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1月14日凌晨,皖南青弋江面雾气未散,十几条冲散的突围小队正摸黑找船。一顶被弹片撕开的军帽里,一张年轻而苍白的脸格外扎眼——那是年仅三十五岁的袁国平。几个小时后,他会在江岸递出笔记本、交完七块大洋的党费,然后扣动手枪扳机。枪声沉闷,惊起岸边栖鸟,也把他跌宕的一生定格在这一刻。很多年后,人们仍在追问:是什么力量把这位新四军主要领导人逼向绝路?他那刚满周岁的儿子又走出了怎样的道路?
把时间拨回到1906年冬天,湖南湘阴的一个普通农家添了男丁,取名国平。袁家并不富裕,但父亲识字教子,母亲织布操持家计,小小的袁国平从旧学里认字,又在泥巴路上听到了辛亥的炮声。1925年,他在长沙接触到新思潮,年仅十九岁的他加入中国共产党,随后考入黄埔军校。课堂上,他听周恩来讲“军队与人民是鱼水关系”,暗暗立志“要当一名会打仗的政治工作者”。
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袁国平已是红军红五军团政治部干部。说话快、办事稳,是战友给他的评价。1935年,他随中央红军长征到达陕北。会师后,毛泽东向几位政工干部征求对未来南方抗日武装的设想,袁国平直言:“南方游击队必须有统一的思想旗帜,才能立得住。”毛泽东点头:“那就看你们去做。”
1937年8月25日,南方八省红军游击队正式改编为新四军。政治部主任一个月后才到位,中央的任命正是袁国平。1938年初春,他带着五十余名骨干,乘破旧的木船顺江南下,到达江西大余溪口军部。新四军番号虽响,但政治机关零散,干部多来自不同根据地,头脑里的“口袋里装着各自的土方子”,如何把他们拧成一股绳?袁国平决定先搞“培训再作战”,拿出了自己的看家本领——政治教育。
在他主导下,教导营诞生。教材怎么编?方法怎么练?他把自己在延安、在长征途中做政工的心得写了十几万字。学员白天操练,晚上对着油灯听他讲党史、讲群众路线。有人说:“打仗还没开枪,整天念书管什么用?”半年后,新四军第一批政治指导员走向前线,他们用苏区经验稳住了新招的士兵,实践证明那半年没白费。
1940年春,皖南空气里已经嗅得到硝烟。国民党顽固派封锁物资、设置路卡,打了“包饺子”的算盘。军部派袁国平赴上饶同顾祝同谈判。会上,顾祝同尖锐质问:“新四军听谁的?”袁国平桌案一拍,回答只有八个字:“抗日大局,人心所向。”顾祝同无言以对,私下却感叹,“此人若在我军当可大用”。然而,谈判终因双方立场南辕北辙而告吹。
回到泾县云岭后,他对如何执行统战政策犹疑不决。一边是中央指示尽快北移;一边是老上级项英坚持留守。犹豫之中,皖南事变悄然逼近。1941年1月4日,新四军军部及所属部队九千人踏上北移路。七天后,遭遇国民党七个整编师夹击。战火烧红了高岭、火云尖,前堵后截,弹雨像筛子。叶挺主张掉头突击,袁国平与项英却坚持继续北上。双方分歧未能弥合,错失了最好的突围窗口,包围圈越收越紧。
13日晚,部队已成溃围。叶挺与饶漱石达成“就地分散”策略。夜幕里,小股队伍摸山隘、渡冷水,各凭本事。袁国平带的那一支翻越火云尖时遭伏击,他右肩中弹,跌入荆棘,疼得冷汗直冒。卫士连硬是轮番把他背了下来,沿青弋江血路奔行二十余里。黎明前,他们找不到船,只能蹚水过江,江水入冬已冰透膝骨。战士们把袁国平抬在肩头,胸口以上尽量保持干燥。一个小时后,四十多人终于在江北岸摊倒,身后枪声渐远,东方泛白。
短暂喘息间,袁国平艰难开口:“同志们,别等我。”他把随身小本子递给副连长,低声嘱咐:“交给组织。”随后摸出七块大洋:“这是党费,算我最后一次交。”话音未落,他抽出驳壳枪,子弹甩膛,枪口贴额,闪火过后,一切归于寂静。对他来说,“把生命最后一分钟留给突围的同志”,是对信仰最极致的忠诚。
消息逆江而上,传到延安时,周恩来沉默良久,说的只有一句:“痛失栋梁。”此时中央社刊已公开国民党对新四军的通缉令,把袁国平、项英列为“要犯”。而在二千里外的陕西富平县,袁国平的妻子郑毅正抱着襁褓里的儿子袁振威,默默读丈夫寄回的最后一封信。信里只一句:“愿你们平安,盼吾儿好好读书。”
战后,新中国成立。1950年冬,朱德总司令将一张写有“袁振威”三字的录取通知书交到郑毅手中——解放军海军学校第一级学员。这是组织对烈士后代的惦念,也是对一段英名的延续。袁振威成长于军校,1953年参加海军实习舰队远航,十年后成了新中国最年轻的舰长之一,又赴苏联留学学习潜艇战术。上世纪八十年代,他调入国防大学舰艇指挥教研室,先后编写《近海防御学》《舰艇战例评析》等教材,被同辈尊称“老水兵教授”。关于父亲,他在课堂上只讲过一次—“他并不给我留下金银,只留下‘对得起党’四个字。”
袁国平自戕的动机,史家议论至今。有人认为是旧伤加重,体力难支;也有人说他为皖南事变的失误自我惩罚。解放后,中央军委追认他为中将级待遇,授予一级八一勋章。军事科学院的褚自远研究员在整理档案时发现,袁国平长征途中曾三次立功,却从不申请奖章。此人作风,一如他许下的诺言,“九十九发敌,一发己”。那本被血浸透的笔记本,如今收藏在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扉页上还有微微褪色的批注:“宣传与组织,皆为战斗。”
值得一提的是,袁振威退休后,常被邀请到部队演讲。他总爱先把父亲年轻时的照片投到大屏幕,随后淡淡地说:“你们今天看的,是一个在最艰难时刻还惦记着交党费的人。”台下的新兵一下子就会安静下来,仿佛能听到火云尖深夜的枪声、江水声。有人问他:“您怎么看父亲最后那一枪?”他笑了笑,“没人愿意结束自己,但有的选择比活着更难。”
战争年代的抉择往往没有彩排,袁国平一生不到十五年是在枪林弹雨里度过。延安时期,他和几位政工干部合编《三大纪律八项注意问答》,流传至今仍可找到原版。抗战全面爆发后,他又在江南田埂间搭草棚办夜校,把敌后据点旁的村子硬生生变成宣传站。有人统计,1938至1940年,新四军皖南地区的小学识字班有三分之一教材出自他的手笔。看似枯燥的教科书,字里行间却跳动着火线政治工作的脉搏。
如果没有皖南事变,新四军或许会迎来截然不同的局面;如果他能拖着伤体再坚持几步,也许会被安全转运到苏南,后半生的履历将再次书写。然而,历史没有“如果”。交完最后一次党费,袁国平选择了对同志最轻的方式:自己承担全部负累。那一枪体现的,是他对组织的绝对负责,也是对自身信念的无声审判。
如今翻阅资料,人们常以“新四军三大台柱子”——项英、叶挺、袁国平并称。叶挺后来被囚还乡,项英殉难皖南,而袁国平自戕于江畔。命运各异,但他们无一例外把个人生死放在国家兴亡之后。至于那位当年被父亲“隔空托付”的袁振威,早已从潜艇学院的学员成长为教授级高工,亲眼见证了中国海军从木质舰艇到电磁弹射的跨越。这条时间线拉直,让人恍惚:那声枪响与今日的深蓝大洋,竟被同一门信念连接。
战争远去,江水依旧东流。青弋江畔再无当年的狼烟,只剩清晨的雾气与偶尔掠过的渔舟。若有人把目光投向那条江,也许会想起一个在黎明前交清党费、独自扣响扳机的年轻政工主任。他没能等到属于自己的和平日子,却以另一种方式,陪伴着后来者驶向更辽阔的海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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