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后,档案袋里的七年

手机弹出消息的时候,我正在茶水间冲第三杯咖啡。

“林薇,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是他。我的上司,周正。七年来,同样的句式,同样的语气,同样的不容置疑。我把咖啡倒掉一半——他知道我喝咖啡的习惯,总说我冲得太浓伤胃。

推开那扇胡桃木门,他背对着我站在落地窗前。午后的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我的脚边。

“我要走了。”他没回头。

咖啡杯在我手里晃了一下,几滴深褐色的液体溅在手背上,烫得我一缩。

“调去总部?上次听你说过。”我尽量让声音平稳,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

他转过身,脸上是我熟悉的笑容,眼角有细细的纹路。七年了,我们都老了些。

“今天就走。手续已经办完了。”

我的大脑空白了几秒。今天?连告别的时间都不给?

“这么突然?”我听见自己问,声音有些远。

“总部那边催得急。”他走到办公桌前,开始整理最后几样东西,“这些年,谢谢你。”

谢我什么?谢我每个加班夜晚的陪伴?谢我帮他整理的无数份报告?谢我七年来藏在办公桌抽屉里的那颗心?

“应该的。”我说。还能说什么呢?

他递给我一个文件夹:“这个项目你接手吧,你最熟悉。”我们的手指短暂相触,他的指尖微凉。七年里,我们有过比这亲密得多的接触,但在这一刻,这轻微的触碰却让我的眼眶发酸。

“保重。”他说。

“你也是。”

门轻轻合上。我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手里捧着一个文件夹,像捧着这七年的全部重量。

下午四点,我鬼使神差地回到他的办公室。已经清空了,连他惯用的那支万宝龙钢笔都不见了。保洁阿姨正在擦桌子,看见我,指了指墙角:“林小姐,那里还有个袋子,周总说如果您来就交给您。”

一个普通的牛皮纸档案袋,封口处用棉线缠绕着。很轻。

我拿着它回到自己的工位,等到办公室的人都走光了,才慢慢解开棉线。

里面没有文件,没有告别信,只有一堆看似杂乱的东西。

最上面是一张泛黄的便签纸,上面是我的字迹:“周总,您要的2016年第三季度报表已放在桌上。林薇 2016.8.12”那是我调到他部门的第一周,紧张得连便签都写得工工整整。

下面是一张电影票根,日期是2017年3月。我记得那场电影,一部无聊的文艺片,我们坐在最后一排,他的手在黑暗中握住了我的手。电影讲的什么我全忘了,只记得自己心跳如鼓。

一包已经过期的胃药。2018年秋天,他应酬太多胃出血住院,我每天假装顺路去医院“汇报工作”,其实是去送自己熬的小米粥。这包药是他出院时我塞进他公文包的,叮嘱他按时吃。现在看来,他大概一颗都没动。

一张皱巴巴的素描纸,上面是我趴在办公桌上睡着的侧影,画得不算好,但特征抓得准。2019年公司年会,我喝多了在办公室睡着了,醒来时身上盖着他的外套,桌上多了这张画。我问他谁画的,他笑着说路过的好心人。

一支用了一半的唇膏,我的色号。2020年疫情最严重的时候,我随口说买不到常用的牌子,第二天他递给我这个,说是朋友从国外带回来的。我当时真信了。

2021年我生日那天餐厅的纸巾,上面有我们俩用钢笔写的对话。我说这家牛排一般,他说下次找更好的。我说没有下次了,他说会有的。纸巾的一角,有他写的小字:“希望不止有下次。”

2022年我们大吵一架后的和解纸条。那天他妻子来公司,我躲在卫生间哭了半小时。他塞进我门缝的纸条上写着:“对不起,给你这样的委屈。”我没回复,三天没理他。第四天他出现在我家楼下,手里拿着一盒我最爱的提拉米苏,眼睛里有红血丝。

最新的一样东西,是今年春天植物园的票根。那天樱花开了,我们像普通情侣一样散步,他给我拍了很多照片,但一张都没发给我。“存我这里。”他说。现在想来,是怕留下证据。

最底下,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他的字迹:“林薇,这里面的钱,是你七年来应得的加班费和项目奖金。我重新算过了,之前给你的不够。密码是你进公司的日期。这七年,对不起。祝你未来一切都好。”

我数了数,一共二十七样东西,一年平均不到四样。原来七年这么长,长到可以塞满一个档案袋;原来七年这么短,短到一个档案袋就装下了。

眼泪终于掉下来,滴在那张2016年的便签纸上,墨迹晕开一片。

这七年,我一直在等。等他离婚,等他给我一个承诺,等他给我一个未来。我以为我们之间是爱情,只是时机不对。现在才明白,他早就知道没有未来,所以用这些零碎的小东西,一点一点拼凑出一个不需要负责的“现在”。

我记得他常说:“薇薇,你太要强,这样会吃亏。”现在想来,他是在提醒我,也是在提醒他自己——不要陷得太深。

我记得每次我提起未来,他都会巧妙地转移话题,不是说工作太忙,就是说孩子还小。我为他找了一千个理由,现在才明白,理由只有一个:他从未真正想过和我有未来。

七年,我从二十八岁到三十五岁。最好的年纪,都用在等待一个不会到来的明天。

我拿起那张银行卡,很轻,又很重。这里面是什么?是补偿?是愧疚?还是他为自己良心买下的赎罪券?

手机突然震动,是他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袋子里的东西,都处理掉吧。保重。”

我盯着屏幕,眼泪模糊了视线。打了很长一段话,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最后只回了两个字:“你也是。”

然后拉黑了他的所有联系方式。

那天晚上,我把档案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看,又一样一样放回去。第二天早上,我把整个档案袋扔进了公司的碎纸机。

机器轰鸣,七年的时光被切成细不可见的碎片。

后来,我辞了职,用那笔钱的一部分开了家小花店。朋友们都说我疯了,放弃那么好的工作。只有我知道,我需要在一个没有他的地方重新开始。

店里有时会播放一些老歌。有天听到《七年》,歌词里唱:“七年一瞬,为何仍似在等。”我正给一束百合修剪枝叶,手顿了顿,然后继续。

上周,一个老同事来买花,闲聊时说周正离婚了,调去总部后发展得很好。我点点头,递给她包好的花束:“下次再来。”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他问起过你。”

“是吗?”我笑着摆弄手里的满天星,“替我带个好。”

其实不用了。我们之间的那些年,早就碎在那个档案袋里,被碎纸机吞没,消失在那个他离开的午后。

现在这样,挺好。我学会了只为自己开花,不再等谁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