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荣幸在这个地方给大家分享创作《沉默的荣耀》的一些体会。
我是2018年接的这个剧,接了以后剧本写了两年,家属授权搞了两年,各个部委审查搞了一年,筹备搞了八个月,拍摄搞了六个月,后期十几个月。
也就是说,从2018年秋天我接到创作任务到剧集播出,耗时七年的时间。
因为这是根据真人真事改编的剧,所以想跟大家分享一下,怎么在历史真实和艺术真实之间找到一个结合点。
第一,最初我为什么愿意写这个剧本?
在剧中我们也看到,她想摸电门也摸不着,想撞墙,房间那么小没那么大力道。她就是抱定必死的决心,要掩护吴石,掐断自己这根线。
我在想,是怎样的精神力量,让她毫不犹豫地牺牲自己的生命去掩护自己的同志,这种精神特别令我震撼。
这么一个年轻英俊的军官,为了理想毫不犹豫地选择牺牲自己的生命。这令我特别痛心。
当时在“白色恐怖”之下的台湾,经常会在闹市区突然把顾客和游人圈在那,然后就在马路中间强迫你观看枪毙过程。被害者中,很多人是无辜的。在这种环境下,吴石和朱枫他们冒死去台湾的这种勇气,让人震撼。
当时的烈士事迹非常多,但因为电视剧篇幅所限,不可能把牺牲在那儿的一万多名烈士都写进去,我们就选了有代表性的吴石等四位烈士。
历史上吴石有三个副官,但我们为了写戏方便,其他三个副官我们都没写,只写了聂曦做他的副官,后来聂曦调走后,另外给他派了个金副官。
历史上的事是这样的,我们在选择人物和事时,基本要遵循这些东西,但要有所舍弃,有所裁剪。
第二,这部戏从什么时候开始?
吴石的一个儿子也是在湘桂大撤退时死了,戏里边有写,他做梦梦到他的儿子吴进成,如果抗战时吴进成不死的话,在戏里应该上高中。
剧里的台词为什么写“人人心中有自己,大多心中有派系,少数心中有党国,无人心中有人民”,派系斗争在国民党内部确实太厉害了。
有关方面的人则建议从1947年开始写,因为1947年是吴石接受共产党华东局地下党的开始,也是他思想彻底转变的一个点。
很多谍战剧都会选择去刻画事情转变的过程,比如《潜伏》,剧情的开始就是余则成从笃信三民主义到发现了国民党高官发国难财的内幕,然后信仰崩塌的过程作为开始点。
但是我觉得那个时候开始都太早了,电视剧的时间,能推到最晚尽量晚点开始,戏会更集中凝练。所以,《沉默的荣耀》最后我们选在了1949年福州解放前夕。
那是吴石最后一次有选择的机会,他可以选择留在福州,迎接福州解放。他自己是陆军大学的教员,又是学霸。他以前的想法就是福州一解放,就留在福州。他想到解放军的军事院校继续教书。
真人真事电视剧的拍摄,需要得到当事人或家属的授权。
郑立老师是个非常正直且有情怀的人,他是福州人,吴石也是福州人,他在了解了吴石的事迹后,觉得这么感人的事迹应该让后人知道。
他从2003年就自费搜集吴石的资料,采访了很多人,包括扩吴石的女儿和儿子,有很多第一手资料。
他做这部传记,纯粹是对烈士的敬仰,他特别希望能有一个理解吴石,跟他认识一致的人。
在我找他之前,已经有十几拨人找过他,有的人还拿了剧本去了,他都没同意。
我跟郑立老师一下就达成了共识,所以郑立老师跟四位烈士的家属做工作,他们毫不犹豫给我们全权授权,在整个拍摄过程中,四位烈士的后代家属都特别信任我们。我很感动,如果没有这些烈士家属的支持,戏也是拍不成的。
陈宝仓烈士历史上也很了不起,他的一只眼睛是瞎的。
吴石有一句台词,说世界上的独眼将军有三个人他特别佩服:一位是库托佐夫,是当年俄罗斯的军事名将;第二位是刘伯承元帅;第三位就是陈宝仓将军。
陈宝仓是1938年在安徽宣城跟日寇作战时被炮弹炸瞎了一只眼睛。1945年,陈宝仓在青岛作为国军代表,参加了对山东日军的受降仪式。
陈宝仓当时在台湾,他知道局势不好,把太太和女儿先送到香港,让他儿子去香港出差就没回去。他随时可以撤,不帮吴石也可以,最后他还想自己去顶锅救吴石。
朱枫也非常了不起。她家是镇海首富,她爸是镇海渔业会的会长,她们家五姊妹一人一栋楼,朱枫是四小姐,她那栋楼就在现在的镇海中学里头,现在是朱枫纪念馆。
朱枫为了支援抗日救亡运动,捐出巨款。后来办书店、印报纸经费紧张,她把祖传的3克拉钻戒拍卖捐赠了。
据后人讲,朱枫前前后后给抗战军民、民族解放捐的钱,按现在的比价算都上亿了。
赴台前,她和丈夫、孩子已经分开三年了,她多想回上海跟家人团圆,她已经拿到通行证了,完全可以不去台湾。她心里就是装着天下苍生,就希望中国老百姓能过上好日子,为此可以献出自己的一切,这样的人为什么不讴歌她?
1949年底到1950年的台湾,官多坑少,在这样的情形下,蒋介石信任吴石,任他做国防参谋部的次长,抓军事,有军权。他一直住的是次长的官邸,有卫兵,有佣人,有司机和专车。
他如果不想那么多,可以过很好的日子,但是吴石觉得,他儿子吴建成才6岁,不希望他的儿子长大后中国还在打仗。他觉得中国在蒋介石手里头不可能好,因为蒋介石依托江浙沪的财团经济利益,他主政的思维一定要先满足资本家,满足江浙沪财团的利益诉求。
当时有人说:“吴石是不是怀才不遇才帮共产党?”
我说:“他不是怀才不遇,他到台湾还受蒋介石的重用,怎么能叫怀才不遇?真的是为国为民的情怀,让他做了这样的选择。”
怎么给这些人物定位?除了朱枫是共产党员,其他三位都不是。他们更多的是跟中国传统的仁人志士一样,跟屈原一样,甚至跟古希腊盗天火的普罗米修斯一样。
人物定位,如果定得好,这个剧的成色就好,定得不好这个剧的成色就会往下掉。这样的人确实值得我们去写。
还有一个是悬念设置。每次我与大家交流大家都会说:“这个戏跟一般的谍战剧不一样。”
这部剧是真人真事,观众第一集就知道他最后要牺牲,那么故事悬念要怎么设计?
导演希区柯克举过一个例子:“有两个人在玩牌,牌桌下面有一个定时炸弹,那么好的悬念设计应该一开始就让观众知道牌桌上有颗定时炸弹,半个小时后就要爆炸,玩牌的俩人并不知道,这样观众这半个小时都很紧张。”
曹禺先生说过一句话:“剧作家或编剧一定要把观众放在上帝的位置。”上帝就有上帝视角,全知视角,他什么都知道,他去看剧中人怎么在“碗”里挣扎,最后怎么一步步走到悲剧。
《雷雨》大家都看过,我们在第二幕就知道周萍和四凤是一个妈生的,但是剧中人不知道,我们也没有弃剧。
所以我同意曹禺说的,编导一定要把观众放在上帝的位置,要让观众是最大的知情者。
我们不要做Who、What,我们要去做How,看着剧中人怎样一步步走到结局。
上次开会说到悬念有人问,卢老师跟年轻编剧有什么建议?
我说:“我没什么建议,那些三分钟一反转我也不会。”
我接受的理论和我秉持的是“观众是上帝”,他什么都知道,一开始就知道谁是凶手,但剧中人不知道,观众就替剧中人着急,看着剧中人怎么脱险,而不是猜一堆人里谁是凶手。
我们做这种真实事件为背景的剧,在创作上讲究八个字:“大事不虚,小事不拘”。
比如能改变命运的关键事件,吴石什么时候到台湾的,金门战役的结果,西南战役的结果,上海炸了没有,舟山群岛怎么解放的,4位烈士怎么牺牲的,这些不能改,但是在一些小地方可以做一些调整。
历史上朱枫到吴石家里传递情报一共七次,但我们写剧本时并没有说一定要去七次,跟着剧情走,需要去就去,结果全剧拍下来一数正好七次,就是巧合。
第一次是朱枫和吴石在招待所见面,吴石一家刚到台湾时,次长的官邸还没维修好,就暂时在杭州南路的电力招待所住过一阵子,后来搬到次长公寓后,这边还有些书没搬完,他时不时就过来整理书。
因为那个地方人很少,所以他跟朱枫约的第一次见面就是在电力招待所。历史上第一次传递情报很顺利,朱枫拿了很多胶卷就走了,情报就送出去了。
但如果这么写就成史料片了,不好看,所以我们就设置了一个情节。她第一次去时见到一个“不速之客”段退之,国防部二厅,专门管抓“共谍”的。
段退之是我们虚构的人物,因为很多历史细节查不到了,就虚构了一个“段退之”。
等朱枫来接头时,段退之非要找吴石来汇报工作,导致朱枫一到吴石家接头时有两个男的开门,她就要判断谁是吴石,有个小的紧张感。
朱枫根据自己收集到的情报,说她是吴石太太的朋友,搬家了还不告诉她。吴石就赶紧接话:“你是碧奎的朋友。”朱枫就知道吴石的太太叫“碧奎”。
朱枫在来的车上,聂曦买了一包烟,聂曦就说:“我不抽烟,次长也不抽烟,因为次长夫人不喜欢闻烟味。”
朱枫就得到一个信息:王碧奎不喜欢闻烟味。
所以,她跟吴石接头时就说:“上次吃饭的时候桌上有几个人要抽烟,我知道碧奎不喜欢闻烟味我就没叫她,她就生气了,搬家了也不告诉我。”
她很巧妙地判断出谁是吴石,然后就开始扯女人之间的八卦。段退之一看吴石家里来客人了,再在这儿待着就不好了,也就走了。
这又衍生出另外一个悬念,她说她是王碧奎的朋友,如果她不是王碧奎的朋友,只要段退之见到王碧奎,一对不上这个事就暴露了。
还有一段是吴石和王碧奎在监狱里告别,历史上是王碧奎先被抓,吴石后被捕。我们在写这部戏时,为什么让王碧奎先出去?因为最后有个吴公馆场景的告别,还有就是要让王碧奎给吴石送凤梨酥。
后来有观众在视频下留言说:“这个编剧一看就不了解福州,福州人根本不吃凤梨酥,因为福州的点心一个是黄米糕,一个叫猪油糕,都是米做的。”
这是我自己坚持的,王碧奎的烹饪技术很高,无法考证她是否会做点心。我们这部剧写的是两岸统一的事,所有人去台湾都要带一个凤梨酥,所以我觉得“凤梨酥”是两岸观众都知道的一个点。但黄米糕可能福州人知道是现实的真实,却没法达到我们想要的艺术效果,所以我坚持让王碧奎做凤梨酥。
也有人说“吴石怎么唱起闽南歌了?我们福州话不是闽南话。”我们是做了功课的,吴石是福建人中语言能力很强的,他又在闽南工作过,怎么就不能哼唱闽南歌呢,这从艺术上说是可以成立的。
还有吴石最后的遗言。好多自媒体做短视频时说,为什么剧里没用吴石最后写的一首诗,而用了一个对联?
历史上,临终前聂曦没写什么,朱枫已经给家里写了信,陈宝仓写了一封给段先生的信,吴石写了两首诗。那个过程就很漫长。
在戏里为了剧情结束得简洁,我们把它改成由吴石代表大家写。那就不是个人的表达,而是代表四位烈士,“俯仰不愧天地,褒贬自有春秋。”我们觉得这更符合他们的气质。
这种历史真实和艺术真实的结合,对编剧来说要做很多根据人物出发的细节,它符合人物定位、人物性格和人物关系,它可能不是真实发生的,但有可能发生的就是合理的。
一部剧能获得一些影响,需要很多人的付出。《沉默的荣耀》播出后收视率很不错,在海内外产生广泛影响。可能是因为我们写的不光是党派的关系,还有古今中外的仁人志士为国为民的情怀,这是大家能共通,能理解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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