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山东沂蒙山脚下,有个靠山村,村里住着户姓周的人家,老大周大福是个石匠,老二周来顺是个木匠,兄弟俩相差八岁,感情却比一奶同胞还亲。

这年开春,来顺跟着师父去省城做活,说好中秋前回来,谁知刚过端午,老家捎来急信:大哥大福上山采石,摔断了腿,又染了风寒,卧床不起,怕是凶多吉少。

来顺二话不说,辞了活计,背着工具箱星夜兼程往回赶,走了七天七夜,到家时已是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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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家老宅黑灯瞎火,只东屋透着点油灯光。来顺正要敲门,忽听院里有人说话,声音压得极低。

“……这药再服三剂,保准断气。”是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王郎中,你可保证万无一失?”这是嫂嫂王氏的声音。

“放心,这‘七星草’混在治伤药里,神仙也查不出,脉象就是伤重不治,任谁也说不出二话。”

来顺心里“咯噔”一声,扒着门缝往里瞧,月光下,王氏正把一个钱袋塞给一个山羊胡郎中,两人脸上都带着诡异的笑。

来顺血往头上涌,拳头攥得“嘎嘣”响,却强忍着没冲进去,等那郎中翻墙走了,王氏也回了屋,他才轻轻推门进院。

先去西屋看哥哥,大福躺在炕上,面色蜡黄,瘦得脱了形,左腿绑着夹板,浑身滚烫,来顺喊了几声“哥”,大福只迷迷糊糊“嗯”了一声,又昏睡过去。

灶台上果然煨着药罐,还咕嘟咕嘟冒着泡,来顺掀开盖子一闻,药味里混着股淡淡的甜腥气,正是师父说过害人的“七星草”!

他咬牙把药渣倒进泔水桶,正要砸了药罐,忽然想起师父的话:“来顺啊,这世上害人的法子千百种,防人的心思却不能只有一种,有时候,你得顺着歹人的计,才能揪出歹人的根。”

来顺冷静下来,他轻手轻脚出了门,直奔村头的土地庙,从香炉里抓了把香灰,又去老槐树下抠了块老树皮,这是辟邪的老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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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灶房,他把香灰撒进药罐,又掰了块树皮扔进去,重新添水煎药,做完这些,他蹲在柴房阴影里,等着看王氏的动静。

天刚蒙蒙亮,王氏就起来了,她照例先到灶房看药,见药罐还煨着,嘴角勾起一丝冷笑,盛了碗药端进东屋。

来顺悄悄跟到窗根下,舔破窗纸往里瞧。

王氏扶起大福,柔声道:“当家的,喝药了。”声音甜得发腻。

大福迷迷糊糊张嘴,王氏把药碗凑到他嘴边,就在药汁要入口时,大福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噗”地一口,竟把药全喷在了王氏脸上!

说来也怪,那药汁溅到王氏脸上,竟“嗤嗤”冒出白烟,王氏捂脸惨叫,脸上起了好几个水泡!

来顺看得真切,那根本不是烫的,是香灰破邪的迹象!

大福也惊醒了,看见妻子满脸水泡,吓得直哆嗦:“玉、玉娘,你的脸……”

王氏眼神慌乱,强笑道:“没事,药太烫了。”转身要去打水洗脸。

来顺趁机推门而入:“嫂嫂,我来吧。”

王氏见来顺突然回来,脸都白了:“二、二弟……你几时回来的?”

“刚到。”来顺盯着她的脸,“嫂嫂这脸……怎么像是中了邪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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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说什么!”王氏声音尖利起来,“就是烫的!”

来顺不再追问,接过药碗:“哥,我喂你。”他暗中把剩下的半块槐树皮塞进哥哥手里,老辈人说,百年槐木能镇惊安魂。

大福握住树皮,神色渐渐清明,他看着妻子,又看看弟弟,眼中满是困惑。

这时,院外传来敲门声,是邻村李木匠来请来顺去修家具,来顺应了,出门前深深看了王氏一眼:“嫂嫂好生照顾哥哥,我去去就回。”

来顺哪是去修家具?他出了村就直奔镇上的回春堂,这是方圆百里最有名的药铺,坐堂的刘郎中年过六旬,是来顺师父的故交。

听了来顺的讲述,刘郎中拍案而起:“七星草?那可是禁药!早年宫里嫔妃争宠才用这个,服下后脉象如常,不出七日必心肺衰竭而亡!”

“可有解?”

刘郎中沉吟:“解药倒有,需三样东西:坟头三年以上的夜明砂也就是我们说的蝙蝠屎、雷击过的桃木芯、还有……下毒之人的三根头发。”

来顺记在心里,夜明砂好办,村后乱葬岗有的是;桃木芯也不难,村南头有棵雷劈桃树;可王氏的头发……

他买了些补药,又向刘郎中讨了包朱砂粉,匆匆回家。

当夜,来顺假意睡下,等王氏房里熄了灯,他悄悄翻墙出去,直奔乱葬岗。

这地方阴森,磷火点点,夜猫子叫得像鬼哭,来顺壮着胆子,找了个老坟,果然在碑缝里找到些夜明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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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包好要走,忽听坟堆后传来说话声,来顺闪身躲到槐树后,偷眼看去,月光下,正是那山羊胡王郎中,旁边还有个男人,背影眼熟。

“……那周大福命真硬,居然还没死。”男人声音沙哑。

王郎中冷笑:“放心,我那相好的说了,周来顺回来了,正合我意思,正好一锅端了,周家的宅基和田产就全归咱们了。”

男人转过身来,来顺看得真真切,竟是村正的弟弟赵老五!这赵老五垂涎周家那片临河的宅基地,已不是一天两天了。

“你那相好的靠谱吗?别到时候反咬一口。”

“她敢?”王郎中淫笑,“她前夫怎么死的,我可一清二楚,等周家兄弟一死,她就得乖乖跟我走。”

来顺听得浑身冰,原来不止是谋财,还有命案!

两人又嘀咕一阵才离去,来顺等他们走远,从树后出来,朝着他们离去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

第二天,来顺照常去赵老五家做木工,这是早就约定的活计,赵老五见他来,热情得很,又是泡茶又是递烟。

“来顺啊,你哥的病怎么样了?”赵老五假惺惺问。

“唉,怕是不行了。”来顺装出愁容,“郎中说也就这三五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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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老五眼中闪过喜色,又叹道:“真是天有不测风云,你放心,你哥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村里不会不管你们孤儿寡母的。”

来顺心里冷笑,面上却感激:“多谢五叔。”

当天收工,赵老五多给了二十文钱:“给你哥买点好的。”来顺也不推辞,接了钱去药铺,按刘郎中的方子抓了真药。

回家路上,他绕到村南,从那棵雷劈桃树上削了块木芯,三样东西,就差王氏的头发了。

当晚,来顺主动去煎药,王氏站在灶边盯着,来顺笑道:“嫂嫂去歇着吧,这些日子辛苦了。”

王氏迟疑:“二弟刚回来,还是我来吧。”

“不妨事。”来顺边说边搅动药罐,趁王氏转身舀水,迅速从怀里掏出个小纸包,将夜明砂、桃木芯粉撒进去,又假装被热气熏了眼,伸手揉眼时,飞快从王氏肩头捻了三根头发,丢进药罐,动作快得只在眨眼间。

药煎好了,来顺亲自喂哥哥,大福喝下不久,忽然剧烈呕吐,吐出一滩黑乎乎的东西,腥臭扑鼻,吐完后,他竟觉得胸口松快许多,脸色也见了红润。

王氏在旁看得脸色发白。

来顺道:“哥,你这怕是淤血吐出来了,刘郎中说,这是好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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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来顺把哥哥扶到西屋,锁上门,这才把真相一五一十说了,大福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道:“你嫂嫂她……她前夫是病死的啊。”

“病死的?”来顺冷笑,“哥,你忘了?她前夫也是石匠,也是‘摔伤后不治身亡’!”

大福浑身一颤,想起这些年村里的闲话,冷汗涔涔而下。

三天后的半夜,来顺和大福躲在柴房,约莫子时,果然听见墙头有动静,王郎中翻墙进来,轻车熟路摸到王氏窗前,敲了三长两短。

王氏开门放他进去,不一会儿,屋里传出不堪入耳的声音。

大福气得浑身发抖,要冲进去,被来顺按住,两人静静等着。

约莫一炷香后,屋里传来王郎中的声音:“……明日最后一副药,你看着周大福喝下去,等他断了气,你就去报官,说周来顺毒杀兄长谋家产,赵老五在衙门有人,定能办成铁案。”

王氏娇笑:“那死鬼的田产地契,我都收好了。”

“等周来顺吃了官司,我再配一副药,送他上路……”

听到这儿,大福再也忍不住,一脚踹开门冲了进去!来顺紧随其后,手里提着木工斧。

屋里两人赤条条滚在床上,见兄弟俩闯进来,吓得魂飞魄散,王郎中想跑,被大福一板凳砸倒在地,王氏裹着被子瑟瑟发抖。

来顺从王郎中怀里摸出包药粉,正是七星草,又从王氏枕头下翻出地契房契,还有个小木盒,里面竟是砒霜!

“说!玉娘前夫是不是你们害的?!”大福双眼赤红。

王郎中见事情败露,索性狰狞道:“是又怎样?那蠢货和你一样,挡了赵五爷的道!这靠山村临河的好地,就该是赵家的!”

正闹着,院外忽然火把通明,赵老五带着七八个家丁闯进来:“好哇!周来顺,你竟敢夜闯兄嫂房间,该当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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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顺冷笑:“赵老五,你来得正好!”他从怀里掏出个哨子,狠命一吹,这是他和村里猎户约好的暗号!

霎时间,四周屋顶上冒出十几个猎户,弓箭对准赵老五一伙,老村长也带着村民赶来了,原来来顺早把这事告诉了村里长辈。

人赃俱获,王郎中、王氏、赵老五全被捆了送官。

县太爷一审,不仅审出害周大福的案子,还牵出三年前王氏前夫被害的旧案,连带着赵老五强占田地、勾结衙役的罪状,一并判了,王郎中斩立决,王氏凌迟,赵老五流放三千里。

大福病好后,把老宅卖了,在村东另盖了三间瓦房,来顺用剩下的钱开了个木匠铺,兄弟俩再没分开。

后来大福又娶了邻村一个寡妇,那妇人老实本分,待大福真心实意,第二年就生了个大胖小子,来顺也成了亲,媳妇是刘郎中的侄女,知书达理,夫妻和美。

每年清明,兄弟俩都去土地庙烧香,来顺总要多抓把香灰撒在香炉里,说是“还愿”。

大福活到七十八,临终前对儿孙说:

“咱们周家,差点毁在一把香灰上,不是来顺那把香灰救命,是王氏心里那把贪心的‘灰’,蒙了眼,黑了心。”

“你们记着,做人就像做木工,料要正,线要直,榫卯要严丝合缝。心里歪一寸,做出来的东西就歪一尺;心里黑一分,这辈子就亮不起来。”

这话刻在了周家祠堂的梁上。

至于那王郎中、王氏、赵老五,早成了靠山村老人吓唬孩子的典故:

“再不听话,就叫王氏来抓你!”

“还敢撒谎?你看赵老五流放多远!”

孩子们听了,立马乖乖的。

老辈人说,那是周来顺的善心化在里头了。

这故事在沂蒙山传了几代。老人们总爱念叨:

“你看,周来顺要不留心,他哥就没了;他哥要不多心,兄弟就反目了。这世上啊,害人的常是身边人,救人的也多是身边人。关键看你的心,是朝着明处,还是向着暗处。”

“那一把香灰,撒下去的是土,试出来的是人心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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