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退休金,一个月只有八百四十六块,你信吗?”
我把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连自己都有点难以置信。对面是社保局的窗口,隔着一层指纹和刮痕都看得清楚的玻璃,女工作人员抬了下眼皮,看了我一眼,又低头去敲键盘。
大厅里人不算多,广播里循环着业务提示音,老年人排成一溜儿,手里攥着各种证件。只有我声音有点冲,像是突然闯进来找麻烦的。
我叫程远,四十三岁,在市属一家国企干采购主管。按理说,这会儿我应该在办公室里对着报价单抠字眼,不该站在这里跟一个窗口小姑娘较劲。
可我实在咽不下那口气。
我妈周慧珍,干了整整三十三年活儿,从普通技工一路做到市纺织装备技术研究院的首席工艺设计师。这样的人,退休三年,每个月拿八百四十六块?
上个月我去看她,她穿着一件缝了又缝的旧棉袄,冰箱里只有几个馒头和半碟咸菜。问她为什么不买点菜,她说“一个人,凑合凑合就过去了”。
当时我只觉得心里堵得慌,现在再想,就只剩下一个念头:不是系统搞错了,就是有人在动我妈的钱。
01
那天降温,天阴得厉害。刘琴一早就说:“中午去看看妈吧,别老说忙。”我想了想,拎了点水果和肉,顺路再买了两菜一汤,往周慧珍那边去。
她住的老小区是九十年代的老楼,五楼没电梯。楼道墙皮掉了一块一块,楼梯口还堆着几袋不知道谁家的旧衣服。上到五楼,我才喘匀气,敲门。
“谁啊?”
“我,妈。”
门开了,周慧珍探出半个身子,看到是我,脸上才松下来一点:“怎么不上班去?”
“周末。”我提着袋子进屋,“怕你一个人在家闷。”
屋里还是老样子,沙发套褪了色,玻璃茶几边角磕了一块。最扎眼的是她身上的棉袄——袖口那一圈线头,一看就是断了补、补了断,缝得厚厚一圈。
“这衣服多少年了?”我没忍住问了一句。
“还能穿。”她低头理了理袖口,“在家里,将就就行。”
我把东西放下,顺手去厨房翻冰箱。门一拉开,心就猛地一紧——上面一层空空荡荡,下面抽屉里只有几个冻硬的馒头和半罐咸菜,旁边一小块瘦肉都发干了。
“妈,你这冰箱,是被人打劫过?”我压着火气开玩笑。
“一个人,买那么多干什么。”她在外面应了一句,“吃不完就坏了。”
我没说话,拉开橱柜,看了看油盐。菜油桶几乎见底,只剩一层薄薄的油贴在桶壁上,酱油瓶也倒着放,估计是想多沥几滴出来。
“你最近都吃什么?”我关上柜门,回头盯着她。
“就那些。”她有点别扭,“我一个人,凑合凑合就过去了,你们小家花钱的地方多。”
刘琴在一边接话:“妈,我们每个月给您打的钱,您怎么也该买点菜,买件衣服。”
“我又不是没钱。”周慧珍嘴硬,“我有退休金。你们那点钱,我都花不完。”
我心里忍了忍,还是问出口:“那您退休金到底多少?”
周慧珍原本在收拾我带过去的菜,动作明显顿了一下,背对着我们:“反正够花。”
“具体多少?”我追问,“您给我个数,我也心里有底。”
她慢慢回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刘琴,嘴唇动了两下,像是犹豫了很久,才闷声说:“八百四十六。”
屋里一下子静了。
“多少?”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八百四十六,怎么了?”她声音有点冲,“我一个人,又不用供房供车。”
刘琴也愣住:“妈,您在研究院干了三十多年,才八百多?”
周慧珍皱起眉:“我们那单位本来就不怎么样,当年改制,乱七八糟的。八百多怎么了?我又不是天天花。”
可我心里一下子就炸开了。
我在单位听同事说过,他们爸妈工龄二十多年的普通工人,退休金都三千来块;有的做干部的,一月四五千很正常。周慧珍这种干了三十三年,又是技术岗的,怎么才八百四十六?
“妈,你当年不是做到首席工艺设计师了吗?”我忍不住,“人家都说你是技术骨干。”
她脸色有一点不自然:“那都是以前的事了,现在谁认这些。”
“可退休金总不能按普通工人算吧?”
“每个单位情况不一样。”她明显不耐烦,“别听外面瞎比。”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心里那股别扭越积越高。
下午回家的路上,我忍不住在车上算了一下:她说的八百四十六,加上我们每个月打过去的三千,理论上她手里每月至少三千多。可冰箱那样,油盐那样,一件像样的新衣服都没有。
“远子,你别多想。”刘琴看出了我的情绪,“可能妈就是省惯了。”
“省也不至于省成这样。”我冷笑了一下,“你说她要是真只有这点钱,我认了。可我总觉得——不对劲。”
那天晚上,我翻出手机,给她原单位的老同事打了一个电话。对面叹气说:“我们研究院早就改制了,人事、退休档案全划到社保局去了,具体情况我们也看不到。”
挂了电话,我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第二天中午,我回趟老小区,刚进门就说:“妈,明天我去社保局给您问问,看看是不是算错了。”
周慧珍正在缝一双布鞋,针在线里穿进穿出,手一抖,针尖扎到了手指,她“嘶”了一声,下意识把手缩回去含在嘴里。
“扎到了?”我赶紧上前。
“没事。”她摆摆手,把手指擦在裤子上,低着头继续缝,“查什么呀,不用查。”
“怎么不用?万一算错了呢?”我尽量压着语气,“三十三年的工龄,真只有八百多?”
“阿远。”她抬起头,眼睛很认真,“真的不用查,那点钱……就那样吧。”
她说“就那样吧”的时候,眼神闪了一下,像是心里藏着什么东西,不敢被我看出来。
那一瞬间,我第一次真切地觉得:这事,不简单。
02
周慧珍说“不用查”的第二天,我还是去了。
她午睡得早,中午吃完饭就回卧室躺下。我听着里屋呼吸均匀了,才起身去她那只旧木柜前。
柜门刚拉开,一股陈年樟脑丸味扑出来。最上层整齐叠着几件旧毛衣,再往下,是一摞用橡皮筋捆着的信封和证件。
身份证、退休证、工作证、旧工牌,我一件件翻出来,放进自己的包里。最下面压着一只发黄的牛皮纸档案袋,上面用蓝色钢笔写了几个字:“周慧珍 个人资料”。
橡皮筋早就松了,我小心地解开。里面是她这三十多年所有“光荣史”:职称证书、先进个人奖状、技术创新奖,还有几张当年领奖时的合照。合照里的她,穿着深色中山装,站在一排男工程师中间,眼神亮得吓人。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心里那股不平又涌了上来。
“首席工艺设计师”,当年在家里提起过一次,她自己都绕过去不说。现在看着这些纸,我越发觉得,八百四十六,怎么都说不过去。
我把档案袋也塞进包里,轻手轻脚带上门出去了。
社保局在市中心的新办公楼里,一楼大厅宽得能踢足球。九点刚过,取号机前已经排了七八个人,大多是拄着拐杖或拿着文件袋的老人。空气里是暖气味和消毒水味混在一起,听得见叫号声和低声抱怨。
轮到我时,窗口那边坐着个三十多岁的女工作人员,戴着细框眼镜,声音不高不低:“办理什么业务?”
“查退休金。”我把身份证和退休证递过去,又补了一句,“我妈的。”
她接过去刷了一下,在电脑上敲了几下:“周慧珍,是吧?”
我点头。
“工龄三十三年,退休金……每月八百四十六元。”她看了一眼屏幕,很快报出数字。
“这个我知道。”我忍着脾气,“我想问的是,三十多年技术岗,为什么只有八百多?”
她抬眼看了我一下,按程序回答:“基本养老金是根据缴费年限和核定基数计算的,每个单位情况不太一样,有的改制、合并,都会影响——”
话说到一半,她的声音突然顿住了。
我明显看到,她盯着屏幕的眼神变了,从习惯性的机械,变成了带一点疑惑。
她又敲了几下键盘,眉头慢慢皱起来。
“怎么了?”我心开始提起来。
“您稍等一下。”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电话,低声跟后面说了几句,又站起来,“我去把原始档案调出来看一下。”
她从侧门进去,背景是一排排铁皮柜。几分钟后,抱着一大本纸质档案出来,上面贴着标签:“周慧珍 人事档案”。
她戴上白手套,小心地翻阅。档案一页页过去,什么入职表、岗位变更、年度考核,她翻得很快,到了中间一段,手指突然停住了。
我隔着玻璃,看不到具体内容,但能看到那一页上印着红色的章子。
她盯着那一页看了很久,抬头看我一眼,又低头继续翻。紧接着,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单独夹着的红头文件复印件,放在键盘旁边。
“程先生。”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您母亲,不是普通技术员。”
我心里“咯噔”一下:“什么意思?”
她把那张复印件转了一点角度,让我能看清上面的大标题——
《关于确定周慧珍同志为市级首席工艺设计师并享受国家重点专家津贴的通知》。
“根据档案记录,”她指着下一行,“十年前,你母亲就已经被评定为首席工艺设计师。”
我喉咙发紧:“那……退休金怎么算的?”
“首席工艺设计师属于高级岗位,一般会有单独的津贴。”她指向文件下半截,“这里还有一份津贴审批表:国家重点专家津贴,每月一万七千八,自十年前起按规定发放。”
“每月……多少?”我不敢确认。
“一万七千八。”她又重复了一遍,手指在那排数字上轻轻点了一下。
一万七千八。
我脑子里第一时间冒出来的是算术:17800×12=213600,一年二十多万;十年,两百多万。
可我妈现在,还在穿着袖口缝了三遍的棉袄,天天啃馒头咸菜。
我感觉背上冒了一层冷汗。
“那这笔钱,到底有没有发?”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是不是只批了,没有执行?”
她又回到电脑前,在系统里调出发放记录,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从十年前开始,这笔津贴每个月二十号,系统显示都是‘发放成功’状态。”
她顿了一下,把屏幕微微转向我:“中间没有任何‘暂停’或‘终止’记录。”
我喉结动了两下,发不出声。
玻璃这边,屏幕上一行行绿字排得整整齐齐——
“2014-xx-20 国家重点专家津贴 17800 发放成功。”
“2014-xx-20 国家重点专家津贴 17800 发放成功。”
“2023-xx-20 国家重点专家津贴 17800 发放成功。”
十年,从未中断。
我只觉得掌心越来越湿,指尖几乎抓不住台面的边。钱,不但发了,而且发得很准时,那两百多万,到底去了哪儿?
03
从社保局出来,我脑子里只有一句话:
钱不是没发,是一直在发。
工作人员说得很清楚:
“我们这边只能看到‘发放成功’,钱具体打到哪、怎么用,要去合作银行查。”
我拿着审批表复印件,直接去了最近的建设银行。
大厅里人不多,我在理财台坐下,把周慧珍的身份证、退休证和之前让她签的委托书递过去。客户经理核对完资料,在电脑上查了几分钟,先打印出一份流水。
“这是社保卡关联账户。”他说,“每个月二十号左右,养老金八百四十六;这几笔三千,是家庭转账。”
那是我打的钱。
整张流水,除了水电、超市消费,干干净净,没有一笔一万七千八。
“那专家津贴呢?”我问。
经理又敲了几下键盘,眉头皱了一下:“周阿姨名下还有一个养老金关联账户,我给您调出来。”
第二张流水打出来,第一行就扎眼:
“2014-xx-20 专家津贴入账 +17800 余额:17800”
下一行:
“2014-xx-21 柜台取现 -17800 余额:0”
往后翻,每一页几乎都是同一模式:
二十号进账一万七千八,第二天取现一万七千八,账户清零。
十年如一日。
“这些取现,有没有收款人?”我问。
“没有,全是柜台或ATM取现。”经理指了指,“默认是持卡人自己来的。除非挂失补卡那种,会有影像记录。”
我盯着那一串串数字,只觉得后背发凉。
我原以为,是系统少发、单位克扣,或者有人盗刷。现在摆在我面前的事实是:
钱每个月按时到账,又按时被人整笔取走,仿佛从没存在过。
从银行出来,我直接回了老小区。
门一关上,我把两沓流水“啪”地摊在茶几上。
周慧珍正在穿针引线,被我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妈,你看看。”我把第二份流水推到她面前,手指点在那一行行“专家津贴 +17800”上,“这张卡,是不是你的?”
她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嘴里嘟囔:“这么多字,我看不懂。”
我把那张深蓝色老式银行卡从口袋里掏出来,在她眼前晃了一下:“这张,是不是你用的那张?”
她愣了一下,还是点头:“是我以前领钱用的。”
“十年里,每个月二十号,一万七千八打进来,第二天你就把钱全取走。”我盯着她,“这些钱,你拿去干什么了?”
屋里安静了几秒。
“记不清了。”她避开我的视线,“人老了,哪还记得那么多。”
“那我换个问法。”我压着火,“这十年,专家津贴是不是你自己每个月去取的?”
她抿着嘴,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是我。”
这一下,把我最后一点侥幸也打碎了。
“谁骗你了?”我声音发紧,“卖保健品的?搞投资的?养老院?有人跟你说交钱返利?”
“没有人骗我。”她摇头。
“那就是有人威胁你?”我又问,“拿什么事卡着你,让你每个月乖乖去取钱?”
“也没有。”她还是那三个字。
“那钱呢!”我忍不住拍了一下茶几,玻璃震了一下,“两百多万,你全取出来,是给谁了?”
她肩膀抖了一下,低声说:“给别人。”
“谁?”我逼问,“名字说出来。”
“你不用管。”她抬头看我一眼,眼神里第一次带了点防备,“那是我欠人家的,我还。”
“欠谁能欠到两百多万?”我冷笑,“你现在穿破棉袄吃馒头咸菜,人家拿着你的钱干什么?你都这样了,还觉得自己占理?”
“那是我的钱。”她突然提高了声音,“我愿意给谁就给谁!”
“你的钱,也是你的命。”我盯着她,“我要报警,让警察帮你查。”
她整个人猛地一震:“你敢报警,我就不认你这个儿子!”
那一瞬间,屋里连钟表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04
那天夜里,我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刘琴被我吵醒,干脆坐起来:“你再这样,明儿别上班了。说吧,打算怎么办?”
我把银行流水拿给她看,几句把经过说完。
刘琴看了一会儿,叹气:“钱的账你已经弄明白了,现在该查人了。”
“查谁?”
“十年里每个月都取现,说明对方很固定。”她说,“下个月发津贴那天,你跟着妈,看她把钱给谁,不就知道了吗。”
我翻了翻流水:
取现基本集中在每月二十号、二十一号,网点多在东城、老城区几家支行。最近一年,几乎都在东城那家。
再一查日期,下次发放就在几天后。
那几天我特意没再去找周慧珍,电话里也不提钱的事,只按平常问冷暖。刘琴说得对——只要她以为风平浪静,就会照旧去取钱。
发放那天早上,我照常换好衣服,对她说自己要去外地开会,可能晚上不回。她只是“哦”了一声,让我路上慢点。
我没去公司,而是绕到她小区对面,找了个台阶坐下,能正好看到单元门。
九点左右,她拎着那个旧帆布包出来,锁门,下楼,慢慢走出小区。她的动作一如既往地慢,小心地扶着扶手,一步一阶。
我隔着一条街跟着她,保持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东城支行不大,她进去排队,我就站在对面便利店门口,隔着玻璃看。轮到她时,她在柜台前站了很久,把身份证、银行卡一件件递过去。柜员递出一叠现金,她数完,塞进棉袄内袋里,出门前摸了两次,确认没少。
出银行后,她没有往回走,也没进菜市场,而是一路往东,走向一片更破旧的楼群。
那是一片老安置房,小区门口铁门都锈了。她熟门熟路地进了其中一栋,上到三楼。
我在楼道拐角停住。
“咚咚咚。”
她敲门的声音很轻。
里面一个女声传出来:“谁啊?”
“是我。”她说。
门开了一条缝,又开大。站在门口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花白了一半,眼眶有点肿,看起来像是长期睡不好。
“你怎么又来了?”女人叹气,“你自己都过不下去了,还送什么钱?”
“这是我该给的。”周慧珍从内袋里掏出那一沓现金,“拿去给孩子买药。”
那女人下意识往后缩了一点,嘴上还是拒绝:“上次你就给了好多,我心里不舒服。”
“我欠你们的。”周慧珍声音不高,却很硬,“不还,我睡不着。”
僵持了一会儿,女人还是接过钱,压低声音说了句:“小林这两天又开始发作了,药真不能停。”
屋里传来一阵干咳声,断断续续,夹着药瓶碰撞的清脆响声。
“医生怎么说?”周慧珍问。
“就这么拖着。”女人苦笑,“能拖一天是一天。”
说完,她转身从鞋柜上拿了个保温桶,塞到周慧珍手里:“这是我早上熬的粥,你带回去吃。你再这样省,我以后真不收你钱了。”
“我家有饭吃。”周慧珍推了一下。
“你要是不拿,我现在就把钱塞回你包里。”女人语气突然硬起来。
周慧珍愣了一下,最终还是接过了保温桶:“那我走了。”
“慢点,下楼小心。”女人叮嘱。
门关上那一刻,我才从拐角走出来。
门牌号:302。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
我举手想敲门,又放下。硬冲进去,只会把话题堵死。
下楼的时候,小区门口几个老人正坐在板凳上晒太阳。我找了个机会搭话,说自己在附近找房子,顺口问起三楼那户。
“你说宋家啊?”一个老头接话,“姓宋,女人叫宋晚秋,就她和一个女儿。”
“女儿身体不好?”我问。
“唉,是罕见病,常年吃药。”老头摇头,“她前头男人跑了,就剩娘俩。要不是有人帮衬,真撑不住。”
“谁帮?”
“还能是谁,你妈呗。”他打量了我一眼,“你是周慧珍的儿子吧?我认得你。我看见你妈来这里好几年了,一有钱就往这儿送。”
“他们以前认识?”
“当然。”老头叹气,“年轻时候两家在一个大院里,关系好得很。后来闹了什么事,宋家搬走了,一走十几年。再回来,人也病了,你妈就开始往这边跑,说自己欠人家的。”
具体欠什么,他也说不上来,只说“那时候大人们都不让孩子听”。
回家的路上,我把看到和打听到的,全都讲给刘琴听。
“钱给谁,现在知道了。”她说,“宋晚秋母女。”
“嗯。”我点头,“她看起来不像在敲诈,反倒有点怕你妈再拿钱来。”
刘琴沉默了一会儿:“那问题来了。”
“什么?”
“如果只是还人情,你妈完全可以告诉你。”她看着我,“偏偏要瞒着你十年,瞒到你一提报警,她就跟你翻脸。”
她顿了顿:“说明在这笔‘人情账’后面,还有一件你完全不知道的事。”
05
我原本打算再去一趟宋晚秋家,敲开那扇 302 的门,问清楚当年的事。
手机先响了。
陌生座机号。接通后,对方自报家门:
“程先生吗?这里是市社保中心。关于您之前反映的周慧珍退休待遇问题,我们又做了一次全面核查,方便再来一趟吗?”
我心里一紧:“有什么新情况?”
电话那头顿了顿:“电话里不太好说,您来了我们当面沟通会更清楚一点。”
挂了电话,我立刻跟刘琴说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走。
还是那栋大楼,还是四楼大厅,号码机滴一声吐出一张小票。
窗口那边,还是上次那个戴眼镜的女工作人员。见到我,她明显认出人来,朝旁边同事交代了几句,这才对我点点头:
“程先生,您来了,坐一下。”
她把电脑屏幕转回去,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一边看一边说:
“上次您走之后,我们按规定又把您母亲的退休发放记录做了一次全量核查。”
“全量核查?”我重复了一句。
“对。”她点头,“包括所有历史发放记录、关联银行账户、老系统里的沉淀数据,都重新跑了一遍。”
我记得上次她给我看过两块内容:一块是系统里的“846 元基本养老金”,一块是“专家津贴 17800,每月 20 号发放,从未中断”。
这次,她先把那两块又调出来确认了一遍,像是怕我以为搞错。
“基础养老金这块没有问题,846 元,是按当年的缴费基数和年限算出来的。”她说,“专家津贴这块,我们也再次核对了审批文号和发放起始时间。”
屏幕上那几行熟悉的字又出现:
——国家重点专家津贴,标准 17800 元 / 月,自 2014 年起执行。
我点点头:“这些我都知道了。关键是,这些钱到底打到哪去了。”
她抬眼看了我一眼,深吸了一口气:“这也是我们这次要跟您说明的重点。”
她用鼠标点了几下,屏幕上弹出一张表格。
“上次我们只看到两个账户。”她说,“一个发 846 的基础养老金,一个发 17800 的专家津贴。”
我插了一句:“就是我在银行查到的那两个。”
“对。”她停顿了一下,“但这次,我们按照新的数据规范,把老系统里十年前的关联记录也一并调出来,发现……您母亲名下,其实还有第三个银行账户。”
“第三个?”我眉头一跳,“又多一张废卡?”
她摇头:“问题不在于多了张卡,而在于这个第三账户,和专家津贴之间,有比较明显的异常重叠。”
她边说边操作,把几张表格合在一起。
“您看这里。”她指着屏幕,“有一段时间,系统显示津贴先发到一个过渡账户,再从过渡账户划入这张第三账号。”
“什么意思?”我有点听不懂。
“简单讲,就是发放路径不是直接从财政到您的这两张卡,而是经过了一个中间账号。”她解释,“那个中间账号我们已经确认是财政统一付款账号,不是个人的,这个没问题。”
“那第三个呢?”我盯着屏幕。
她把表格往下拉了一点,说:“第三个账户的收款时间、金额,与系统里标注的‘专家津贴 17800 元’字段,是一一对应的。每个月二十号前后,17800 元到账,备注一致。”
我喉咙有点发干:“那就是说,专家津贴也打到这张卡上了?”
“目前看,是。”她点头,“但问题还不止这个。”
她点开另一个页面:“我们反复核对了账户信息,这个第三账号,开户姓名是——周慧珍,身份证号也是您母亲的。”
我本能松了口气,又立刻紧绷起来。
“那不就是我妈的卡?”我说,“那可能是她以前办的,后来忘了。”
“不完全是这样。”她微微皱眉,“如果只是忘了,其实问题不大,关键是——这个账户的状态和交易记录,有点不太对劲。”
我额头冒出一层细汗:“哪儿不对?”
“第一,它不像您在银行查到的那张,有每月‘取现 17800’的流水。”她说,“这个第三账户里,基本只有进账,没有明显的对外转出记录。”
“只有进账?”我愣住,“那钱现在还在吗?”
“这就是我们在继续核查的。”她没有正面回答,“第二个问题,也是更关键的——这个账户虽然是用您母亲的身份信息开的,但从开户资料到后续维护,我们都查到一个细节。”
她停了一下,看着我:“在我们系统里,每个银行账号都会记录一个预留手机号,用于接收变更提醒、验证码之类的。”
我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那天在银行,我隐约记得经理提过一句“预留联系方式”,当时没太在意,现在这句话又被提起来,反而像钉子一样扎在耳朵里。
“您的意思是……”我声音有点发紧,“这个第三个账户,预留的手机号,有问题?”
她没有马上回答,又低头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确认信息。
几秒钟后,她抬起头,明显斟酌了一下措辞,才把电脑屏幕轻轻往我这边推了推。
“程先生,”她压低声音,说话速度慢了下来,“我们刚刚查到,您母亲那笔每月一万七千八的专家津贴,这十年实际上一直打在一张用她名字开的银行卡上,预留手机号却——不是她的。”
工作人员又敲了几下键盘,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旁边打印出来的一叠材料抽出一页,压在柜台上,朝我推了过来。
“程先生,这里是那第三个账户的详细信息……您自己看一眼户名吧。”
那一瞬间,我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纸被推到我面前,我下意识伸手去拿,指尖却在发抖。那行黑体字很靠上,字号不大,却扎眼得要命。
我先看到的是一串熟悉的身份证号,再往下,是两个字的姓名。
视线刚扫过去,脑子里就“嗡”地一下,整个人像被人从后面猛推了一把,椅子在地上轻轻一滑。
血一下往头顶冲,又迅速往下坠,我眼前一黑,差点没坐稳。
喉咙干得厉害,像卡着什么东西,嘴唇张了张,半天发不出声来。手还搭在那张纸上,指节死死扣住边角,纸被我捏出一串细密的褶。
那几个字在眼前一遍遍晃,和这些年的所有细节一块儿往回砸:破棉袄、馒头咸菜、每个月一万七千八的“取现”。
我感觉腿一下软了,整个人往后仰,又硬生生撑住,额头冒出一层冷汗,背心全是凉的。
嘴里终于挤出一点声音来,先是气音,后来变成带着颤的低喃:
“这……这怎么可能?原来我妈的钱……都被他给拿走了!”
06
工作人员说完那句话,又补了一句:“出于隐私,我们不能直接把完整号码给您,但可以看最后四位。您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她在屏幕上点了一下,犹豫两秒,还是念了出来:“预留手机号尾号是……7936。”
我整个人像被人从后脑勺敲了一棍。
7936。
这个尾号,我太熟了。
手机通讯录里,“周国亮”三个字后面,括号里就是那串数字。每次拜年、家里有事、借钱还钱,都是这个号。
我喉咙发紧,半天才挤出一句:“你确定是 7936?”
工作人员点头:“我们反复核对过,开户姓名是周慧珍,身份证号也没问题,就是预留手机号和您母亲现在用的不一致。”
她看我脸色发白,语气放缓了一点:“程先生,我们这边先做了风险标注。如果确实存在被他人占用、冒领,您可以后续考虑报警或者走司法途径。”
我没再听后面的话。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来回撞——
小舅舅。
出了社保局,我靠在走廊的墙上,硬是站了好一会儿才让腿不发软。
周国亮,我妈亲弟弟。
这些年在亲戚口中,都是“混得不错的小舅舅”:
做生意,开五金店;后来又搞什么工程,换了车,搬了房。逢年过节来我家,手里一堆烟酒,嘴上永远挂着一句:“姐,你放心,有我在,你那点退休金我帮你看着。”
我原来以为,他只是会说话一点。
现在才知道——
我妈的那笔专家津贴,这十年全打在他手里的那张卡上。
回到车里,我把刚才那句“尾号 7936”在脑子里反复默念了几遍,像是要确认自己没听错。
等情绪稍微缓下来,我先给刘琴打电话,简单说了情况。她在那头沉默了几秒,只说:“你先回去,咱们跟妈当面谈。”
家里灯没开,客厅有点暗。
周慧珍坐在靠窗的椅子上,膝盖上搭着一件没缝完的毛衣,手里拿着针线,动作很慢。
“你又去哪儿了?”她头也没抬。
“社保局。”我关上门,把包放下,“他们又查出一件事。”
她手上的针明显顿了一下。
我走过去,把椅子拉到她对面坐下:“妈,他们说,你名下还有第三个账户。”
她皱了皱眉:“什么第三个?我哪有那么多卡。”
“就是那笔一万七千八的专家津贴。”我盯着她,“十年来,根本没打到你说的那张卡上,一直打在另一张——也是用你名字开的——银行卡上。”
她抬眼看我,表情有点空。
我深吸一口气:“那个账户的预留手机号,尾号是 7936。”
周慧珍的嘴唇抖了一下,眼神一下就乱了。
“妈,”我几乎可以肯定,“这个尾号,你熟不熟?”
她没说话,指尖在毛衣线上搓来搓去。
“我再说一遍。”我压低声音,“7936,是不是小舅舅的号码?”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最后,她像泄了气一样,低低“嗯”了一声。
这一声,比任何争辩都要扎心。
“所以——”我喉咙里像卡着东西,半天才挤出来,“从你拿到专家津贴那一年起,小舅舅就拿着你的身份证,给自己办了这张卡,把预留手机号写成他的,十年来,所有的一万七千八,都打在他手里的那张卡上?”
她闭了一下眼,又慢慢睁开,说话很轻:“他当时说,是帮我办代发卡,免得我老是跑单位、跑银行。”
“卡呢?”我追问,“卡在谁手里?”
“在……他那里。”她声音更低了,“他说,你们年轻人忙,他帮我看着钱。要用的时候,他再取出来给我。”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那种难听的笑:“他有给你取过一分钱吗?”
她没反驳,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线头。
“你以前不说,是不是根本不知道这笔钱怎么发?”我继续问。
“刚开始,我以为没批下来。”她说,“单位那边说给我报了名,后面也没信,我就当没这回事。后来,有一次你小舅舅拿着那张卡来,说钱已经打进来了,让我签个字。”
“你签了?”我问。
她点点头:“那天,他跪在地上,说自己欠了债,手上一个项目要垮,说如果这次撑不过去,以后也帮不上我了。”
我捏着拳头:“所以你就让他拿走了?”
“我当时也糊涂。”她苦笑,“想着反正是国家给的,给他周转一下,等他翻身了,再慢慢还。我就说,先把卡放他那儿。”
“后来呢?”
“后来……就再也没拿回来。”她避开我的目光,“每次我提,他就说项目还没回来本,等过两年。再后来,他干脆说我这笔钱是‘专家奖励’,应该拿出来多帮帮亲戚。”
“帮亲戚?”我冷着脸,“帮到你现在吃馒头咸菜?”
“阿远,”她终于抬起头,眼圈有点红,“你舅舅那几年是真难。他小孩上学,老婆闹着要离婚,欠了一身债……你爸去世那会儿,也是他帮着四处跑手续,帮咱守灵、办丧事。”
“所以你就拿你后半辈子的命去还?”我忍不住提高了声音,“这是退休金、是津贴,是你老了以后吃饭、看病的钱!”
她被我吼得一抖,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以为,国家的津贴也不会给多少年,能帮一点是一点。”
我笑了一下:“十年,两百多万。”
她手在膝盖上抖了一下,显然也被这个数字吓到了。
“妈,你知道这叫什么吗?”我盯着她,“叫冒领、叫诈骗。不管他是不是你弟弟,这都是在拿你养老的钱,给他擦赌债、填窟窿。”
她抿着嘴不说话。
我又问:“你什么时候知道,预留手机号是他的?”
“前几年吧。”她想了想,“我去银行改密码,柜台问我预留号码,我报了自己的,他们说对不上。后来你舅舅把我拉到一边,说是他当年写错了,已经习惯用他的号码收短信,让我别管。”
“你就信了?”
“我不想闹大。”她有点用力地抓住毛衣,“那毕竟是我弟。”
我靠在椅背上,觉得胸口闷得厉害。
“那你把钱给宋晚秋,是用哪里来的?”我问。
“刚开始,是把你们给我的那一半生活费省下来。”她说,“后来我才知道津贴有发,但卡在你舅舅那儿拿不回来,就更觉得对不起人家,只能从自己这点钱里挤。”
原来如此。
我一下就听懂了——
专家津贴从来没进过她手里,她只是拿着每个月那点 846,再加我给的那一半,硬生生挤出几千块去 302 那扇门。
难怪她会过成现在这样。
“妈。”我深吸一口气,“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你想干什么?”她立刻紧张起来。
“最起码,把那张卡锁了,换到你自己名下。”我说,“再查一查这些年的发放记录,能追回多少是多少。”
“不要。”她几乎是条件反射,“你要是去告他,他这辈子就完了。”
“那我看着你这样过?”
“我这几年不也过来了?”她扯了扯嘴角,“阿远,你有你的小家,要供孩子上学,要还房贷。妈不想拖累你。”
我停了停,说:“这不是拖累,是有人在明抢。”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突然说了一句:“你要是非要折腾这事,就当从来没生过你这个儿子。”
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我心里一震。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钟表的“嗒嗒”声。
刘琴在一旁一直没插话,这时轻声说:“阿姨,您先别急。这个事不一定要‘告到坐牢’那一步,但至少得把窟窿堵上。”
周慧珍没吭声,目光在我们之间来回,看上去又倔又累。
那一刻我知道,这件事,不是简单的“抓个坏人”,而是要在亲情和公平之间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而那口子,无论撕不撕,最后疼的都是她。
07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银行。
这次我没再瞒着谁,直接拿着社保中心给的情况说明,要求冻结那张第三账户的资金。
柜台看了材料,叫来支行经理。经理把我和周慧珍的档案核对了一遍,又确认了几次身份证、签字,最后点头:“账户确实是用周阿姨的身份信息开的,预留手机号和她现在提供的不一致,根据规定,我们可以先做临时冻结,后面要走补证、挂失、重置预留信息的流程。”
一句话的重点只有四个字:可以冻结。
我当场填了申请。经理说还需要户籍证明和母亲本人签字。
下午,我又回了一趟老房子。
这次周慧珍明显消瘦了一圈,眼眶有点红,估计一夜没怎么睡。
“妈,”我把表格摊在茶几上,“这是冻结那张卡的申请。只要签了,从下个月开始,那笔一万七千八就直接打到你新办的卡上。”
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手一直没动。
“你要是真的不想追究过去的账,可以不报案。”我尽量把话说软,“但至少,别再让他拿你以后的钱。”
她眼里明显有挣扎。
过了一会儿,她问了我一句:“你真心这么想?不是一时冲动?”
“我真心这么想。”我说,“你弟欠你的,会写下来。但你后半辈子的生活,不应该跟着他一起赔。”
她沉默了好久,最后像用尽了全身力气一样,拿起笔,颤颤巍巍在申请单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字,她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更累了。
“阿远,”她低声说,“你别恨你舅舅。”
我没答应,也没反驳,只说:“我先把该办的先办了。”
那天晚上,我给周国亮打了电话。
他一接起来还是熟悉的腔调:“外甥啊,怎么想起打给舅舅?”
“舅,”我压住情绪,“明天有空吗?我们见一面。”
他笑:“这还用问?你说地方。”
第二天,我们约在离他家不远的一家茶楼。
他比我印象里更“富态”了:金链子、头发染得乌黑,手腕上是一块闪眼的表。一见面就招呼:“来来来,随便点,别跟舅舅客气。”
茶刚上,他还没来得及寒暄,我就把两份东西摊在桌上——
一份,是社保中心打印的专家津贴发放记录;
另一份,是银行账户资料上那串尾号为 7936 的预留手机号。
“你看清楚。”我说,“这些钱,十年来一直打在你手里那张卡上。”
周国亮愣了两秒,嘴角的笑没完全收住,整张脸却僵了。
“阿远,你听谁说的?”他还想撑,“这不都是你妈同意的?我只是帮她代管……”
“代管?”我打断他,“你告诉我,十年,两百多万,你帮她代管到哪儿去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手在桌底下搓了搓裤缝。
半分钟的沉默后,他突然换了一种说法:“我知道这事不好看。但你妈当时是点头答应的,说这笔钱让我要一点也没关系。”
“她让你要一点,不是全要。”我盯着他,“更不是把预留手机号写成你的。”
他说不下去了。
我把笔放在桌上:“我不跟你绕弯子。现在有两条路。”
“哪两条?”他声音明显发干。
“第一,我马上回社保局,把你预留手机号的事如实说明,让他们走司法程序。”我说,“这叫冒领国家津贴,你自己知道后果。”
“第二,你跟我去一趟妈那儿,当着她的面,把这十年拿走的钱认下来,写个欠条,从现在起每个月还多少,写清楚。再配合她,去把那张卡的预留信息改回来。”
周国亮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阿远,我是你舅舅。”他压低声音,“当年你爸去世,是谁帮你们守灵?是谁帮你扛棺材?我那时候一分钱没拿你们的。”
“你扛棺材拿钱,本来也说不过去。”我冷冷地回了一句,“现在扛的是我妈这后半辈子的命。”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像是泄了气般叹了一声:“行,你想我写多少?”
“我没指望你全还得起。”我说,“但你拿走的是两百多万,你心里总得有个数。三十万、五十万都行,但不能写一万两万打发。”
最后,我们谈下的数字是“六十万”,每个月还五千,写明“如中断还款,欠条可作为向法院起诉证据”。
他签字、按手印的时候,手明显在抖。
“我这边也会把情况报给社保中心。”我补了一句,“他们怎么认定你,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但你至少在我妈这儿,要给个交代。”
周国亮没再说话,只是闷头喝了一口已经凉了的茶。
回到老小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楼道里灯坏了一半。
周慧珍坐在饭桌旁,面前是一碗留着热气的面条。
见我进门,她先看了一眼我手里的那张欠条,眼神复杂。
“他签了?”她问。
“签了。”我把欠条递给她,“这是你弟写的,他欠你六十万,以后每个月往你卡上打。”
她不去接,只是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最后轻轻叹了一声:“他其实也不容易。”
“容易不容易,是他自己的事。”我说,“妈,你这辈子容易吗?”
她没说话。
我转身把厨房里的油壶拿出来,拧开,往锅里倒了一点:“从下个月开始,一万七千八会打到你自己的卡上。你想给谁花,是你的自由,起码不是别人替你做主。”
“我还能活几年?”她自嘲似的笑了一下,“这些钱,对你们来说更有用。”
“你少操心我们的。”我把菜下锅,“先把你这几年亏欠自己的补回来。”
那天晚上,我们破天荒地炒了两个菜,还煮了一小锅骨头汤。
吃饭的时候,她也没再提“把钱留给你们”的话,只是一口一口把碗里的东西吃完。
两个月后,新的发放渠道走通了。
社保中心发来短信,通知“周慧珍专家津贴发放成功”,落款是她自己的手机号。她拿着手机,认认真真把那条短信看了三遍,又存进“重要信息”的相册里。
第三个月,宋晚秋照例在 302 的门口,把一个保温桶塞到她手里:“你以后别总拿钱来了,听说你那笔补贴,已经不给了。”
“谁说不给了?”周慧珍笑了一下,“只是以后,给你多少,是我自己说了算。”
宋晚秋愣了愣,什么也没问,只是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至于周国亮,后来有没有按时打钱,我没再天天盯着。只要卡上每个月多出那五千,我就当他还算知道羞耻。
社保那边后来也找过我,问要不要继续走法律程序。我问了周慧珍,她摇了摇头:“能追回一点是一点,剩下的,就当给自己上了一课。”
最后,我只在反馈表上写了一句:
“请求今后类似津贴发放时,加强身份核验和老年人风险提示。”
写完这行字时,我突然意识到——
对制度来说,这只是一笔“异常发放”的纠正;
对我们家来说,却是我妈后半生的一次重来。
她还是住在那间五楼的老房子里,只是棉袄换了新的,冰箱里多了肉和水果。
她还是会去看宋晚秋母女,只是不会再把自己全掏空。
而我,也终于不再被那串数字压着喘不过气。
那一笔一万七千八的津贴,终于从一串冷冰冰的流水,变成了她手里能真正握得住的生活。
(《母亲工龄33年,退休金每月才846元,我找到社保局,工作人员却愣了:她十年前就是首席工艺设计师,特殊津贴每月17800》一文情节稍有润色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图片均为网图,人名均为化名,配合叙事;原创文章,请勿转载抄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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