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2月,北京医院的病房里,73岁的韦杰中将躺在病床上,肺病折磨得他说话都费劲。但他还是颤抖着手,一笔一划写下那份永远写不完的总结——关于36年前,朝鲜战场上那场让他终生难忘的惨败。
180师,7644人,三分之二的损失,这是志愿军入朝作战以来最惨重的一次失利。那些年,所有人都说是师长郑其贵的错,是180师自己的问题。但韦杰知道,真相远不是这么简单。
1951年3月17日深夜,鸭绿江边。
韦杰站在江岸上,看着60军的部队陆续过江。181师、179师、军部、180师,按顺序渡江,队伍拉得很长。这是他第一次率部入朝,心里多少有些紧张。广西壮族人,15岁参加红军,长征时带侦察连打下娄山关,当过朱德的警卫团长,打过香城固伏击战——履历够硬,但朝鲜战场不一样,美军有飞机有坦克,后勤保障也成问题。
到4月4日,全军才在伊川一带集结完毕。
韦杰没时间喘气,马上接到任务:接替26军防务,在朔宁、甘水峰一线防守,掩护三兵团集结。
第五次战役第一阶段,60军打得还算可以。歼敌1000多人,还击落击伤了7架飞机。韦杰松了口气,心想这仗虽然难打,但也不是打不了。
真正的麻烦从5月16日开始。
第二阶段进攻打响,韦杰突然发现自己成了光杆司令。179师调给15军了,去大水洞方向作战;181师给了12军,去加里山加强攻击。整个60军,他手里只剩一个180师。
更让人意外的是,180师打得特别猛。师长郑其贵率部冲过北汉江,对着美军第7师一顿猛攻,硬是把人数比自己多的美7师逼退到洪川江。三兵团司令部一看,这师能打啊,5月19日直接发电报:180师归兵团直接指挥,当预备队。
韦杰彻底懵了。三个师全调走了,他这个军长拿什么指挥?但军令如山,只能执行。
接下来几天,韦杰就像个旁观者。他没事干,就天天收集敌情,分析战局,琢磨着万一部队回来了该怎么撤。这个习惯后来救了他——虽然没能救180师。
5月21日,战役进攻阶段结束。兵团一纸电令:60军三个师归建,担负掩护全兵团向后转移的任务。
韦杰展开地图一看,心往下沉。三个师散在150多公里宽的战线上,中间隔着山隔着敌人,背后美军咬得死死的。怎么靠拢?怎么掩护?
好在他这几天没闲着。韦杰马上下令:181师快速赶回来当预备队,179师和180师北渡北汉江,在春川西北建立防线。统一行动时间:5月23日晚。
计划很周密。如果能按这个来,后面的悲剧不会发生。但战场上,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5月22日,志愿军司令部突然给39军下了个命令:提前一天撤,22日黄昏就走,别等23日了。
理由很充分:朝鲜东部道路太窄,几十万大军一起撤会挤成一团。39军先走,能减轻道路压力。
听起来没问题。但这个命令像推倒了第一张多米诺骨牌。
5月23日上午,三兵团突然发来紧急电报:伤员太多,运力不够,各部暂不撤收,原地坚守阵地,等伤员运走再撤。
电报很清楚:12军有5000伤员没运走,15军还有2000伤员在水泗洞附近动不了,60军也有1000多伤员。不能丢下他们。
韦杰看完电报,马上转发给180师。他又连发4条电报,强调180师必须在北汉江南岸坚守3到5天,不惜一切代价掩护伤员转移。
郑其贵收到命令,没多想,开始部署防御。老红军,政工干部出身,对上级命令向来不打折扣。他认为这是政治任务,必须完成。
下午,侦察兵跑回来报告:右翼的63军阵地上没人了。
郑其贵愣住了。63军撤了?那180师的侧翼谁来掩护?
他马上召开师常委会。会上有人建议立即北撤过江,趁现在还来得及。但郑其贵犹豫了:"没有上级指示,我无权改变就地阻击掩护的命令。"
这句话后来成了他一生的梦魇。
事后才知道,63军军长傅崇碧发现侧翼出现美军,判断有被包围的危险,自己拍板撤了。他在回忆录里写得很清楚:当时情况危急,等不及请示。
但郑其贵不是傅崇碧。他更相信组织纪律,更相信命令系统。
韦杰这边也急。他收到180师的报告,马上发电报给兵团请示:让180师立即渡过北汉江。电报发出去了。然后就是等待。
一个小时过去了,没回音。两个小时过去了,还是没回音。韦杰不知道,三兵团的电台,沉默了。
23日晚上,兵团从古滩岭向沙金鹤转移,路过山阳里以东地区。美军飞机整夜轰炸,电台被烧毁两辆,电台人员跑散了,机要人员饿了两天才走到沙金鹤。译电员也走散了。
一直到26日,人员才到齐恢复联络。整整三天,兵团和各军失去了联系。
而这三天,正是180师从被动到被围,从危险到绝望的三天。
5月24日,美军第24师特遣队进入63军撤走后的阵地,开始向180师迂回。180师的左翼、右翼都出现了大量敌人。三面包围,背后是冰冷的北汉江。
郑其贵还在等命令。韦杰也在等兵团回复。
没人知道,等待本身就是最大的错误。
5月26日,美军完成合围。美7师占领梧口南里、马坪里,美24师拿下松亭里、甘滩里,南朝鲜第6师占了鹰峰山、芝岩里。180师被四面包围。
下午4点30分,突围命令终于到了。但太晚了。
5月26日晚上,天降大雨。
180师开始突围。炮火封锁严密,战士们在沟里乱战,冒着雨往北冲。雨水混着血水,山路滑得站不住脚。
180师已经断粮好几天了。战士们靠野菜充饥,有些人吃多了中毒。饿着肚子,背着枪械,翻越1400米的大山,还要和敌人拼刺刀。
27日天亮时,部队到了鹰峰山下。清点人数:不到2000人。师长郑其贵满以为179师和181师的接应部队在山顶等着。爬上山一看,迎接他们的是美军第24师。
韦杰收到消息,马上改变部署:180师向史仓里突围,179师、181师转向史仓里接应。
但联络又断了。接应没成功。
郑其贵下令分散突围,化整为零,三路走。师部沿着悬崖往下,很多人摔伤。
天亮前回到原阵地,全师已经打散了。
最后统计的数字让所有人心痛:180师开战前11000多人,伤亡和被俘7644人,损失超过三分之二。
彭德怀收到报告,暴怒。6月25日,空寺洞,志愿军军以上干部会议。彭老总把韦杰骂得狗血淋头:"你这个军长是怎么当的?180师完全可以突围出来!敌人坦克汽车从他们面前过,都没发现他们,中间也没敌人,后面也没敌人,晚上完全能走!哪有这样惊慌失措砸掉电台、烧掉密码的?像你这样的指挥员就是该杀头!"
韦杰低着头,一句话不敢说。他知道,不管什么原因,作为军长,他必须承担责任。
会上,韦杰憋了很久,终于说了一句:"我认为,把板子都打到180师是不公正的。"
没人理他。
1951年6月中旬,北京中南海。
三兵团副司令员王近山被召回京。他紧张得要命,在招待所等了整整7天,才接到会见通知。
晚上11点半,王近山被带进中南海。毛主席开门见山,要他详细汇报第五次战役和180师的情况。王近山太紧张了,讲到一半讲不下去,只好让参谋武英补充。武英拿出阵中日记,一天天详细汇报。
毛主席听完,表情缓和了些。他说:"第五次战役打得急了些,大了些,远了些。"
然后又问:韦杰怎么看这件事?
几天后,韦杰也被召回。6月下旬一个深夜,中南海丰泽园菊香书屋。从晚上11点谈到凌晨两点。
韦杰老老实实汇报了全过程。讲到郑其贵,他说得很中肯:"郑其贵有问题,我这个军长也有责任。他对命令执行得不折不扣,这是好的。但作为军事指挥官,应变能力不足,危急情况下不够果断。"
毛主席沉思了一会儿,说:"180师的事,各级都有责任。彭德怀已经向我和军委作了检讨,志愿军司令部也来报告说他们对180师的受挫感到惭愧。这是上上下下许多错觉和各种因素凑合在一块造成的。"
但话锋一转,毛主席又说:"郑其贵不宜也不能再担任军事指挥员了,应予以撤职。不过他毕竟是老红军,今后安排其他工作吧。你回去后,要认真发动大家总结教训,尤其是郑其贵,必须检讨,他的责任不能推掉。"
韦杰被撤职,1952年9月回国,进了南京军事学院深造5年。
郑其贵更惨。被撤职,停职审查,降两级评为准师级。回国后在吉林省军区当副参谋长,后来当了白城军分区司令员。1970年离休。
但180师的番号保住了。1953年5月27日,距离被围整整两周年这天,夏季攻势中,180师担任主攻,歼敌上万。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
韦杰和王近山都调回国了,没能亲眼看到这一幕。这成了他们终生的遗憾。
1986年,韦杰病重。肺病折磨得他咳喘不停,但他还是颤抖着手,写下了《抗美援朝战争第五次战役中志愿军第180师遭受严重损失原因的回顾》。
他反复强调一句话:"把板子都打在180师屁股上是不公道的。"
1987年2月3日,韦杰在北京逝世,享年73岁。
郑其贵活得更久些。晚年他住在合肥干休所,自己种了几棵果树,每天在树林里慢慢踱步。
有人来找他,想让他申诉,想让他说出真相。郑其贵摇头,什么也不说。
只在家人面前,他偶尔会说一句:"事情的真相不是结论说的那样。我对不起战友们,我个人承担了吧。只有我承担了,其他人的责任就可以减轻了。"
1990年1月26日,郑其贵病危。南京军区副参谋长邓仕俊赶到医院。两人是连襟,也是多年的战友。
邓仕俊俯下身子对郑其贵说:"过去的事情大家清楚,抗美援朝第五次战役180师的责任不能你一个人负,功过是非自有公论。我这么说,是实事求是的。"
郑其贵沉思片刻,缓缓说了四个字:"实事求是,难啊!"
然后他看着邓仕俊和身边的亲友,用尽最后的力气说:"同志们,我马上要见咱们180师死去的兄弟了……参谋长,我先走一步!"
说完,闭上了眼睛。享年77岁。
他去世的消息,五个月后才公开报道。这中间经历了多少请示和批准,没人知道。
历史就是这样。有些真相,要等很多年才能说出来。有些责任,一个人扛了一辈子。有些悲剧,是无数偶然因素凑在一起造成的,却要找一个人来承担。
韦杰临终前写的那份材料,邓仕俊临终前说的那句"实事求是",郑其贵用一生沉默换来的那句"我个人承担了吧"——这些话,才是真正的历史。
180师,7644个名字,永远刻在抗美援朝的史册上。他们不是败兵,他们是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位置,执行了一个无法完成的任务的战士。
这才是真相。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