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左手打着吊针，右手翻着手机里妻子的照片，眼泪怎么都止不住。十年了，我才明白，当年除夕那三巴掌，打走的不只是她回娘家的路，更是她心里最后一点对我的信任。

2016年的除夕，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天我妈从上午就开始念叨，说我媳妇晓梅不懂事，过年不主动帮着做家务，还总想着回她娘家。我知道我妈一直对晓梅有意见，觉得她是农村出来的，配不上我这个城里有正式工作的。可晓梅嫁给我五年，从来没跟我妈红过脸，家里的活儿也都是她默默扛着，我妈说什么她都听着，从不还嘴。

那天下午，晓梅收拾完厨房，轻声跟我说：“老公，我想初二回趟家，我爸妈打电话说想我了，还炖了我爱吃的排骨。”我当时正跟我几个发小在微信上聊天，喝了点酒，脑子一热就火了：“回什么回？每年都回你家，我妈心里能舒服吗？今年就在咱家过，初三再去！”晓梅愣了一下，小声说：“可是我爸妈都盼了我一年了，初二回娘家不是老规矩吗？”

这时候我妈从里屋出来，插了一句：“什么老规矩？嫁过来就是咱家的人了，就得听婆家的安排。再说你弟弟去年结婚，家里不缺你这一口人，别瞎折腾。”晓梅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看着我说：“我弟弟结婚是我弟弟的事，我爸妈想我是真的。我一年就回这一次家，怎么就叫瞎折腾了？”

我当时酒劲上来了，觉得晓梅不给我面子，还敢跟我妈顶嘴，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你废话真多！让你别回就别回，哪来那么多理由？”那一声脆响，屋里瞬间安静了。晓梅捂着脸，眼睛瞪得大大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却一句话都没说。我妈在旁边还添了一句：“就是该教训教训，不然不知道谁是一家之主。”

我被冲昏了头，见她不说话，以为她还在赌气，又连着打了两巴掌。“你听见没有？还敢瞪我？”晓梅被我打得后退了两步，嘴唇哆嗦着，最后咬着牙说：“行，我不回了。”说完她转身走进卧室，“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那天晚上的年夜饭，气氛特别压抑。我妈时不时抱怨几句，说晓梅不懂事，过年让大家不痛快。我心里也有点后悔，但拉不下脸去道歉，觉得她身为妻子，就该体谅我，不该在除夕这天跟我闹。

大年初一早上，我起床后发现晓梅已经做好了早饭，她脸上的红印还没消，却像没事人一样给我和我妈盛饭。我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从那以后，晓梅再也没提过回娘家的事。每年过年，不管我怎么说“要不你回去看看吧”，她都只是摇摇头，说“不用了，家里挺好的”。

我一直以为她是在赌气，是在怪我当年打了她，怪我妈不待见她。我想着等她气消了，自然就会回去了。这十年里，我们的日子过得平平淡淡，她依然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对我妈也依旧孝顺，只是话越来越少，看我的眼神里，少了当初的温柔，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距离感。

我妈有时候会念叨：“你说晓梅这脾气也真倔，都十年了，还记着仇呢。”我也跟着附和，觉得她太小心眼，不就是几巴掌吗？我都道歉了（虽然是几年后酒后随口说的），她怎么还揪着不放。

直到上个月，我突发急性阑尾炎住院，需要手术。手术前签字的时候，医生问我家属呢，我给晓梅打电话，她很快就赶来了。手术很顺利，但术后需要人照顾，我妈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只能偶尔来看看。大部分时间，都是晓梅在医院守着我。

那天晚上，我半夜醒来，看到晓梅趴在病床边睡着了，眼角还挂着泪痕。我心里一阵发酸，伸手想给她盖件衣服，却不小心碰醒了她。她惊醒后，赶紧问我：“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我摇摇头，看着她说：“晓梅，这十年，你是不是还怪我？怪我当年打你，不让你回娘家？”

晓梅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我不怪你不让我回娘家，也不怪你打我那三巴掌。”我愣住了，那她这十年不回娘家，到底是为了什么？

“当年我弟结婚，我爸妈跟我借了五万块钱，说等家里缓过来就还我。我知道咱家条件也不算富裕，就没跟你说，偷偷从我的嫁妆里拿了给他们。”晓梅的眼泪又流了下来，“除夕那天，我妈给我打电话，说我弟媳妇嫌我回娘家花钱，跟我弟吵了一架，还说我嫁了城里人就看不起农村人，年年回娘家蹭吃蹭喝。我爸妈劝不住，只能让我别回去了，省得让我为难。”

“我本来想跟你说实话，想求你理解我，可我刚开口，就被你和妈打断了。你打我的时候，我不是生气，是心凉了。我想着，连我最亲近的人都不相信我，都不体谅我，我回娘家又能怎么样呢？我弟媳妇不待见我，我爸妈夹在中间为难，我回去只会让大家更不痛快。”

“这十年，我不是赌气不回，是不敢回。我怕我回去了，会让我爸妈为难，会让我弟的日子不好过。我也怕再提起当年的事，你又会不高兴。我只能每年给我爸妈打钱，打电话，告诉他们我过得很好，让他们别担心。”

晓梅的话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我的心上。我从来没想过，她这十年不回娘家，竟然是为了这么多。我一直以为她是在跟我赌气，却从来没真正关心过她心里的委屈和难处。我打了她，伤了她的心，却连一句真心的道歉都没有过。我只想着自己的面子，想着我妈的感受，却忽略了她也是别人的女儿，也有自己的牵挂和委屈。

出院那天，晓梅收拾东西的时候，我拉住了她的手。“晓梅，对不起，当年是我错了。”我哽咽着说，“以后，你想回娘家就回，我跟你一起去。我会跟你爸妈道歉，跟你弟和弟媳妇说清楚，不让你再受委屈了。”

晓梅看着我，眼睛里泛起了泪光，点了点头。

这十年，我错过了太多，也伤害了太多。原来婚姻里最可怕的不是争吵，而是误解和冷漠。我以为自己是家里的顶梁柱，却从来没真正读懂过妻子的心。还好，现在还不算太晚。往后的日子，我会用行动弥补当年的过错，好好呵护这份来之不易的感情，不让她再受一点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