着水果和玩具,胡子拉碴,眼圈乌黑,瘦了一大圈。母亲开的门,看见女婿这副样子,到嘴边的责备又咽了回去。
“妈,我来看晚晚和晨晨。”陈默声音沙哑。
“进来吧。”母亲侧身让他进来。
苏晚在客厅陪晨晨拼图,看见陈默,没什么表情,只是对晨晨说:“爸爸来了。”
晨晨扔下拼图,扑进陈默怀里:“爸爸!”
陈默抱起儿子,亲了又亲,眼睛红了。苏晚站起来,对母亲说:“妈,您带晨晨去楼下玩会儿,我们谈谈。”
母亲抱起外孙,出门了。屋里只剩下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茶几,却像隔着一整个太平洋。
“晚晚,妈出院了。”陈默先开口,“钱的事,律师在跟进,但情况不乐观。理财公司老板跑国外去了,钱大概率追不回来。”
苏晚点点头,没说话。
“我把车卖了,十五万,先还了一部分债。”陈默继续说,不敢看苏晚的眼睛,“剩下的,我跟债主谈好了,分期还。晚晚,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对不起晨晨。这钱,我一定挣回来,我......”
“陈默,”苏晚打断他,“我们离婚吧。”
陈默猛地抬头,眼里全是血丝:“晚晚,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给过你太多次机会了。”苏晚摇头,“这六年,每次你妈插手我们的事,每次你偷偷给你妈钱,每次你让我忍让,我都给了你机会。但你从来没改过。这次是一百万,下次呢?陈默,我对你的信任,已经被你耗光了。我不想后半辈子,都活在提心吊胆里,怕你哪天又把家里的什么重要东西,拿去孝敬你妈了。”
“我不会了!我发誓!”陈默急得抓住苏晚的手,“晚晚,我跟我妈谈过了,她也知道错了。她说以后不会了,真的......”
“你妈的话,你信吗?”苏晚抽回手,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陈默,你妈这六年说过多少次‘以后不会了’?结果呢?一次比一次过分。因为她知道,无论她做什么,你都会站在她那边,你都会替她收拾烂摊子。这次是一百万,下次可能就是房子,是车,是一切。因为你心里,她永远排在第一。”
陈默瘫坐在沙发上,双手捂着脸,肩膀耸动。他知道苏晚说得对。这六年,他一次次纵容母亲,一次次伤害妻子。他以为这是孝顺,是应该的。现在才知道,这是愚蠢,是懦弱,是把最爱的人越推越远。
“房子归你,存款......已经没了。”苏晚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谈别人的事,“晨晨归我,你有探视权。抚养费按法律规定,每月两千。如果你同意,我们就协议离婚。如果不同意,我就起诉。到时候,你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的事,法官会怎么判,你清楚。”
“晚晚,你就这么恨我?”陈默抬起头,泪流满面。
“我不恨你。”苏晚看着他,眼神清澈,“陈默,我只是不爱你了。或者说,我对你的爱,已经被这六年的失望,磨光了。爱情不是无条件的包容,是互相尊重,是共同承担。这六年,我尊重你,承担这个家,但你呢?你尊重过我吗?承担过这个家的责任吗?你只承担了你妈的责任。”
陈默无话可说。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苏晚。窗外雨还在下,天色阴沉。许久,他说:“让我见见晨晨。离婚的事......我考虑一下。”
“好。”苏晚站起来,“你考虑好了联系我。这期间,别来找我,也别打扰我父母。我需要时间,晨晨也需要适应。”
陈默走了。母亲带着晨晨回来时,看见女儿坐在沙发上发呆,眼睛红肿,但腰背挺直。她知道,女儿已经做了决定。
“妈,我想好了。”苏晚对母亲说,“我要离婚。带着晨晨,重新开始。”
母亲走过来,抱住女儿:“你想好了,妈就支持你。离婚不可怕,可怕的是在一段烂婚姻里耗尽一辈子。妈就是例子,当年要不是你爸走得早,我可能也会离。”
苏晚靠在母亲肩上,眼泪无声地流。但这次,不是委屈,是释然。她终于可以卸下“好媳妇”的枷锁,做回自己。不用再讨好谁,不用再隐忍,不用再为一个永远把自己当外人的家庭付出。
日子一天天过去。苏晚开始找工作,她婚前是会计,有中级职称,虽然五年没工作,但底子还在。她投简历,面试,虽然屡屡碰壁,但没放弃。母亲帮她带晨晨,父亲退休后找了份看大门的活儿,补贴家用。
陈默那边,偶尔会发微信问晨晨的情况,苏晚会回,但很简短。离婚协议她发过去了,陈默一直没签,也没说不签,就拖着。苏晚不催,她有耐心。她知道,陈默在挣扎,在犹豫,在试图挽回。但她已经不想回头了。
一个月后,苏晚找到工作了。一家小公司的会计,月薪六千,不高,但够她和晨晨的基本开销。上班第一天,她站在镜子前,穿上久违的职业装,化了淡妆。镜子里的女人,三十一岁,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神明亮,有种重获新生的光彩。
“妈妈真好看。”晨晨跑过来,抱着她的腿。
苏晚蹲下来,亲了亲儿子:“晨晨,妈妈要上班了,以后外婆接你放学。你要乖,听外婆话,好吗?”
“好。”晨晨点头,“妈妈赚钱,给晨晨买大汽车。”
“好,妈妈赚钱,给晨晨买大汽车。”苏晚笑了,眼里有泪光,但那是希望的泪。
日子开始走上新的轨道。上班,下班,陪孩子,周末带父母和晨晨去公园,去郊外。虽然累,但心里是踏实的。她不再需要为婆家的琐事烦心,不再需要为丈夫的愚孝生气,不再需要为那个永远把她当外人的家庭委屈自己。
陈默偶尔会来看晨晨,带他去游乐场,买玩具。晨晨很开心,每次爸爸走都会哭。苏晚看着,心里会疼,但她知道,这是必须经历的过程。完整的家庭固然好,但一个充满压抑和委屈的家庭,对孩子伤害更大。
三个月后的一个周末,陈默又来了。这次他没带玩具,而是提了个文件袋。苏晚让父母带晨晨下楼玩,两人坐在客厅里。
“我想好了。”陈默把文件袋推过来,“协议我修改了一下,你看看。”
苏晚打开,是离婚协议,但内容变了。房子归她,车已经卖了不用提,存款为零。但陈默在附加条款里写:自愿放弃房产份额,房子完全归苏晚所有;每月支付抚养费四千,直到晨晨十八岁;每年额外支付两万元作为晨晨教育基金。
“你这是......”苏晚抬头看他。
“这是我该做的。”陈默看着她,眼神平静,没有了之前的慌乱和哀求,“晚晚,这三个月,我想了很多。你说得对,这六年,我亏欠你太多。房子是我妈出的首付,但月供是你和我一起还的。装修是你出的钱,家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是你精心挑选的。这房子,该归你。抚养费和教育基金,是我的责任,我该承担。”
苏晚看着协议,心里五味杂陈。她没想到陈默会这么爽快,更没想到他会主动放弃房产,提高抚养费。
“你妈那边......同意吗?”她问。
“我妈住院期间,我想明白了很多事。”陈默苦笑,“她一直把我当私有财产,觉得我的一切都该是她的。这次投资失败,她不仅把自己的钱赔光了,还把我们的家也拖垮了。我骂了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说,如果你还想要我这个儿子,就学会放手,学会尊重我的家庭。她哭了,但没说话。出院后,她搬去跟我姐住了,说想换个环境。”
苏晚沉默了。她没想到陈默会跟母亲摊牌,更没想到婆婆会搬走。
“晚晚,”陈默看着她,眼神里有愧疚,有不舍,但更多的是释然,“我签字,不是放弃你和晨晨,是承认我错了,是给你自由。这段婚姻,是我搞砸了。我不配做你的丈夫,但我想做个好爸爸。以后,我会用行动证明。”
苏晚的眼眶热了。这三个月,她以为自己已经心如止水,但此刻,看着这个曾经深爱过、也深深伤害过她的男人,她心里那片冰封的湖面,裂开了一道缝。
“协议我收下,但我需要时间考虑。”她把协议放回文件袋,“下周给你答复。”
“好。”陈默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晚晚,不管你怎么决定,我都尊重。还有......谢谢你这六年的付出,和最后的清醒。是你,让我长大了。”
他走了。苏晚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车驶出小区,消失在下着细雨的街道尽头。雨丝很密,天地间一片朦胧。就像她的心情,理不清,剪不断。
母亲走过来,轻声问:“他签了?”
“签了,但条件变了。”苏晚把协议给母亲看。
母亲看完,叹了口气:“陈默这孩子,本质不坏,就是被他妈惯坏了。现在能醒悟,也算有救。晚晚,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苏晚摇头,“妈,你说,破镜能重圆吗?”
“不能。”母亲很干脆,“但能换面新的镜子。晚晚,离婚不是结束,是另一种开始。你可以选择不和他复婚,但可以给他机会,让他做个好爸爸。也可以选择再给婚姻一次机会,但这次,必须有新的规则,新的边界。无论你怎么选,妈都支持你。”
苏晚抱住母亲,把脸埋在她肩头。窗外的雨还在下,但天边露出一线微光,雨快要停了。
一周后,苏晚给陈默发了条微信:“协议我签了,下周去办手续。但晨晨的抚养权,我想改一下。共同抚养,你每周可以接他两次,周末一天。寒暑假,他可以跟你住半个月。抚养费按你说的,四千。房子归我,但等晨晨十八岁,如果他想跟你,房子卖掉,钱分他一半。”
陈默很快回复:“好,听你的。谢谢你,晚晚。”
离婚手续办得很顺利。从民政局出来时,阳光很好。陈默看着苏晚,说:“我送你?”
“不用,我打车。”苏晚说,顿了顿,“陈默,好好生活。做个好爸爸,也......找个适合你的人。”
陈默眼圈红了,重重点头:“你也是。晚晚,要幸福。”
苏晚笑了,那是离婚后,她第一次对他笑:“我会的。”
她转身,走向公交站。秋风拂面,有些凉,但她心里是暖的。这段六年的婚姻,以这样一种方式结束了。不完美,有遗憾,但至少,他们都成长了,都学会了什么是责任,什么是边界,什么是爱。
手机响了,是晨晨幼儿园老师发来的照片,小家伙在台上表演,笑得一脸灿烂。苏晚看着照片,嘴角上扬。前路还长,但她已不再害怕。因为她知道,真正的强大,不是拥有完美的婚姻,而是有勇气结束错误的,也有能力开始新的。
而爱,从来不止一种形式。可以是婚姻,可以是亲情,也可以是一别两宽后的各自珍重。重要的是,不失去爱的能力,也不失去被爱的勇气。
公交来了,苏晚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暖洋洋的。她闭上眼睛,感受这份久违的宁静和自由。
新的生活,开始了。这一次,她要为自己,为晨晨,认真而坚定地,走下去。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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