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平之战的鼓声还在赵地山谷里荡着余响时,李敢被两名甲士架着离了家。他回头望,妻子阿禾攥着染了补丁的衣角,父亲李伯拄着半截犁杖,黄土道上的风卷着沙尘,迷了三人的眼。

“等我回来。”李敢的吼声被风撕成碎片,阿禾只来得及塞给他半块麦饼,人就被裹挟进黑压压的兵阵里。这一去,便是三年。

第一年秋,邻村传来消息,赵军退了,李敢所在的营队断了粮,多半是没了。阿禾把消息瞒了李伯,夜里对着空了的炕沿缝补旧衣,针脚扎了手,血珠落在布上,像极了战场上没来得及擦的血。

第二年春,县吏送来半匹麻布,说是给阵亡士卒家眷的抚恤。李伯捏着麻布,指节泛白,半晌才对阿禾说:“娃,你还年轻,别耗着了。”阿禾摇头,每天依旧把灶火生得旺,把李敢的旧鞋摆在炕边,仿佛人只是去田里耕作,傍晚就会回来。

第三年夏,蝗灾过了,地里颗粒无收。李伯咳得越来越重,夜里总咳着喊李敢的小名。一天夜里,他拉着阿禾的手,声音哑得像磨过砂石:“阿禾,李家不能断了根。我知道这对不住你,可……”阿禾的眼泪砸在他手背上,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想起李敢走时的眼神,最终点了点头。

没有红烛,没有礼乐,只有两碗掺了野菜的稀粥,两人对着昏黄的油灯,把这桩在乱世里见不得光的事,压在了心底。不久后,阿禾怀了孕,李伯的咳嗽竟轻了些,每天拄着拐杖去村口望,不是望李敢,是望能换粮的商贩。

秋末的一天,村口突然传来马蹄声。阿禾在灶房烧火,听见有人喊“李敢回来了”,手里的柴火“哐当”掉在地上。她奔出去,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破了的甲胄,断了的发髻,左胳膊空荡荡的,只有右眼还亮着,正望着她。

李敢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赵军大败,他被秦军俘虏,后来趁乱逃了,一路乞讨回来。可他没料到,家门口等着他的,是挺着肚子的妻子,和低着头的父亲。

“阿禾……”李敢的声音抖得厉害,他看着阿禾隆起的小腹,又看看李伯灰白的头发,突然明白了什么。知道妻子成了后妈,阿禾的眼泪流个不停,想说什么,却被李敢抬手止住了。

他走进屋,把那半匹抚恤麻布拿出来,铺在地上,然后对着李伯和阿禾,缓缓跪了下去。“爹,阿禾,”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斤重,“这三年,苦了你们了。”

李伯老泪纵横,想扶他,却被他按住。“娃,是爹对不住你……”“不,”李敢打断他,“若不是爹,阿禾一个人,怎么撑得过这三年?若不是爹,李家早就没了根。”

他抬头看阿禾,眼神里没有怨,只有疼。“阿禾,以后这孩子,我来养。改称呼叫你娘吧,爹还是我的爹。”

窗外的风还在吹,却没了之前的冷。阿禾伸手,轻轻抚上李敢的脸,那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伤疤,还带着淡淡的血印。她知道,往后的日子,或许依旧苦,依旧难,但他们一家人,总算又在一起了。

后来,阿禾生了个儿子,李敢给弟弟取名叫“念安”,念想平安,也念想那些在乱世里逝去的、活着的人。李敢不再提当兵的事,每天扛着锄头去田里,李伯就在家带孩子,阿禾依旧烧火做饭,只是灶房里的烟火,比以前更旺了。

有人说李敢傻,留着别人的孩子,顶着别人的闲话。可李敢从不辩解,只是每次抱着念安,看着他酷似自己的眉眼,都会想起三年前那个黄昏,阿禾塞给他的那半块麦饼,温热的,带着家的味道。

乱世里的人,命如草芥,可家的根,却能在石缝里扎得很深,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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