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起东方风正劲 平凡生命亦怒放——评长篇小说《怒放》
(文/穆青青)
改革开放的浪潮席卷神州,四十余载风雨兼程,不仅重塑了国家的经济版图,更深刻改写了无数普通人的命运轨迹。由柳剑祥与吴兴旺合著的长篇小说《怒放》,便将目光精准聚焦于这一宏阔的历史舞台,以高考落榜青年李源的人生际遇为主线,书写了一段关于奋斗、抉择、挣扎与崛起的生命史诗。它既是一曲献给时代弄潮儿的豪迈赞歌,也是一封寄给故乡与初心的深情家书。该书由青年作家网策划,天津人民出版社出版发行。
一、根植现实的鲜活叙事:从高考独木桥到人生十字路
小说开篇便极具张力,很容易引发读者共鸣。主角李源“一连四年高考落榜”,短短数字,精准戳中了恢复高考初期那一代青年的集体阵痛。“千军万马挤独木桥”的残酷现实,将许多“会读书”的农村青年挡在了大学校门之外。作者没有刻意渲染悲情,而是通过李源屡战屡败、屡败屡战,最终“距离投档分数线的差距,居然比上年还扩大了8分”这一富有戏剧性的结果,宣告了一个旧梦的彻底终结。这种梦想破灭的失落,并非源于个人的懈怠,而是时代选拔机制与个体机遇之间难以弥合的缝隙。爷爷那句“现在你才多大啊?就像日头才刚刚出山,往后的路还长得很,人生的机会还多得很!”,不仅是对孙子的安慰,更蕴含着朴素的生存智慧,为李源此后的人生转折埋下了伏笔。
李源的早期经历——从资溪林场打工被骗工钱的血汗教训,到机缘巧合成为民办教师,再到意外高票当选大队管委会主任——勾勒出一幅八十年代初中国农村青年的命运浮沉图景。这些情节并非刻意编排的戏剧巧合,而是对当时基层社会运行逻辑的真实写照:人情社会的羁绊、宗族关系的盘根错节、群众对“有文化”年轻人的朴素期待与信任。作者通过“七老虎”徐大闯兄弟的百般刁难、新农村建设中的各类矛盾、与镇领导就水费问题据理力争等一系列事件,生动刻画了李源作为基层干部“拼命三郎”的鲜明个性:他既有理想主义的执拗,拒绝缴纳不合理水费;也有务实变通的智慧,巧妙化解与徐大闯的冲突;更有破釜沉舟的胆魄,为争取集体利益不惜采取非常规手段。这些经历,是他“社会大学”的入门课程,磨砺了他的心性与魄力,也让他深切体会到体制内办事的掣肘与局限。
二、下海潮中的生命抉择:个人奋斗与时代脉搏的同频共振
促使李源最终下定决心“下海”的,并非单一因素,而是多重内外部压力的叠加。从内部而言,是身为村支书却无力带领乡亲真正脱贫致富的挫败感与自我怀疑,是“每个月四十块钱的工资”却不忍领取的窘迫,更是内心深处对更广阔天地的本能向往。从外部来看,有妻子张小梅极具远见的鼓励与支持,更有改革开放后商品经济萌芽带来的巨大诱惑与无限可能。给《江西日报》写信呼吁重视高考落榜青年的出路,既彰显了他一贯的家国情怀,也映照出他对自身处境与未来方向的深刻反思。
在八十年代中后期的中国农村,他辞职下海的举动无疑是惊世骇俗的“离经叛道”。小爷爷的惋惜、赵书记的挽留与最终的理解支持、乡亲们“披红”相送的感人场景,共同构成了中国社会转型期价值观念剧烈碰撞的微观缩影。赵书记那句“这钱不是白给你的……利息可高了,高得不能用金钱来衡量……要付给七里坪的乡亲、大璜岗的乡亲,甚至是余东的乡亲”,饱含着一位基层领导对人才出走的复杂心绪:既有不舍,更有超越个人与地域的殷切期许。这早已不是简单的告别,而是一种使命的托付与传承。
李源的经商之路,从湖南浏阳练地摊起步,绝非浪漫主义的冒险,而是充满艰辛与风险的现实搏杀。小说对早期经商环境的描写真实而残酷:资金极度匮乏,不得不变卖年猪凑齐本钱;异地谋生孤立无援,举目无亲;市场地头蛇如龙经理一伙湖北帮的欺行霸市;旅途中遭遇盗窃与暴力威胁的惊魂时刻。在株洲进货时勇斗地痞、结识平江朋友周光明的经历,凸显了李源性格中“讲理的怕讲蛮的,讲蛮的怕拼命的”那股韧劲与血性。这是他从乡村带出来的宝贵品质,也是他在商海初期赖以生存的铠甲。喇叭叔(张小梅的族叔)从吹唢呐谋生到成立“消杀公司”卖老鼠药的转变,本身就是一个绝妙的时代隐喻,象征着草根民众在政策松绑后,如何凭借一切可能的手段——哪怕是最不起眼的技能——抓住生存机遇,尽显底层生命的旺盛活力与强大适应性。
三、人物群像与情感世界:奋斗者背后的支撑与纠葛
小说成功塑造了一批血肉丰满、个性鲜明的人物群像,他们共同构成了李源奋斗史诗的背景与底色,让整个故事更接地气、更有温度。
李源无疑是故事的核心。他的形象立体而丰满,始终处于成长与蜕变之中。他既有知识青年的理想与清高,热爱文学、坚持投稿发表作品;也有农民的务实与狡黠,发明省肥的土方法助力农业生产;既有基层干部的担当与魄力,一心为乡亲谋福祉;也有创业者的果敢与冒险精神,敢于在未知的商海中闯荡;对待乡亲重情重义,对待不公则据理力争,甚至不惜“拼命”。爷爷传授的武术,不仅是他防身的技能,更是一种精神赋能,象征着他面对强权与不公时内在的“硬气”与底气。他的奋斗,从一开始就不只是简单的“向上爬”或追逐经济利益,而是渴望“活得有尊严、有意义”,最终升华为“致富之后不忘乡亲”的社会责任感。这种人格成长轨迹,契合了中国传统文化中对“君子”与“侠商”的想象与期许。
张小梅是李源生命中至关重要的“另一半”,更是他事业与精神上的亲密“合伙人”。她远不止是传统意义上的贤内助。从当年主动追求爱情、大胆表白心意,到敏锐洞察丈夫性格更适合经商并极力推动,再到商旅途中临危不惧、机智绊倒窃贼,都展现出她超越同时代一般女性的主见、魄力与智慧。她是李源冒险之旅中最坚定的支持者、最冷静的参谋,也是家庭最坚实的后盾。他们的爱情与婚姻,建立在相互理解、志同道合的基础上,是奋斗路上温暖而有力的同盟。
爷爷与顶鉴爷爷,则代表了乡土中国的传统智慧与精神传承。爷爷的睿智点拨,比如提醒李源注意班子团结、妥善处理宗族关系,是李源早期应对复杂人际关系的重要指引;顶鉴爷爷破例授武并赠刀,馈赠的不仅是一门技艺,更是一种“武德”与不畏强暴的精神气节。他们是李源精神故乡的象征,影响力贯穿其一生。
此外,从最初排斥到最终支持的徐老书记、既头痛又欣赏李源的赵书记、仗义相助的乐纪伟、从抵赖到和解的何见龙,乃至小毛豆这样的市井小人物,都刻画得真实可信。这些人物共同编织起一张丰富的社会关系网,让李源的奋斗故事更具烟火气与感染力。
四、地域文化的浓郁底色:乡音无改与故土情深
小说的一大鲜明特色,在于其浓郁的地域文化气息。作者长期扎根赣东大地,将故事深深植根于江西东乡(今抚州市东乡区)的土壤之中。无论是“崽呀崽”“拉高”“没名堂”“打乱哇”等方言俚语的娴熟运用,还是“大蒲扇”“叫鸡公”等生动形象的人物绰号,都让文本充满了独特的“乡音韵律”与生活质感。作者对方言的处理十分审慎,仅在口语对话中适当夹杂,而非全文替代,既增强了故事的真实感与生动性,又保障了非本地读者的可读性,尽显高超的叙事技巧。
更重要的是,小说通过对故乡山水、人情、风物的细腻描写——比如村头五百年的古樟、磨盘岭的景致、田间地头的劳作场景——以及对李源、张小梅乃至序作者曾和好(东乡籍军旅作家)思乡情结的深情抒写,构建起一种深刻的“在地性”与情感认同。序中引用的诗句“回故乡 / 如去井上挑水 / 走时 / 我总带走一担满满的 / 这井水好甜呀 / 我怕干涸 / 于是申请回家挖井”,精准地道出了这种融入血脉的乡愁。李源的奋斗,始终带着“东乡人写东乡事”的鲜明底色,他的最终理想,也必然与回馈故土紧密相连。这使得个人的奋斗故事超越了单纯的商业成功叙事,与更宏大的家国情怀、文化传承主题深度融合。
五、艺术特色与时代意义:一部“有筋骨、有温度”的现实主义力作
在艺术手法上,《怒放》继承了扎实的现实主义传统。叙事绵密扎实,细节丰富生动,比如高中时代同学们分食李源咸菜竹筒的场景,寥寥数笔便勾勒出同窗情谊与生活艰辛;情节推进张弛有度,矛盾冲突设计自然且富有张力,像与“七老虎”的对抗、与何见龙的利润之争,都扣人心弦。作者擅长在宏大时代背景中捕捉微观个体的命运轨迹,通过李源这个“小人物”的足迹,巧妙串联起恢复高考、农村改革、乡镇企业兴起、商品经济萌芽、下海潮等重大社会历史节点,绘制出一幅“近半个世纪波澜壮阔、跌宕起伏的江南社会生活画卷”。
小说的主题紧紧围绕“奋斗”二字,但它所歌颂的奋斗,与路遥《平凡的世界》一脉相承,是植根于泥土、充满艰辛却又闪耀着理想光芒的奋斗。它不回避奋斗路上的挫折——高考失败的打击、打工被骗的委屈、经商创业的艰辛;不掩饰迷茫困惑——辞职前的挣扎彷徨、商海沉浮的不知所措;也不美化人性的复杂——商业竞争中的阴暗面、人际关系中的利益纠葛。同时,小说着力展现奋斗价值的升华:从解决个人温饱,到追求尊严体面,再到扛起社会责任、践行共同富裕的追求。在当下社会“躺平”“佛系”等思潮偶现的语境中,这种充满原始生命力与积极进取精神的奋斗叙事,无疑具有强烈的现实启示意义,正如序言所言,“不吝于寒之添衣、饥之送食、渴之递水”,给人以温暖与力量。
结语
《怒放》是一部精心打磨、诚意满满的现实题材长篇小说。它通过李源从高考落榜生到优秀创业者的人生跨越,不仅生动记录了一代人在改革开放大潮中奋勇搏击的身影,更深入探讨了个人如何在与时代的互动中实现自我价值,如何在离开乡土后以新的方式回馈故土。这是两位作者“脚沾泥土,手撷芬芳”的创作结晶,字里行间满是“人间烟火和泥土芳香”。这部小说,既是献给所有在时代变迁中不甘平庸、奋力“怒放”的平凡英雄的颂歌,也是一封写给赣东大地、写给奋斗青春、写给永不磨灭的初心的深情家书。波澜壮阔的时代,终究需要这样“有大爱、有筋骨、有道德、有温度”的故事,来铭记岁月、传递力量、滋养心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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