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清康熙年间,阳信县有个富商,姓马名继宗,家财万贯,良田千顷。这马继宗年过六旬,身子骨却一日不如一日,咳嗽气喘,畏寒怕冷,遍请名医,服尽良药,终不见起色。膝下三子一女,皆已成人,然长子庸碌,次子纨绔,三子年幼,唯有女儿慧心,却已出嫁。马继宗眼看着家业,日日忧心身后事,越发觉得命不久矣。

一日,有门客献计:“东翁,小人闻泰山之阴有位异人,号‘寿叟’,能以金易寿。凡出重金者,可向天买寿。东翁何不往求之?”

马继宗初闻以为妄语,然门客言之凿凿,又道:“城西绸缎庄李掌柜,去岁买得十年阳寿,今精神矍铄,白发生黑,此乃小人亲眼所见。”

马继宗心动了。他命人备下黄金百两,白银千两,绫罗绸缎若干,择一吉日,携二仆役往泰山而去。

泰山巍峨,云雾缭绕。主仆三人寻了三日,方在一处人迹罕至的山坳中,见得一处茅舍。柴扉半掩,门楣上悬一木牌,刻着两个隶书大字:“易寿”。

马继宗整了整衣冠,叩门而入。只见院内青石铺地,竹篱围圃,一白发老叟正坐在石凳上品茗。那老叟面容枯槁,双眼却炯炯有神,见马继宗进来,也不起身,只淡淡道:“贵客远来,所求者何?”

马继宗深施一礼:“闻仙翁有买寿之法,特来相求。”

老叟放下茶盏,上下打量马继宗片刻,缓缓道:“买寿不难,然有三忌。一忌贪,寿不可逾天年;二忌伪,心不诚者不灵;三忌吝,金不足者不售。汝能守否?”

马继宗连声道:“能守,能守!”

老叟又问:“汝欲买几年?”

马继宗沉吟片刻:“十年如何?”

老叟摇头:“汝今年六十有三,天年七十三,尚有十年阳寿,何必多此一举?”

马继宗大惊,他从未向人透露真实年龄,这老叟竟能一语道破。当下更信了几分,忙道:“那便买十年,凑个八十三,可好?”

老叟掐指算了算,道:“十年之寿,需黄金千两,白银万两,汝可备足?”

马继宗面露难色:“这……可否以田产商铺相抵?”

老叟冷笑:“吾只要真金白银,田产商铺,于吾何用?汝既吝啬,请回吧。”说罢闭目养神,不再言语。

马继宗心焦如焚,思忖半晌,咬牙道:“仙翁稍候,某这就回去筹办,一月内必携金来!”老叟这才微微颔首。

马继宗归家后,命管家清点库房,又暗中变卖田产三处、商铺五间,七拼八凑,方集齐黄金千两、白银万两。子女闻之,皆来劝阻,长子道:“父亲,此等荒诞之事,岂可轻信?万贯家财换得十年寿命,若不成,岂不人财两空?”

马继宗怒道:“尔等可是盼我早死,好分家产?”众人不敢再言。

一月后,马继宗果然携重金再赴泰山。这次老叟态度稍缓,引他入内室。室内陈设简朴,唯有一张香案,上置一古铜香炉,青烟袅袅。老叟命马继宗跪于案前,自己披发仗剑,口中念念有词。忽而风声大作,烛火摇曳,案上现出一纸契约,字迹殷红如血。

“此乃买寿契,”老叟道,“以血为盟,以金为质,十年寿数,天地为证。”马继宗细看契约,见上面写着:“今有阳信县人马继宗,自愿以黄金千两、白银万两,向天买寿十年。然天寿有常,此十年之寿,须取之于他人。买寿者当知,此寿或取自至亲,或取自无辜,天意难测,后果自负。”

马继宗看到“取之于他人”五字,心中一惊,抬头问老叟:“这……这是何意?”

老叟淡淡道:“天地间寿数有定,汝增十年,必有人减十年。此乃天道平衡,汝若不愿,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马继宗想起家中子女,犹豫片刻,然求生的欲望终究压倒了一切。他想:“天下人口千万,未必就取自我家。纵使取自旁人,也是天意,与我何干?”这般一想,心便硬了,咬破手指,在契约上按下了手印。

老叟收下金银,从怀中取出一粒金丹:“服下此丹,三日内必见功效。”马继宗千恩万谢,吞丹而去。

说来也奇,马继宗归家后,果然日渐康健。原本花白的头发竟转黑大半,咳嗽气喘之症不药而愈,面色红润,步履如飞,仿佛年轻了二十岁。邻里见了,无不称奇。马继宗大喜,自谓得遇真仙,连日在宅中大摆宴席,庆贺重生。

然好景不长。一月后,马家长子忽染怪病,高热不退,群医束手,不出七日,竟一命呜呼。马继宗悲痛欲绝,忽想起买寿契约上“或取自至亲”之语,心中一阵冰凉。正惊疑间,次子又在出门收账途中,遭山贼劫杀,尸骨无存。马继宗如遭雷击,瘫坐在地,口中喃喃:“莫非……莫非这十年之寿,竟是用我两个儿子的性命换来的?”

不出三月,嫁在邻县的女儿也传来噩耗,说是难产而死,一尸两命。马继宗彻底崩溃,整日闭门不出,神思恍惚。妻子早逝,如今子女皆亡,唯余幼子马文才,年仅十四。马继宗对这幼子视若珍宝,日夜不离左右,生怕再有闪失。

这夜,马继宗梦见老叟立于床前,冷笑道:“汝买十年寿,然寿数有源。汝二子一女,各折寿二十年,合计六十年。除补汝十年,余下五十年,尽归天地。汝尚欠三十年寿数未还,当于汝孙辈中取之。”

马继宗惊醒,汗透重衣。看着身边熟睡的幼子,心中大恸:“我害了三个儿女,难道还要祸及孙辈?”他思来想去,决定再赴泰山,求老叟解约。

再入泰山,已是深秋。山风萧瑟,落叶飘零。马继宗寻到茅舍,却见柴扉紧闭,叩门良久,无人应答。推门而入,只见院中荒草齐膝,蛛网遍布,哪还有老叟踪影?唯石桌上留一纸条,墨迹犹新:“买寿易,退寿难。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汝寿未尽,当归去。”

马继宗如坠冰窟,踉跄归家,一病不起。这一病,便是三年。三年间,马家产业被管家、伙计侵吞大半,唯幼子马文才渐渐长大,接管残局,勉强支撑。马继宗缠绵病榻,神志时清时糊。清醒时,他常对幼子说:“为父错了,大错特错啊!这买来的寿,是带血的寿,是吃人的寿啊!”

马文才不解其意,只当父亲病中胡言,尽心侍奉。

这年冬,马文才娶妻。新妇姓周,小字婉娘,是落魄秀才之女,知书达理,温柔贤淑。婚后一年,婉娘有孕,举家欢喜。唯有马继宗忧心忡忡,夜不能寐。

婉娘临盆那日,稳婆进屋,马继宗在门外踱步,双手合十,不住祈祷。忽听屋内传来婴儿啼哭,稳婆出来贺喜:“恭喜老爷,是位小公子!”

马继宗心中一松,却又听稳婆道:“只是少夫人她……血崩不止,怕是不好了。”

马继宗冲进屋内,只见婉娘面色惨白,气若游丝。她见马继宗进来,勉强笑道:“公公……孩儿……托付您了……”言罢,瞑目而逝。

马继宗抱着新生的孙儿,老泪纵横。他忽然明白了,老叟所说的“孙辈中取之”,不是取孙儿的寿,而是取儿媳的命。这买来的寿,不仅要夺他子女的命,还要断他家的香火传承。

自那以后,马继宗性情大变。他将家产尽数变卖,所得金银,一半赈济穷苦,一半修缮桥梁道路,自己则搬入城外一小庙,带发修行。幼子马文才不理解,马继宗只说:“钱财是祸根,散尽了,或许能消些罪孽。”

孙儿取名马悯生,由马文才抚养。马继宗偶尔回来看望孙儿,总是远远望着,不敢亲近。他怕自己的“寿”再“吃”了这唯一的血脉。

如此又过了七年。马悯生七岁生辰那日,马文才带他去庙中看望祖父。马继宗已老态龙钟,白发苍苍,与当年买寿后返老还童的模样判若两人。他见孙儿聪慧可爱,心中又喜又悲。

当夜,马继宗做了一个梦。梦中老叟又来,对他说:“汝十年寿期将满,三日后子时,当赴黄泉。然汝散尽家财,广积阴德,阎君特许,许汝自择一人,传汝剩余阳寿三年。”

马继宗醒来,已知大限将至。他将马文才唤至床前,道:“为父三日后将死,阎君许我传寿三年。我欲将此三年寿数,传予悯生。”

马文才大惊:“父亲何出此言?您身体尚健……”

马继宗摇头:“我自知时日无多。这十年,我苟延残喘,害了二子一女,又连累儿媳丧命。这买来的寿,每一日都滴着亲人的血。如今,我将这残剩的三年还给孙儿,也算……稍稍赎罪了。”

马文才这才知道父亲当年买寿之事,及兄长姐姐去世的真相,痛哭失声。

三日后,马继宗沐浴更衣,端坐榻上,将孙儿悯生唤至跟前,抚其头顶,闭目良久。子时一刻,马继宗无疾而终,面容安详。而睡梦中的悯生,忽然周身泛起淡淡金光,旋即隐去。

马文才安葬父亲后,整理遗物,发现枕下有一封信,是马继宗绝笔:

“吾儿文才见字如晤:为父一生,追名逐利,贪生怕死,乃至铸成大错,害人害己。买寿十年,实为买祸十载。每添一日寿,便减一分福;每增一年命,便添一笔债。金银可易寿,然寿不可赎罪;天命可买卖,然心不可欺瞒。今吾将去,留三年寿与悯生,愿他知命惜福,行善积德,勿蹈吾覆辙。切记:人间寿数本天定,强求终得镜花缘;金银纵可通鬼神,难买心安自在眠。”

马文才读罢,泪如雨下。他将父亲遗言刻于碑上,立于墓前,以为警示。

后来,马悯生长大成人,勤俭持家,乐善好施,活到八十有三,无疾而终。临终前,他对子孙说:“人之一生,寿有定数。惜福者,一日可当十日;作恶者,十年不如一朝。我曾祖父买寿之事,当为我家世代之戒。”

阳信县人闻之,皆唏嘘不已,有好事者编成歌谣传唱:“泰山阴,寿叟笑,黄金白银换寿桃。买得十年阳间寿,赔上子孙哭嚎啕。劝君莫作荒唐事,自有天公论公道。”

判词曰:

世人皆惧死,富贵尤贪生。

千金买寿数,万银换阳程。

岂知天有道,平衡不可倾。

汝增十年岁,他减廿载龄。

血契藏玄机,亲缘作牺牲。

镜花水月终是幻,竹篮打水一场空。

劝君惜取眼前福,莫向鬼神问死生。

此乃买寿之祸,警醒后人:天命不可违,人心不可欺。强求长生者,往往不得善终;安守本分者,反能福寿绵长。世事如此,可不慎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