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北京,秋风刚起,梧桐叶子便开始发黄。王保国站在公司楼下,叼着最后一支红塔山,眼睛盯着来往的车辆,心里却盘算着今晚的酒局。
王保国今年四十七,在一家国企干了二十多年,科长位置上坐了八年,像生了根的盆景,既挪不动也不见长。今晚的局是给新上任的张副局长接风,地点设在“金玉满堂”,京城新开的馆子,据说一道开水白菜要价三百八。
“保国,还愣着干什么?车来了!”
办公室主任老陈从门里探出头,油光发亮的脑门上沁着细汗。王保国掐灭烟头,钻进那辆黑色的奥迪A6。车内空调打得足,王保国打了个哆嗦,老陈递给他一瓶矿泉水:“先喝点水,晚上有硬仗。”
“什么来头?”王保国问。
老陈压低声音:“张局是总公司下来的,四十二岁,正当年。听说在总公司就得了个‘酒仙’的雅号,你可得小心点。”
王保国心里一沉。他这胃,早让二十年的酒局泡坏了,去年体检,转氨酶高出正常值三倍,医生警告他再喝下去肝就要变“酒精肝”。老婆李梅为此跟他吵了不下十回,最后甩下一句:“你喝死了,我绝不给你收尸!”
车子驶入长安街,华灯初上,北京的夜晚刚拉开序幕。王保国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想起二十年前刚进单位时第一次参加酒局。那时他还能喝,一瓶二锅头下肚面不改色,领导拍着他的肩膀说:“小王有前途!”如今“小王”成了“老王”,前途却像被酒精稀释了,越来越淡。
“金玉满堂”果然气派,门前停着的全是好车。王保国跟着老陈走进包厢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主位上坐着张副局长,四十出头,国字脸,戴一副金丝眼镜,正和旁边的人说笑,声音洪亮。
“张局,这是我们科的王保国,老同志了,业务骨干。”老陈介绍道。
张局抬眼看了看王保国,伸出手:“老王是吧?听说了,干了二十多年,不容易啊。”
王保国连忙弯腰握手,觉得张局的手又厚又暖,自己的手却冰凉。入座后,他偷偷打量一圈,发现今晚来了十二个人,正好一桌。除了本单位的大小领导,还有两个陌生面孔,经介绍是张局从总公司带来的心腹。
凉菜上齐,老陈作为办公室主任,先站起来致辞。话说得漂亮,把张局夸得天上有地下无,最后以“我干了,您随意”收尾,一仰脖,三两白酒下肚。
掌声响起。张局笑着点头:“老陈痛快!我就喜欢痛快的!”
王保国知道,序幕结束了,正戏开场。
果然,张局端起酒杯,扫视一圈:“今天第一次和大家见面,我先敬各位一杯。我这个人简单,就三条规矩:不劝酒、不逼酒、不耍赖。咱们喝多少凭本事,但有一点,杯中酒要满,心意要诚。”
话音落下,一桌人齐刷刷站起来,玻璃杯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王保国盯着杯中透明的液体,深吸一口气,一饮而尽。53度的茅台像一条火线,从喉咙直烧到胃里。
酒过三巡,桌上的气氛热络起来。张局开始讲他在总公司的“光辉事迹”,如何用一瓶三十年茅台搞定上千万的项目,如何在酒桌上把竞争对手喝到去医院洗胃。每讲一段,就有人附和敬酒,张局来者不拒,面不改色。
王保国的胃开始隐隐作痛。他悄悄从口袋里摸出一片胃药,就着茶水吞下去。这动作被对面的小李看见了,小李是科里新来的大学生,二十五岁,朝气蓬勃。
“王科,您没事吧?脸色有点白。”小李低声道。
王保国摆摆手:“老毛病,胃不太好。”
“要不我帮您喝两杯?”
王保国摇头。在这个场合,代喝是忌讳,显得不真诚。酒桌上的真诚,就是你能喝多少就喝多少,最好喝到吐,吐了再喝,那才叫“实在人”。
正想着,张局忽然点名:“老王,听说你是有名的‘酒场老兵’,来,咱俩单独走一个!”
全桌的目光聚焦过来。王保国心里叫苦,脸上却堆起笑容,端起酒杯:“张局过奖了,我这点量在您面前不值一提。我敬您,祝贺您高升!”
“这话不对!”张局摆摆手,“不是敬我,是咱俩加深一下感情。感情深,一口闷;感情浅,舔一舔。老王,咱们感情深不深?”
王保国头皮发麻。这是酒桌上最经典的逼酒话术,答“深”就得干杯,答“浅”就是打领导脸。他只能笑:“深,当然深!”
两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王保国闭眼灌下,感觉胃里翻江倒海。放下酒杯时,他瞥见张局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
热菜一道道上来,却没人动筷子。酒桌上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酒没喝到位,菜就是摆设。王保国看着那道松鼠鳜鱼渐渐变冷,油凝成白色的膏状,忽然想起李梅今晚做的也是鱼,清蒸鲈鱼,还特意打电话问他几点回家。
“想什么呢老王?”旁边财务科赵科长碰碰他,“该你打圈了。”
王保国回过神来。所谓“打圈”,就是挨个敬酒,这是酒局的重头戏。他端起分酒器——一个能装二两的玻璃壶——从张局开始,顺时针敬过去。
第一个是张局。王保国说了几句恭维话,张局笑着喝了一半:“老王,我喝一半,你全干,没意见吧?”
哪敢有意见。王保国又干了一壶。
第二个是张局带来的心腹,姓孙,瘦高个,戴眼镜。这人不好对付,非要和王保国喝“三中全会”——白酒、红酒、啤酒各一杯。王保国求饶:“孙主任,我真不行了,再喝就倒了。”
孙主任推推眼镜:“老王,你这就不够意思了。张局常说,酒品如人品,酒风如作风。你这作风有问题啊!”
一顶大帽子扣下来,王保国只能硬着头皮喝。三杯下肚,他感觉天旋地转,连忙扶住椅背。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王保国已经不记得自己喝了多少,只记得每张脸都在笑,每张嘴都在动,说的话却模糊不清,像隔着一层水。他的胃疼得像有只手在里面搅,冷汗浸湿了衬衫。
终于敬到最后一个人——小李。年轻人站起来:“王科,您少喝点,我干了您随意。”
王保国想说谢谢,却发不出声音,只是机械地举起杯。酒入喉,已经尝不出味道,只觉得苦涩。
打完一圈,王保国瘫坐在椅子上,眼前发黑。他听见张局在说:“老王实在,这人能处!”然后是一阵附和的笑声。
宴席进入高潮,有人开始讲荤段子,有人勾肩搭背称兄道弟。张局红着脸,搂着老陈的肩膀:“老陈啊,咱们单位就缺老王这样实在的人!明年人事调整,得考虑考虑!”
这话像一剂强心针,让王保国稍微清醒了些。他强打精神,想再敬张局一杯,却被老陈按住了:“保国,缓缓,吃点菜。”
王保国夹了一筷子凉拌黄瓜,嚼在嘴里如同嚼蜡。他看着满桌的人,忽然觉得陌生。这些朝夕相处的同事,在酒桌上变成了另一种生物——眼睛发亮,声音高亢,肢体动作夸张。赵科长正搂着孙主任的肩膀,说要结为异姓兄弟;办公室的小刘在给张局点烟,手抖得打火机三次才打着。
“老王,再来一杯?”张局忽然又看过来。
王保国的胃抽搐了一下。他看看张局,又看看老陈,老陈使了个眼色。那是二十年同事间的默契:喝,必须喝。
王保国站起来,身子晃了晃。他端起酒杯,想说些漂亮话,却只吐出几个字:“张局……我……干……”
又是一杯。这次他感觉酒从胃里反上来,连忙捂住嘴。老陈见状,扶着他往卫生间走。
卫生间里,王保国对着马桶吐得昏天黑地。先是酒,然后是菜,最后是黄色的胆汁。吐完了,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冲脸,看着镜中的自己:脸色惨白,眼睛布满血丝,嘴角还挂着污渍。四十七岁的人,看着像五十七。
“保国,没事吧?”老陈递过来一支烟。
王保国接过,点燃,深吸一口:“老陈,我不行了。”
“再坚持坚持,马上就结束了。”老陈拍拍他肩膀,“张局对你印象不错,刚才那话你听见了吧?明年人事调整,你有希望。”
“用命换一个副处,值吗?”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叹口气:“这年头,什么不是用命换的?我高血压糖尿病,不也得喝?”
回到包厢,众人已经喝到尾声。张局在做总结发言:“今天很高兴,认识这么多好兄弟!咱们以后就是一个战壕的战友了,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来,最后一起举杯,为了单位的美好明天!”
所有人站起来,酒杯碰在一起,像一场小型交响乐。王保国举着杯,看着杯中晃动的液体,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父亲临终前的话:“儿啊,爹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喝坏了肝。你以后少喝点。”
父亲也是国企职工,也是喝死在酒桌上的,享年五十二岁。
王保国一饮而尽。
散场时已是深夜十一点。张局在众人簇拥下走出酒店,司机早已等候在门口。临上车前,张局特意握住王保国的手:“老王,今天表现不错!改天单独请你喝酒!”
王保国挤出笑容:“随时听张局安排。”
车驶远了,众人作鸟兽散。老陈要送王保国回家,他拒绝了,说想走走路醒醒酒。
秋天的北京夜晚已有凉意。王保国沿着长安街慢慢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胃还在疼,头昏沉沉的,但他不想回家——回家要面对李梅的冷脸和唠叨。
手机响了,是李梅。王保国犹豫了一下,挂断了。很快,一条短信进来:“又喝多了?死在外面算了!”
王保国苦笑。结婚二十年,夫妻感情早被这些酒局消磨殆尽。李梅常说:“你跟酒过去吧,要家干什么?”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不是爱喝酒,是不得不喝。在这个系统里,不喝酒就是不给领导面子,不给领导面子就是自断前程。
走到建国门桥时,王保国实在走不动了,在路边长椅坐下。夜风一吹,酒劲又上来了,他忍不住又吐了一地。这次吐完后,他感到一阵剧痛从腹部蔓延开来,像有把刀在里面绞。
他掏出手机,想打120,手指却不听使唤。剧痛越来越强烈,他蜷缩在长椅上,冷汗如雨。视线开始模糊,街灯的光晕扩散成一片。
恍惚间,他看见父亲向他走来,还是记忆中的模样,手里拿着酒杯:“儿啊,来,陪爹喝一杯。”
“爹,我喝不动了……”
“喝不动也得喝,这就是命。”
王保国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疼痛达到了顶点,然后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轻松感。他感觉自己飘了起来,俯瞰着长椅上蜷缩的身体。
第二天早上,清洁工发现了王保国。救护车来时,人已经没了呼吸。诊断结果是急性胰腺炎并发多器官衰竭,直接诱因是酒精中毒。
追悼会上,单位的人都来了。张局亲自致悼词,声音哽咽:“王保国同志是个好同志,工作兢兢业业,为人实实在在……他的离去是我们单位的重大损失……”
老陈哭得最伤心,握着李梅的手说:“嫂子,保国是为了工作……那天晚上,他本来可以不喝那么多的……”
李梅没哭,只是呆呆地看着遗像。照片上的王保国微笑着,那是五年前拍的,看着比现在年轻十岁。
追悼会结束后,张局把老陈叫到一边:“老王这事,算工伤吧?该走的程序走一下,抚恤金从优。”
“是,张局。”老陈点头。
“对了,他那个科长的位置空出来了,你看谁合适?”
老陈想了想:“小李怎么样?年轻人有冲劲。”
张局点头:“可以。不过得考察考察酒量,咱们单位经常有接待任务,不能喝酒可不行。”
一周后,单位再次聚餐,欢迎新上任的李科长。席间,张局举杯:“来,欢迎小李!年轻人要向前辈学习,你看老王,虽然人不在了,但他的精神值得我们学习!特别是酒桌上的实在劲儿!”
小李站起来,脸上带着初出茅庐的激动:“谢谢张局!我一定向王科学习,努力工作,绝不辜负领导期望!”说完一饮而尽。
众人鼓掌。老陈看着小李仰头喝酒的样子,忽然想起王保国,心里一酸,连忙也喝了一杯,把那股情绪压下去。
酒过三巡,气氛又热络起来。张局讲了个新段子,引得满堂大笑。窗外,北京城华灯初上,又一个夜晚开始了。
远处的长安街上,车流如织。建国门桥边的长椅空着,偶尔有行人坐下休息,很快又离开。没人知道,一周前,一个叫王保国的男人在这里结束了他四十七年的人生。
风起了,几片梧桐叶子飘落,在长椅旁打了个旋,又继续向前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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