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你是我们的大作家。”
1967年5月1日,在那座象征着最高权力的城楼上,一只温暖厚实的大手握住了金敬迈的手。说这话的人,是毛主席。
那一刻,金敬迈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要跳出嗓子眼了,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成了金色的光晕,他看着眼前这位只在画报上见过的伟人,激动得连句整话都说不利索。
谁能想到呢?就在几个月前,他还只是广州军区一个普普通通搞创作的小兵,每天为了写不出好剧本愁得抓耳挠腮。可这一眨眼,他就站在了天安门的城楼上,站在了权力的最中心,享受着那个时代最高的礼遇。
然而,命运这东西,最喜欢在人得意忘形的时候狠狠踹上一脚。
这时候的金敬迈绝对想不到,这句“大作家”的赞誉,不仅把他送上了相当于文化部部长的位置,更像是一道催命符,早已暗中标好了价格。仅仅过了123天,这个从云端跌落的过程甚至都没给他留一声惨叫的时间,直接就把他砸进了秦城监狱那间只有几平米的单人牢房里。
这一关,就是整整2684天。
这事儿要说起来,还得往回倒几年,从一匹不懂事的军马和一列刹不住车的火车说起。
那是1963年的深秋,湖南衡阳那个地方,空气里已经带了点凉意。在那条连接南北的大动脉京广铁路上,一列满载旅客的火车正喷着白气,像条钢铁巨龙一样轰隆隆地往前冲。
到了衡东县新塘镇的一个峡谷弯道,这地方地形险要,视线本来就不好。就在这时候,一匹驮着沉重炮架的战马突然受了惊,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嘶叫着就冲上了铁轨,四蹄像是生了根一样,死活赖在上面不肯动弹。
火车司机那个急啊,汽笛拉得震天响,刹车闸都要踩断了,可那巨大的惯性推着列车,眼看着就要撞上去。几百条人命,就在这一眨眼的功夫。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一个年轻的战士冲了上去。
这人叫欧阳海,是广州军区某部七连三班的班长,那年才23岁,正是人生最灿烂的年纪。他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摆什么英雄造型,就是本能地扑向那匹惊马,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推。
那一瞬间,时间和空间仿佛都静止了。
随着“嘭”的一声巨响,战马被推出了轨道,列车擦着欧阳海的身子呼啸而过。几百名旅客得救了,国家的财产保住了,可欧阳海,这个年轻的班长,却倒在了血泊里,左腿被轧断,再也没能站起来。
按咱们普通人的想法,这绝对是惊天地泣鬼神的大英雄吧?这事迹怎么着也得通报嘉奖,立个大功,没准还得进教材受万人敬仰。
可事情的发展,简直让人把下巴都惊掉了。
当时的连队领导,那是真叫一个愁眉苦脸。为啥?因为欧阳海这一死,连队那一年的“四好连队”评比算是彻底泡汤了。在那个年代,部队里头“四好”那就是命根子,是荣誉的象征,是干部升迁的硬指标。这要是评不上,全连上下谁脸上都挂不住。
有人甚至在私底下嘀咕,说这欧阳海平时就是个“刺头”,爱提意见,不服管教,这回好了,人都死了还给连队惹这么大个麻烦,搞出个“车辆事故”,简直就是个惹祸精。
你听听,这是人话吗?
英雄的血还没凉透,就被贴上了“事故责任人”的标签,甚至连个像样的追悼会都开得别别扭扭。大家伙儿心里头那个憋屈啊,就像堵了一块大石头,咽不下又吐不出。
这时候,金敬迈出现了。
他当时就是个写话剧的,本来是去别的师采风,准备写点什么好人好事。可听说了欧阳海这事儿,他那股子倔劲儿一下子就上来了。
他就不信这个邪:救了一火车人,怎么就成事故了?这世道还能黑白颠倒成这样?
金敬迈背着个包,一头扎进了欧阳海生前的连队。他谁也不怕,就一个个问,一个个查。这一查不要紧,他发现这个欧阳海,太有意思了,太鲜活了。
这哪里是什么“刺头”,这就是个有血有肉、敢爱敢恨的真汉子啊!他敢跟指导员拍桌子辩论真理,敢在寒冬腊月跳下水去救战友,敢在所有人都沉默的时候说真话。
金敬迈觉得,自己找到了真正的宝藏。这种英雄,才是老百姓心里头那个顶天立地的样子,不是那种贴在墙上、只会说漂亮话的纸片人。
一种强烈的冲动像火山一样在他心里爆发了:他要写!不写话剧了,那个太局限,表达不出这种震撼。他要写小说,写长篇小说,要把欧阳海这个人,原原本本地立在纸上,让全天下的人都看看,什么叫真正的英雄!
02
说干就干,金敬迈跟领导请了创作假,把自己关进了一间小屋子。
接下来的这28天,在整个中国文学史上,那都算得上是一个奇迹,甚至可以说是一场疯狂的赌博。
你想想,那时候没有电脑,没有打字机,全靠手里一支钢笔,一张张稿纸往上填。金敬迈那是真拼了命了,就像是被什么东西附了体一样。
饿了,就随便啃两个冷馒头;困了,就用凉水冲冲头,或者干脆拿辣椒擦擦太阳穴,让自己清醒过来。他脑子里除了欧阳海,什么都没有。欧阳海怎么笑的,怎么走路的,怎么跟人吵架的,怎么在那一瞬间冲向火车的,全在他脑海里过电影。
那是一种什么状态?就是人已经不是人了,是一台不知疲倦的写作机器,燃烧着自己的生命力在输出。
28天啊,整整28天,除了上厕所,他几乎没离开过那张桌子。
等到最后一个句号画完的时候,金敬迈看着那厚厚一摞手稿,整个人虚脱得像生了一场大病。一数,乖乖,30万字!
平均一天要写一万多字!要知道,这可不是咱们现在在键盘上敲字,那是实打实地用笔写出来的,还得构思情节,还得推敲字句。这手速,这脑力,放在今天,那些网文触手怪看了都得跪下叫祖师爷。
金敬迈自己写着写着,经常是泪流满面。他是把自己的心,把自己的血,都揉进了这些文字里。他觉得欧阳海就站在他边上,看着他写,催着他写。
书名定下来了,就叫《欧阳海之歌》。
1965年7月,这部呕心沥血的作品先是在上海的《收获》杂志上连载。
这一下,可不得了,就像是在平静的湖面上扔进了一颗深水炸弹。
杂志刚一上市,直接就卖断了货。各地的新华书店门口,那是排起了长龙,那个队伍长得能绕好几条街。大家伙儿手里攥着钱,眼神热切地盯着柜台,就为了能抢到这一本杂志,哪怕是看一眼也行。
紧接着,解放军文艺出版社看准了时机,加班加点印了15万册单行本。
结果呢?还是不够卖!
那时候的数据,现在听起来都吓死人。正版印数直接干到了3000万册!要是算上各地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版、连环画,还有各种翻印的,总印数据说破了亿。
这是个什么概念?当时中国才多少人?那是真正的家喻户晓,几乎只要是识字的家庭,书架上都得摆着一本《欧阳海之歌》。你要是没看过这本书,出门跟人聊天你都插不上嘴。
连当时还在主持中央工作的刘少奇主席,看了这本书都爱不释手,拿着书跟身边的人说,这书印15万册哪够?依我看,印1500万册都不够!
事实证明,刘主席的眼光那是真毒,这书的火爆程度,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那时候的金敬迈,走在大街上,那就是现在的“顶流”,是超级巨星。只要他说自己是写《欧阳海之歌》的作者,去饭馆吃饭老板都不敢收钱,还会特意给他加两个菜。坐公交车,一车人都要给他让座,那眼神里全是崇拜。
陶铸书记在从化温泉疗养的时候,拿着书跟陈毅元帅炫耀,说这书写得真好,这作者金敬迈,那是我的兵!陈毅老总也直点头,说这是一部划时代的作品,了不起。
连被贬到西南搞三线建设的彭德怀元帅,只要有空闲,就捧着这本书看,前前后后看了三遍,书页上全是泪痕,还写了两千多字的批注。
这书,把全中国人的心都给抓住了。
03
随着书的爆红,金敬迈的人生也像是坐上了火箭,那是蹭蹭地往上窜。
1967年,北京来了一纸调令,金敬迈被紧急调进了京城。
5月1日那天,他登上了天安门城楼,受到了毛主席的亲自接见。那一刻,他达到了人生的巅峰。
紧接着,一个更加惊人的任命砸在了他的头上:中央文革文艺组负责人。
这个头衔听起来有点拗口,但你只要知道,这实际上就是管着全国的文化口,相当于文化部部长。
一个只有高中学历、以前只是写写话剧的小兵,就凭着这一本书,一步登天成了正部级的大员。这剧情,就算是现在的爽文小说都不敢这么编,编出来读者都得骂作者瞎扯淡。
那段时间,金敬迈住在钓鱼台国宾馆,出门坐的是大红旗轿车,警卫员前呼后拥。每天送到他案头的文件堆积如山,那些以前他想都不敢想的大事,现在都需要他签字点头才能办。
可是,金敬迈心里头慌啊,是真的慌。
他坐在那宽大的办公桌后面,看着那些红头文件,手心全是汗。他自己心里清楚得很,自己就是个写书的,懂什么政治啊?这官场里的弯弯绕绕,比写小说可难多了。
他就像是一个被突然推上舞台的群演,根本不知道剧本是什么,也不知道下一句台词该说什么,只能硬着头皮在那儿演。
那种高处不胜寒的恐惧,每天晚上都折磨着他。他总觉得这一切来得太快,太不真实,像是个五彩斑斓的肥皂泡,指不定哪天“啪”的一声就碎了。
果然,他的预感是对的。而且,这个肥皂泡破碎的速度,比他想象的还要快,还要惨烈。
1967年8月,也就是他当这个“部长”的第123天。
那天的气氛,诡异得让人窒息。没人通知他去开会,也没人找他来签字,周围的工作人员看他的眼神都躲躲闪闪的,像是在看一个瘟神。
突然,几个穿军装的大汉冲进了他的办公室。
二话没说,直接就下了他的枪,粗暴地扒掉了他领子上的领章和帽子上的帽徽。
金敬迈整个人都懵了,脑子里一片空白,下意识地问了一句,我这是犯啥事了?
没人理他,空气冷得像冰窖。
他就这样被塞进了一辆全封闭的汽车,一路疾驰,最后被扔进了一个秘密关押点。后来他又被转到了那个著名的秦城监狱,享受了“同级待遇”——单人监禁。
直到很久以后,他才模模糊糊地知道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被抓。
据说,是因为他在整理30年代电影史料的时候,收集了一些当时的电影画报和杂志。而那些发黄的旧纸堆里,有一些某位当时红得发紫的“旗手”在当演员时的剧照和报道。
这就叫“收集黑材料”。
在那个疯狂到了极点的年代,知道得太多,那就是原罪。哪怕你只是无意中看了一眼不该看的东西,那也是弥天大罪。
金敬迈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大起大落的人生,竟然是因为这么几张旧画报。
04
这一关,就是整整2684天。
这可不是普通的坐牢,那是单人监禁啊。
一间只有几平米的小黑屋,四面墙壁冷冰冰的。屋顶上一盏昏黄的灯泡,24小时亮着,刺得人眼睛生疼,根本分不清白天黑夜。
没有书看,没有笔写字,更没有人跟你说话。
你看守的人倒是就在门口,但人家那是像木头桩子一样,你问什么都不理你,连个眼神都不给你。
你想想,一个人,在这样的环境里,待上七年多,那是种什么感觉?
时间在这里仿佛失去了意义,每一秒钟都被拉得无限长。孤独,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像无数只蚂蚁一样,一点一点地啃噬着你的神经。
金敬迈为了不让自己疯掉,为了不忘记怎么说话,他开始逼着自己找事做。
他在那巴掌大的牢房里转圈,一步、两步、三步……他数着自己的步子,从这一头走到那一头,再走回来。据说他在里面走的步数,加起来能绕地球好几圈。
他还对着墙壁说话,自己给自己演戏。今天演这个,明天演那个,分饰两角,自问自答。有时候说到动情处,自己把自己给感动哭了;有时候说到好笑处,自己在那儿哈哈大笑。
要是有人在旁边看着,肯定以为这人已经疯了。
可金敬迈知道,自己必须这么做。他如果不这么做,哪怕只要有一天停下来,他的脑子可能就真的坏掉了,人就真的废了。
他以前是写《欧阳海之歌》的,那是写英雄;现在,他在心里默默地写着属于自己的“囚歌”,那是写生存。
最绝望的时候,他也想过死。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肯定出不去了。那个曾经光芒万丈的“大作家”,现在就像一只被遗忘的臭虫,要烂在这个阴暗的角落里。
他连遗书都在心里打好了草稿,想着怎么跟家里人告别。
从云端的正部级高官,到泥地里的“反革命”,这中间连个过渡都没有,连个让人喘口气的机会都不给。这人生的落差,比万丈深渊还要深。
05
时间就这么一天天地熬着,一直熬到了1975年。
也许是老天爷觉得这个玩笑开得差不多了,也许是那股疯狂的劲头终于慢慢过去了。
有一天,牢门突然“哐当”一声开了。
有人走进来,冷冷地告诉他,你可以走了。
没有审判,没有道歉,没有解释,就像当初莫名其妙把他抓进来一样,现在又莫名其妙地把他放了。
金敬迈走出监狱大门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眼泪哗哗地往下流。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肤松弛了,皱纹深了;再看看头发,早已经全白了。腰也弯了,腿脚也不利索了。
但他没垮。这老爷子,骨头里那股硬劲儿,还在。
出来后没几年,1979年,南疆那边打仗了。
那时候大家都想着怎么过安稳日子,怎么搞建设。可金敬迈呢?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的决定。
他打报告,申请去前线!
他说,我本来就是个当兵的,虽然老了,但骨头还是硬的。我要死也要死在战场上,不能窝窝囊囊地死在家里,更不能死在牢里。
他就这样拖着那副在监狱里被折腾坏了的身子,跟着部队去了前线。
那一趟回来,他又拿起了笔。这一次,他写了一个电影剧本,叫《铁甲008》。
这电影后来也火了,那是他对军旅生涯最后的致敬,也是他对那段峥嵘岁月的一个交代。
2020年3月15日,金敬迈在广州走了,享年90岁。
他这一辈子,活得太值了,简直活出了别人几辈子的量。
你看这人生:
当过万众瞩目的英雄作家,享受过正部级的高官待遇;也当过万人唾骂的阶下囚,在小黑屋里数过几千个日日夜夜。
他见过这个世界上最高的山,也下过最深的海。
他在书里写欧阳海:“如果需要牺牲,我脸不变色心不跳。”
其实,回头看看,他自己这一生,何尝不是这样?
那些年把他捧上天的人,后来踩他最狠,恨不得再踏上一只脚;那些年把他关进大牢的人,后来大多成了历史的尘埃,被风一吹就散了。
而他,硬是活到了90岁,看着这个世界变了模样,看着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人一个个倒下。
临走的时候,他可能又想起了那匹受惊的战马,那列呼啸的火车,还有那个被他用笔复活、又反过来改变了他一生命运的欧阳海。
历史这东西,有时候真像个不懂事的顽童,把你高高地抛上去,又重重地摔下来,就看你能不能接住自己。
金敬迈接住了。
这就够了,其他的,都是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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