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大赦 ,浣衣局的罪奴皆可归家,哥哥站在我面前:三日后接你回府【完结】
浣衣局那条深邃幽长的夹道,常年照不进半点日头。
这里仿佛是被遗忘在皇宫角落的一处鬼蜮,森冷的阴风常年盘踞,稍一过堂,便如剔骨尖刀般剐蹭着每一寸裸露的肌肤。
我身上那件粗粝的麻衣,是只有戴罪之身的奴婢才会穿的样式,布料经纬稀疏,单薄得仿佛蝉翼,在凛冽风中只能无助地扑簌颤抖,根本挡不住半点寒意。
而站在我面前的江珩,却是一身流光溢彩的云锦鹤氅。
那料子极好,厚重紧实,即便是在这穿堂的阴风口,亦是纹丝不动,将所有的寒凉都严严实实地挡在了身外。
他是高高在上的镇北侯,自然感觉不到这如同附骨之疽般的湿冷。
江珩负手而立,声音清冷,不带一丝温度:
“这三年来,瑶瑶心中一直挂念着你,总怕你在里面吃苦。”
“但你也该明白,有错当罚,这是江家立身处世的祖训,半点马虎不得。”
我不语,只是低头盯着脚尖前那块漫着青苔的石板。
他又道:
“等你回府之后,我会吩咐管家在西角门那边重新收拾出一座僻静院子给你安身。”
说到这,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理所当然的维护:
“至于你从前住的主院海棠苑,瑶瑶这三年住得久了,早就习惯了那里的布局。”
“她身子骨向来孱弱,受不得寒,那院子地龙烧得旺,离不得。”
他行色匆匆,显是百忙之中抽空而来。
那双曾经满含关切的眸子,如今只是匆匆扫过我那一双布满冻疮、红肿溃烂的手。
但也仅仅是扫过而已。
那惨不忍睹的伤痕在他眼中,仿佛只是路边一株枯草,激不起半分波澜。
他急着向我交代的,唯有回府后的安置事宜。
字里行间,话里话外,全是防备。
他在防备我,防备我这个“恶毒姐姐”回去之后,会不知好歹地与他心尖上的林瑶争抢院落。
我如同一具被抽去了灵魂的提线木偶,牵动着僵硬的脖颈,木然地点了点头。
远处,掌事嬷嬷那尖利如夜枭般的嗓音穿透了风声:
“都杵在那挺尸呢?没断气的都给老娘滚过来!今日堆成山的衣裳要是洗不完,谁也别想吃饭!”
江珩眉头微蹙,听到这粗鄙的喝骂,又瞧见我低眉顺眼、毫无反抗的模样,紧绷的面色终是缓和了几分。
那一瞬间,他眼中竟流露出一丝如同驯兽师看到野兽被驯服后的欣慰:
“看来这三年的磨砺确实有效,你如今的性子温顺了不少,倒也不枉我当初狠心送你来此。”
我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挑不出半点错处的奴礼,声音沙哑:
“多谢兄长……教诲。”
言罢,我不再看他,转身拖着如同灌了铅的双腿,一步步向着那个吞噬人命的浆洗房走去。
身后,风声里似乎夹杂着他又急切说了些什么的余音。
可那呼啸的穿堂风就像是一头咆哮的猛兽,蛮横地灌满了我的耳膜。
我一个字也没听清。
当然,我也不想再听清了。
浆洗房内,空荡冷寂。
大半的罪奴早已刑满释放,如同脱笼之鸟,迫不及待地逃离了这片苦海。
仅剩的几个老弱病残,默默地像是坟冢前的石像,埋头于巨大的木盆前。
空气压抑得令人窒息,仿佛暴风雨来临前那令人心悸的死寂。
嬷嬷站在门口,遥遥望了一眼甬道尽头那抹消失的锦衣背影,眼神复杂地落在我身上。
那一向刻薄的眼底,此刻竟泛起了一丝难得的怜悯。
她终是没忍住,叹道:
“丫头,哪怕再怎么着,那终究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哥哥……”
其余几人虽未敢搭腔,但手中搓洗的动作却不约而同地慢了下来。
那一双双耳朵竖得老高,像是等着在这枯燥绝望的日子里,听一场豪门恩怨的戏码。
在这浣衣局的三年,我仿佛走过了一遭修罗地狱。
我洗过那些老太监满是尿骚味、散发着陈年恶臭的亵衣,那股刺鼻的味道仿佛渗进了我的骨髓,至今挥之不去。
我刷过最脏最臭的恭桶,那些令人作呕的污秽溅在脸上、身上,我也只能咬着牙,默默忍受。
寒冬腊月,滴水成冰。
我跪在坚硬如铁的雪地里,用那早已冻得僵硬、不听使唤的手指,一点点抠洗着青石板上的污渍,直到十指磨破,鲜血淋漓,在雪地上晕开点点红梅。
我面无表情地挽起早已磨得起球、破损的袖口。
双手没有任何迟疑,缓缓浸入那盆如同冰窖融水般的刺骨冰水中。
随着袖口的挽起,右手小臂上一道狰狞可怖的伤痕暴露在空气中。
那是三年前那场大火留下的烙印。
在这凛冽的寒冬里,伤疤处那干裂的皮肤如同干涸了千年的河床,崩裂开来,渗出一丝丝殷红的血珠。
我盯着水中的倒影,声音轻得像是一片落雪:
“他可没把我当妹妹。”
为了那个三年前他执意从边关带回、视若珍宝的孤女林瑶。
他竟然狠得下心,亲手将与其相依为命的亲妹妹,送进了这不见天日、吃人不吐骨头的浣衣局。
嬷嬷听罢,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无奈地长叹一声,摇着头走开了。
冰水刺骨,那种冷意顺着指尖瞬间钻入心脉,仿佛万箭穿心。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死死地搓洗着手中的衣裳,仿佛那不是衣物,而是我这三年来无处宣泄的委屈与怨恨。
其实仔细想想。
比起那个即将到来的、要我去殉葬的冰冷棺木。
这水的温度,似乎也还算不上太冷。
浆洗房里,只剩下捣衣杵单调而沉闷的“笃笃”声。
这声音如同命运敲响的丧钟,一下又一下,不知疲倦地敲击着人的神经。
留下的人里,大多是家破人亡、无处可去的孤魂野鬼。
他们是被这个世界遗弃的渣滓,只能在这无尽的苦难泥沼中挣扎求存。
终于,角落里有人忍不住,压低了嗓音,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你……当真是侯府的千金小姐?”
事已至此,身如浮萍,早已没有什么可隐瞒的必要了。
冰冷的水麻木了我的痛觉神经,我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激不起半点涟漪:
“是。”
“我与江珩,乃是镇北侯府的一双嫡出儿女。”
父亲一生戎马倥偬,他就像是一座巍峨屹立的孤峰,死死地钉在北疆的每一寸土地上,守护着身后的万家灯火。
那一年,胡人的铁骑如同一群嗜血的饿狼,撕碎了边关的宁静。
他们犯境而来,烧杀抢掠,所过之处,赤地千里,无恶不作。
父亲率领着残部,死守孤城。
那场惨烈的战斗,如同熊熊燃烧的红莲业火,将漆黑的夜空都映照得如同白昼。
最终,父亲力竭殉国。
他那高大的身躯倒在血泊之中,手中仍紧紧握着断裂的长枪,至死未退半步。
母亲接到噩耗时,整个人如同被九天玄雷击中,呆立当场,魂魄仿佛瞬间被抽离。
然而,刚烈的母亲未曾落下一滴泪。
她只是默默地将父亲留下的那柄长剑擦拭得雪亮,剑身在阳光下闪烁着凛冽的寒光,仿佛在诉说着父亲一生的英勇与不屈。
随后,母亲找来一根白绫。
她决然地悬梁自尽,追随父亲而去。
只留下十四岁的江珩,和刚满八岁的我,在这残酷凉薄的人世间,相依为命。
朝廷袭爵的圣旨迟迟未到。
我们兄妹二人,就像是被囚禁在笼中的困兽,无旨不得擅自回京,只能困守在边关那片荒芜贫瘠的土地上。
边城的风沙极大,一年里倒有大半年的时间是黄沙漫天。
那沙砾如同无数细小的钢针,吹在脸上生疼,让人睁不开眼。
遮天蔽日的黄沙,仿佛是命运对我们这对孤儿的无情嘲弄。
我记得很清楚,江珩牵着我的手,一步一步地走上那座残破不堪的城楼。
城楼在岁月的侵蚀下早已摇摇欲坠,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其吹倒。
远处,是焦黑一片的战场遗迹,那片土地浸透了鲜血,散发着刺鼻的焦糊与腥臭。
近处,是低矮破败的土房,在狂风中瑟瑟发抖。
还有那些流离失所、衣衫褴褛的百姓,他们浑浊的眼中写满了恐惧与绝望。
兄长死死地握紧我的手,那力度大得仿佛要将我的指骨捏碎。
他的声音混杂在呼啸的风沙里,每一个字都像是凿子,重重地敲在我的心上:
“宁宁,我们要给爹娘报仇。”
“我们要守住这里。”
那年我才八岁。
其实我并不真正懂得“报仇”这两个字背后,究竟意味着怎样的刀光剑影,又意味着怎样的血雨腥风。
但我能感觉到兄长掌心传来的温度。
那温暖和力量,就像是无边黑暗中亮起的唯一一盏孤灯,给了我活下去的勇气。
自此,镇北侯世子不再是那个养尊处优的贵公子。
他一次次披甲上阵,身先士卒,如同一个不知疲倦、无畏生死的疯子,拿命去搏那一点点的军功。
那些惨烈的厮杀场景,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断肢横飞,鲜血飞溅,喊杀声震天动地。
哪怕此刻身在浣衣局,我仿佛依然能嗅到记忆深处那股浓烈的血腥气。
那气味如同恶魔伸出的触手,紧紧地缠绕着我的咽喉,让我无法呼吸。
江珩受过很多伤,大伤小伤不计其数。
最重的一次,敌军的一支冷箭如同毒蛇吐信,刁钻狠辣,几乎穿透了他的肺腑。
那箭矢深深地扎进他的身体,黑红的鲜血汩汩流出,染红了他银白的战甲,也染红了我的眼睛。
我守在他的榻前,整整七天七夜,不敢合眼。
我的眼睛布满了血丝,熬得通红,身体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但我不敢睡。
我怕我一闭眼,就再也听不到他微弱的呼吸声。
我怕一睁眼,这世上就只剩我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边关七载。
漫天的黄沙掩埋了我的童年,也将我所有的快乐和天真都一并葬送。
兄长在阵前刀口舔血,每一次出征都像是在鬼门关前徘徊。
我在后方日日夜夜地祈祷,那虔诚的祷告声,仿佛能穿透云霄,求满天神佛保佑兄长平安归来。
那时候的我们,只有彼此。
我们就像是两只在风雪中受了伤的小兽,紧紧地依偎在一起,靠着那点微末的体温,熬过一个又一个漫长而寒冷的冬夜。
“终于,兄长率领父亲的旧部,势如破竹,将胡人的铁骑逼退八百里!”
“我们也终于等来了奉旨回京、兄长正式授封镇北侯的诏书。”
说到这里,浆洗房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怔怔地看着我。
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惊讶、疑惑,还有一种听闻传奇后的恍惚。
“那……那不是苦尽甘来了吗?”
一个无家可归的女囚忍不住开口,声音里满是掩饰不住的羡慕。
那羡慕如同疯长的藤蔓,缠绕在她的话语之间:
“你兄长这般疼你,又是生死之交,你难道不应该回京享尽荣华富贵,过着锦衣玉食的大小姐日子吗?”
“怎么会……”
我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那一抹自嘲的荒凉。
目光重新落在手中那件不知是谁的衣物上,我机械地继续搓洗着。
是啊,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只是我千算万算,怎么也没料到林瑶的出现。
她是边关的一个牧羊女。
在那片广袤却又荒凉贫瘠的草原上,她父母双亡,就像是一只断了线的风筝,无依无靠,随风飘零。
江珩把她带回军营的那一天,阳光正好。
金色的光辉洒在他坚毅刚硬的侧脸上,为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他轻声对我解释道:
“这姑娘身世可怜,孤苦无依,让她在军营里做些缝补浆洗的活计,好歹能给她一个安身立命之所。”
起初,我瞧着她那副瘦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模样,心中满是同病相怜的怜悯。
我翻箱倒柜,找出自己那些平日里舍不得穿的精致衣裳、珍藏的璀璨首饰,一股脑儿地全都送给了她。
我还拉着她冰凉的手,笑着对她说,以后要把她当亲妹妹看待。
直到那一日。
营帐里烛火摇曳,昏黄的光影在帐篷壁上跳动。
她“不小心”打翻了烛台。
那跳跃的火苗如同饿虎扑食,瞬间舔上了母亲留下的唯一一幅画像。
那幅画,是我对母亲最后的念想。
画像在火焰中迅速蜷曲、焦黑,母亲慈爱的眉眼在火光中扭曲、消失。
我发了疯一样冲过去,却只抢回了一捧灰烬。
我声音颤抖,红着眼睛质问她:
“你为何如此不小心!这可是母亲留给我唯一的东西!你怎么敢!”
面对我的质问,林瑶却突然“哇”地一声,嚎啕大哭起来。
她泪眼婆娑,楚楚可怜地指着我,声音里充满了委屈和恐惧:
“是姐姐推了我……我才不小心打翻烛台的……”
“姐姐,我不是故意的,呜呜呜……”
从那一刻起,我与兄长之间,就像原本平静无波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尖锐的石子。
涟漪荡开,裂痕暗生。
我们开始生出一些没来由的争执和口角。
而这些争吵的源头,多半都是为了林瑶。
那时我心中虽有委屈,却总是想着,兄长待我恩重如山,这七年来护我周全,不过是些许小事误会,忍一忍也就过去了,无妨。
可我没想到。
那信任的裂痕一旦出现,就如同决堤的洪水,只会越来越大,直到将一切淹没。
盆里的水更冷了,冷得像是一把把冰碴子,直往人的骨头缝里钻。
疼得我浑身止不住地一颤。
恍惚间,我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边关的雪夜。
狂风呼啸着席卷大地,鹅毛般的大雪像刀子一样割着人的脸。
兄长将我冻得冰冷失去知觉的双脚紧紧捂在他的怀里。
他的胸膛滚烫,手掌宽厚而温暖。
他看着我的眼睛,郑重其事地许诺:
“宁宁,哥哥一定会带你回家。”
“哥哥发誓,以后再也不会让你受这种苦。”
家。
我慢慢搓着手中那粗糙的布料,指腹传来的痛感让我的思绪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原来,从很久以前开始,我就已经没有家了。
我看着手臂上那被火烧伤、永远无法抹去的狰狞印记。
这丑陋的疤痕,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那段被背叛的痛苦过往。
面对回京城的路,等待我的不是高头大马,不是鲜花铺路。
而是一辆囚车。
那囚车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像是一头张开血盆大口的怪兽,要将我彻底吞噬。
三年前那最为惨烈的一幕记忆,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清晰得如同发生在昨日。
“出发回京的前夜,林瑶来找我。”
“营帐外月光惨白,洒在地上,像是一层寒凉的薄霜。”
“她神情怯懦,唯唯诺诺,说自知有愧于我,明日一别,恐今生再难相见,想当面致歉,解开我们之间的心结。”
那夜的边关,星空格外璀璨。
每一颗星星都像是镶嵌在黑色天幕上的宝石,闪烁着清冷的光辉。
风里带着大军即将凯旋前最后的躁动与兴奋,仿佛在预示着即将到来的巨大变故。
我那时心中虽然仍有芥蒂,但想着明日一别,天各一方,或许此生真的不复相见。
那些旧怨,也该随风而散了。
甚至,我还翻找出一些平日里自己都舍不得用的名贵香粉胭脂。
那些精致的小盒子散发着淡淡的幽香,我轻轻抚摸着,想着送给她,也算全了最后一点相识的情分。
那天的林瑶,温顺得像是一只受惊的小鹿。
她低垂着头,在我面前垂泪。
晶莹的泪珠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一滴滴晕染在她的衣襟上。
她声音哽咽,凄凄切切地说:
“我自幼失怙,孤苦伶仃。见姐姐与兄长情深义重,便想起了自己早逝的家人,心中既羡慕又酸楚,这才一时糊涂,生了嫉妒之心……”
边关七年,我见过太多家破人亡的惨剧。
那些破败的营帐,那些哭声震天的孤儿寡母,如同噩梦般萦绕在我心头。
看到她的眼泪落下,我那颗早已被边关风雪磨砺得坚硬的心,瞬间软了下来。
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触动了最柔软的角落。
我刚想伸手去扶她。
就是这一下。
就在我毫无防备的那一瞬间。
她眼底的柔弱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令人心惊的狠厉与毒辣。
她动作极快,抓起手边的石块,狠狠地砸向我的后脑。
我只觉眼前一黑,剧痛袭来,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说到这,浆洗房里安静得可怕。
连那几不可闻的呼吸声仿佛都消失了,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我闭上眼。
鼻腔里仿佛还能闻到那夜冲天而起的焦糊味。
那味道刺鼻而浓烈,带着粮食被烧毁的独特香气,却又混杂着死亡的气息,让人作呕。
耳边仿佛还能听到火焰吞噬粮草时发出的噼啪爆裂声,如同恶魔的狂笑。
还有人群惊恐的呼喊、奔走的脚步声,那声音里充满了对饥饿和死亡的恐惧。
再醒来时,入目是粮仓方向漫天的大火。
火舌像是一条条红色的巨龙,疯狂地肆虐着,咆哮着,吞噬着一切。
虽然将士们扑救得及时,但仍旧烧毁了近半的军粮。
那原本堆积如山的粮仓,此刻只剩下一片焦黑的残垣断壁,弥漫着刺鼻的烟尘。
仿佛在无声地控诉着这场灾难的惨烈与荒谬。
而我,就躺在离火场不远的地方。
我的右臂已经被大火燎伤,皮肉翻卷,钻心的疼痛让我忍不住痛苦地呻吟。
林瑶依偎在兄长的怀里,哭得梨花带雨,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她对着所有围观的将士哭诉,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却又字字清晰,足以让每个人都听得真切:
“我好心来向姐姐道歉……可姐姐……姐姐她想烧死我……”
“结果不慎引燃了粮仓……呜呜呜……”
“粮仓可是军营的根基啊!姐姐就算再气瑶瑶,也不能拿将士们的命根子撒气啊!”
她抽噎着,身体在江珩怀里瑟瑟发抖。
那模样,任谁看了都要心生怜惜。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周围每一个拼死救火的将士心上。
“我没有!”
我顾不得身上的剧痛,挣扎着坐起来,大声喊道,声音因为烟熏火燎而变得嘶哑:
“她说谎!我是被她打晕的!是她放的火!”
可随后,有士兵在粮仓旁,找到了我那个打算送给林瑶的脂粉盒子。
那盒子已经摔开了,香粉撒了一地。
在清冷的月光下,那细腻的粉末泛着诡异的光泽,成了指证我的“铁证”。
手臂上的灼痛和心口的寒意交织在一起,让我浑身止不住地发抖,仿佛置身于万年冰窖之中。
“兄长!我从没说过这些话!”
我转头看向江珩,眼中满是祈求和绝望:
“边关的每一粒粮食都浸着血汗,这里的每一位将士都是保家卫国的英雄!我是镇北侯的女儿,我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
我声嘶力竭地解释着,声音中带着无法抑制的哭腔。
可是,我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我看清了周围那些将士的眼神。
那里面,再也没有了往日的亲切、尊重或敬畏。
只剩下冰冷的鄙夷、压抑的愤怒,甚至是不加掩饰的憎恶。
那眼神如同利刃,一刀一刀地凌迟着我的心。
几个年轻气盛的士兵,拳头捏得咯咯作响,青筋暴起。
若不是碍于军纪森严,若不是碍于我是侯府千金,他们恐怕早已扑上来将我撕成碎片。
就连那位曾经手把手教我挽弓射箭的老校尉,都失望地别过了脸,重重地叹了口气。
那一声叹息,仿佛是对我人格的最终宣判。
林瑶的眼泪落得更凶了。
她将脸更深地埋进兄长的胸前,肩膀颤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显得那般无助。
“是我不好……是我不该惹姐姐生气……是我害了大家……可那么多粮草……呜呜呜……”
江珩没有看我一眼。
他只是低头,用那只曾经为我捂脚的大手,轻轻拍着林瑶的后背,温声安抚道:
“别怕,没事了。”
那声音温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是我从未听过的宠溺。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我。
那眼神里的温度,在一瞬间降至冰点。
“江晚宁。”
江珩的声音沉稳而冷冽,如同冬日里呼啸而过的朔风,又似尖锐的冰锥,直直地扎入我毫无防备的心房。
“证据确凿,众目睽睽之下,你还有什么可辩解的余地?”
校场之上,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尘土与枯黄的残叶,打着旋儿飞向灰蒙蒙的天际。
周遭将士们投来的鄙夷目光,仿佛化作了实质的铜墙铁壁,厚重而冰冷,将我紧紧地困在原地,让我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那一刻,我望着江珩那张熟悉而又陌生的冷峻面容,心中一片死寂。
我知道,我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体无完肤。
不远处,那堆被烧毁的军粮残骸中,火势虽然渐渐减弱,可那刺鼻的焦糊味却依旧弥漫不散。
如同我此刻的心情,令人作呕,令人绝望。
江珩的目光如同锋利的剑刃,缓缓扫过周围激愤难平的将士。
最终,那目光稳稳地落在我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眼神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与犹豫。
“军令如山,不可违抗。”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狠狠地敲击在我的心上,震碎了我最后的幻想。
“江晚宁身为镇北侯之女,却因一己私怨,竟做出毁坏军粮这般大逆不道、祸乱军心之事。”
“按军法,当杖四十。”
校场点兵,气氛紧张而压抑到了极点。
两名身形魁梧的行刑军士应声上前。
他们的动作粗鲁而蛮横,没有丝毫怜香惜玉,一把扯开我的外衣,将我按在冰冷的行刑凳上。
初冬的寒风如刀割般刮过我裸露的背脊。
右臂上那处严重的烧伤,早已肿胀流脓,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此刻在寒风的刺激下更是痛入骨髓。
高热让我头晕目眩,视线也变得模糊不清,眼前的世界仿佛都在摇晃。
“行刑!”
随着一声令下,沉重的军棍重重落下。
“啪!”
那剧烈的痛楚瞬间传遍全身,仿佛脊椎都被这一棍打断。
我死死咬住早已破损的嘴唇,不让自己叫出声来,鲜血顺着嘴角缓缓流下,滴落在尘土里。
第一杖落下,皮开肉绽。
那痛楚让我眼前瞬间发黑,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旋转,灵魂都要被震出体外。
第五杖时,我意识模糊中,隐约听见林瑶那低低的、带着颤抖的啜泣声:
“哥哥……姐姐会不会受不住……别打了……”
“她该受的。”
江珩的声音冷漠而决绝,没有丝毫犹豫,更没有半分心疼。
第十杖。
高烧与剧痛交织在一起,如同汹涌的潮水般向我袭来,一浪高过一浪。
我的意识开始渐渐涣散,仿佛置身于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之中,不断下坠。
第二十杖……
恍惚间,我的思绪飘回了多年前。
那时,也是这样的寒冬,也是这样的风雪。
年少的兄长背着年幼的我,一步一步走过边关那皑皑的白雪地,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宁宁不怕,哥哥在。”
“只要哥哥有一口气在,绝不让人欺负你。”
兄长那温暖而坚定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如此清晰,又如此遥远。
第三十杖。
我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
只觉得身体仿佛已经不属于自己,灵魂也在一点点地飘离这具残破的躯壳。
不知挨了多少下,眼前彻底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
我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我发现自己身处回京路上的颠簸囚车之中。
浑身没有一处不痛,骨头仿佛散了架。
右臂的烧伤因为没有得到及时的救治,已经化脓感染。
那钻心的疼痛让我忍不住从喉咙深处发出破碎的呻吟。
高热依旧未退,整个人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我蜷缩在囚车阴暗潮湿的一角,透过那狭窄的木栏缝隙,看向前方。
前方,是一辆装饰奢华的华盖马车。
那是母亲生前最爱的车驾,用了最上等的楠木,雕刻着繁复精美的花纹。
如今,林瑶正惬意地倚在窗前。
她手中剥着金黄的橘子,那鲜嫩多汁的果肉在她指尖跳跃。
这一幕,仿佛是对我最无情的嘲讽。
江珩骑着高头大马行在车旁。
他偶尔侧头与车内的林瑶说些什么,眉眼间满是温柔与宠溺,那是曾经只属于我的神情。
与我记忆中,他看向我的目光,再无半分相似。
曾经的深情与关怀,早已随着那场大火,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在囚车里,日晒雨淋。
伤口在雨水的浸泡下开始溃烂、发臭,引来了苍蝇叮咬。
我不时呕出黑血,身体也越来越虚弱,生命力在一点点流逝。
或许,等不到京城,我就会死在这肮脏的囚车里。
就这样无声无息地结束这悲惨且荒唐的一生。
中途休整时,江珩策马来到囚车旁。
他高高在上,隔着木栏,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成一团的我。
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罪人。
他的声音冷硬如铁,不带一丝感情:
“别以为受了军棍,这笔账便就此勾销。”
“回京后,我会将此事原委如实禀明陛下。”
“届时,由陛下来定你的罪,再行论处。”
这日黄昏,残阳如血。
夕阳的余晖将荒野染成一片焦灼的橘红,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队伍在官道旁扎营休整。
枯草被兵卒踩得沙沙作响,篝火噼啪爆裂,映照着兵卒们疲惫而漠然的脸庞。
突然,一个布包从囚车的缝隙里悄然滑落。
它裹着半片枯叶,轻轻砸在我蜷缩的膝头。
动静极小,没有惊动任何人。
我艰难地抬起眼皮,喉间干裂如砂纸摩擦,每呼吸一次都带着血腥气。
视线模糊晃动,但我仍一眼认出了那个佝偻微驼的背影——
是随军的老军医,陈伯。
他正低头整理着药箱,身上那件灰布袍的袖口磨得发亮,肘弯处还沾着未洗净的紫草汁液。
记忆瞬间涌上心头。
他曾蹲在边关简陋的药圃边,手里拿着枯枝,耐心地教我辨识七叶一枝花与土三七的区别。
他的指尖沾着泥土,声音温厚慈祥:
“晚宁啊,你这眼睛比鹰还利,心比春水还静,是个学医的好苗子。”
我颤抖着手解开布包。
粗麻布上印着几道深褐色的药渍,显得有些陈旧。
里头静静卧着一个青瓷小罐——那是金疮药,泛着微辛的凉气。
还有三粒蜜丸,以油纸裹得严严实实,捏开一角,便能闻到苦参、黄芩与银柴胡碾成的细粉味道,那是清热解毒的良药。
除此之外,还有半块粟米掺荞麦蒸的干粮,硬如石块,边缘已生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这算是断了以往半师之谊。”
他低着头,没有看我一眼。
经过囚车时,他只把药包往我掌心一按,指节粗粝,带着常年捣药留下的茧子压痕。
声音极低,却字字清晰:
“往后,别对人说跟我学过医。”
药包落在我掌心,沉甸甸的。
像是一块尚带余温的砖石,在这冰冷的世界里,烫得我心口发颤。
我死死攥紧了那个布包,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喉咙哽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只觉眼眶灼烫得厉害,却一滴泪也流不出来。
他快步离开,脚下的皂布鞋踏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直至背影消失在夜色中,他再未回头。
那夜,月光清冷如练。
光束斜斜地切过囚车破败的顶棚,在腐朽的木板上投下蛛网般的暗影。
我咬牙撕开右臂早已溃烂粘连的衣袖。
皮肉翻卷发黑,在暗处甚至能看到细小的蛆虫在微微蠕动。
我将药粉倾落。
先是刺骨的冰凉,紧接着便是钻心的灼烧感。
浑身骤然绷紧,牙关死死咬住下唇,浓重的铁锈味在口中弥漫开来。
我脊背抵着粗粝的木栏,指甲狠狠抠进朽木缝里,簌簌落下木屑。
我死死盯着天上那轮冷月,数它移过三根横栏。
数自己心跳由狂乱渐趋沉缓。
始终,未吭一声。
靠着那包药,我总算吊着一口气,硬生生地捱到了京城。
半个月后,囚车驶入京城。
巍峨的城门下,百姓围得水泄不通,指指点点。
有人认出了囚车上属于镇北侯府的家徽,议论声如苍蝇般嗡嗡传来:
“快看,那就是那个烧军粮的侯府小姐?”
“啧啧,看着人模人样的,心肠怎么这么毒……”
“听说是在边关养野了,无法无天,连将士们的活路都敢断,这种人就该千刀万剐!”
我垂下眼,看着囚车木板上干涸的血迹。
那些血迹呈现出深褐近黑的颜色,边缘皲裂如龟甲,底下似乎还渗出新结的淡黄痂皮。
右臂的伤口已经结痂。
留下了一道凹凸不平、丑陋无比的疤痕,像是一条扭曲的蜈蚣,永远盘踞在我的皮肤上。
在暮色里,这疤痕泛着令人心悸的哑光。
京城还是记忆里的样子。
八岁离京时,我曾无数次在梦中回到这片繁华之地。
朱雀大街青砖泛光,酒旗招展,糖画摊前孩童踮脚张望,铜铃随风轻响。
一切都那么美好,那么熟悉。
只是没想到,我会以如此不堪、如此屈辱的方式归来。
囚车穿过长街,经过镇北侯府。
朱门高墙,石狮威严,铜环锃亮如新。
门楣上“镇北侯府”四个鎏金大字依旧闪耀,却仿佛已落满了我看不见的薄尘。
江珩果然信守承诺,“如实”上奏。
粮草损失巨大,军心震动。
他呈上的折子墨迹工整,每一个字都像是精心雕琢的利刃。
后面甚至附有三十七名士卒联署画押的证词,称亲眼见我纵火焚仓,火舌吞没粮垛时,我立于高坡冷笑。
那一刻,我知道,我已经百口莫辩。
江珩直接动用了母亲留给我的全副嫁妆,补上了这笔巨额损失。
十二箱蜀锦、八匣南海珠、两架紫檀嵌螺钿屏风……
这些母亲攒了一辈子的心血,尽数充入军库账册,成了我“赎罪”的代价。
皇帝金口玉言:
“死罪可免,活罪难饶。”
那一笔朱批,断送了我的一生:
“江晚宁,罚入浣衣局,此生为奴。”
圣旨传到时,我正在侯府阴暗潮湿的柴房里等待发落。
窗棂漏进一线浑浊的天光,照见空气中浮尘翻飞。
劈开的松柴堆在墙角,散发着松脂气息混杂着陈年霉味。
“宁宁,这是陛下开恩。”
江珩站在门槛外,一身玄色常服熨帖如新,腰间玉珏温润生光,显得那般高贵尘。
他的目光落在我手腕上那副旧镣铐磨出的紫痕上,顿了一瞬,又缓缓移开,仿佛多看一眼都会污了他的眼。
“去浣衣局好好思过,待你性子磨平了,知错了,兄长再接你回来。”
林瑶在一旁轻轻拉他的衣袖,声音柔弱:
“哥哥,浣衣局那种地方苦寒,姐姐身上还有伤……”
江珩垂眸看着她,指尖无意识捻了捻袖口金线绣的云纹。
风从回廊尽头穿来,吹得他腰间玉佩轻响一声,清脆悦耳。
“她活该如此。”
他声音不高,却像冰珠落玉盘,清冷利落。
连廊下悬着的那串琉璃风铃都似被这寒意压得静了一瞬。
转头对林瑶解释时,他的语气却柔和了许多:
“不吃些苦头,她永远不知悔改。”
他说这话时,目光掠过远处垂花门——
那里正有两道瘦削的身影被粗麻绳捆着手腕,踉跄着往角门去,那是被发卖的犯错下人。
我也被两个粗壮的婆子像拖死狗一样拖起来,押上了一辆破旧的马车。
车轮碾过青砖缝里钻出的细草,发出枯脆的断裂声。
马鞭破空一响,惊起檐角栖着的几只灰雀,扑棱着翅膀飞向远方。
离开侯府的最后一刻,我回头看了一眼。
朱漆大门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门环上的铜狮在斜阳里泛着钝光,仿佛在嘲笑着我的落魄。
影壁后,江珩与林瑶并肩而立。
他低头听她说话,唇角挂着极淡的笑意,那画面美好得刺痛了我的眼。
林瑶鬓边插着一支素银蝶翅簪,在晚风里微微颤动。
像是一只将落未落的活物,正如我这摇摇欲坠的命运。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
冬雪封井时,井水结了厚厚的冰层。
我只能用赤手去捞那些冻在冰碴里的衣裳,手掌被冰棱割得鲜血淋漓。
夏夜暴雨突至,雷电交加。
我跪在漏雨的柴房檐下,浑身湿透,却不敢停歇。
只能把湿透的绢帕拧干,再一遍遍擦洗染血的粗布中衣,直到水变清。
我从最初的疼痛、屈辱、愤怒,渐渐变得麻木、迟钝。
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净的皂角渣,指节因为常年浸泡和劳作变得粗大变形。
夜里常因冻疮裂口渗血,疼得无法入睡,醒来时枕上一片暗红。
偶尔,我会听见路过的宫人闲谈。
说起边关动荡,西戎屡犯边境,战火重燃。
某日清晨,浣衣局外忽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驿卒翻身下马,甲胄未卸,满身尘土,便直闯内监司。
他手中高举的黄绫诏书一角在风里翻飞如刀。
镇北侯江珩率军抵御,捷报频传。
那鲜红的战报贴在宫墙东侧第三根蟠龙柱上。
墨迹未干,却已被无数崇敬的手指摩挲得发亮。
有人踮脚念出“斩首三千”四个大字,喉结上下滚动,声音发紧,满是敬畏。
“江小侯爷真是少年英才,国之栋梁啊!”
新来的尚衣局女官捧着一叠云锦路过。
她袖口滑落半截雪白手腕,腕上戴着东珠缠丝镯,映着日光,晃得人眼疼。
她听着众人的赞叹,却突然轻叹一声:
“可惜了,他那个妹妹……”
话音未落,便被身旁年长的嬷嬷用团扇柄轻轻一碰手背,眼神制止。
两人相视,俱是沉默,随后匆匆离去。
我不再抬头,只是更加用力地搓洗着手中的衣物。
搓板边缘早已被磨得圆润发亮,木纹里沁着十年陈垢。
我俯身时,后颈的旧伤被粗布领口反复刮擦,渗出淡粉色的血丝,但我早已感觉不到痛。
手上的茧一层叠一层,厚厚地掩盖了昔日握笔抚琴的痕迹。
那只曾弹奏《流水》的右手,如今正死死攥着半块黑硬的皂角。
指腹裂口结着紫褐色的血痂,在浑浊的水面上投下晃动的倒影。
右臂的伤疤,在反复的浸水溃烂后,变得更加狰狞丑陋,如同恶鬼的纹身。
那道自肩胛斜贯至肘弯的旧伤,每逢阴雨天便如灼烧般发烫。
夜里蜷缩在潮湿的草席上,痛得打滚,只能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腕,止住即将溢出口的呜咽。
这三年。
江珩没有来过。
一次也没有。
连侯府每年照例拨给浣衣局打点的冬炭银子,也早在第二年冬便悄然减了三成。
我知道,那是他在逼我,逼我认错,逼我低头。
但我不再期待了。
熬日子,成了我唯一的生存方式。
腊月廿三,灶王爷升天那日。
我蹲在结冰的井台边凿冰取水,斧刃崩开一道细纹,震得我虎口发麻。
一天挨过一天,一夜熬过一夜。
更鼓敲过三巡,我数着梁上蛛网里悬着的七只死蛾,等着天亮。
活着,仅仅成了一种惯性。
直到月初,浣衣局的气氛忽然变得诡异起来。
晨雾未散,晾衣竹竿上还垂着湿漉漉的素绢。
几个平时不可一世的老嬷嬷却聚在熏香炉旁,围成半圈。
香灰簌簌落在她们精致的鞋尖上也不管,只顾着低声议论,神色惶惶。
“听说了吗?西戎老王病重……”
话音未落,门外忽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一个内侍跌跌撞撞地跑进来,神色慌张。
他手中托盘上的国书匣子漆色鲜亮,与这破败灰暗的院落格格不入。
“不是病重!是已经没了!”
“西戎来的加急国书,指名要一位宗室贵女去殉葬!”
匣盖掀开刹那,一股浓郁的异域沉香混杂着火药的硝石味扑面而来,熏得人鼻腔发涩。
“西戎那边放话了,若不答应,西戎十万铁骑就要南下踏平边关……”
窗外梧桐枝头,一只乌鸦突然振翅飞走,翅尖划开凝滞的空气,留下一声凄厉的鸣叫。
有人吓得脸色苍白,小声问:“殉葬?是……活埋吗?”
角落里扫地的老宫人停下了手中的扫帚。
她枯枝般的手指死死捏着竹柄,指节泛白,浑浊的眼中满是恐惧:
“说是封为王妃,风光大葬……其实就是活生生地封进棺材里,送到西戎去陪那个死鬼老头……”
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整个院子陷入了一片恐慌。
风卷起地上几张废纸。
其中一张飘至我脚边——那是去年冬至我抄写的《孝经》残页。
墨迹被水洇开,“身体发肤”四个字已经模糊难辨。
西戎远在千里之外,民风彪悍,风俗野蛮。
那里的黄沙卷着枯草撞上宫墙,发出簌簌轻响,像无数细小的鬼爪在叩击着国门。
老番王年过七十,一生妻妾成群。
如今死了,却还要拉活人陪葬,此等行径,简直令人发指。
“朝廷会答应吗?”
紫宸殿外廊下,几个低品侍郎缩着脖子窃窃私语。
他们的袖口沾着未干的墨渍,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檐角悬着的那柄寒铁尚方剑。
“能不答应吗?那可是十万铁骑啊……”
话音未落,一阵朔风猛地掀开殿门。
风吹得案上边关急报送来的羊皮卷哗啦翻飞,露出底下一行触目惊心的朱批:
“胡骑溃退三十里,粮道断于黑水滩。”
“这几年边关本来就不太平,国库空虚,若是再打起来,得死多少人啊?”
议论声中,我低头搓着一件宫女的夹袄,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我无关。
粗布已洗得泛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指尖蹭过内衬夹层——那里缝着半枚早已褪色的虎头铜扣。
那是阿娘临终前死死攥在我手心里的。
她说,那是她从阵亡兄长尸身上解下来的,要我好好留着,护我平安。
我想起边关,十户仅一存。
哭声在漫天的风沙里飘得很远,很远,听得人心碎。
残阳把断墙剪成锯齿状的影子。
一个瘦骨嶙峋的女孩蹲在焦土堆旁,用枯枝一遍遍在地上划着“爹”字。
划完就抹掉,再划。
她的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与血痂,眼神空洞。
几日后,消息确凿了,朝堂震动。
早朝时,御史中丞当庭撕碎奏本,纸屑如雪片纷扬。
他额角青筋暴起,慷慨陈词:
“若以活人换太平,这太平,便是拿百姓的脊梁骨撑起来的!我大国颜面何存!”
话音未落,殿角铜壶滴漏“嗒”一声轻响,震得满朝文武齐齐噤声。
最终,龙椅上的声音一锤定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冷酷:
“边疆连年征战,国库空虚,百姓疲敝。若能以一女子之命,换十年太平,值得。”
皇帝说完,缓缓摘下左手那枚象征权力的玉扳指,搁在龙案一角。
温润的羊脂白玉映着窗外惨淡的天光,竟透出几分死气的青灰。
但问题来了——
哪位宗室愿意送自己的亲生女儿去死?
宗正寺连夜清点玉牒。
烛火通明如白昼,朱砂笔在名册上划过一页页名字。
停在“荣安公主”三字时,笔尖顿住,墨滴坠下,在纸上洇开一朵模糊的血梅。
一时间,王室宗亲人人自危,人心惶惶。
后妃们也紧张起来,皇帝膝下还有几位未出嫁的公主。
景阳宫里,五公主正试戴新制的赤金步摇。
簪头垂下的东珠晃得她眼晕。
忽听宫人低声报:“钦天监刚递了折子……”
她手一抖,珠串崩断。
十二颗浑圆的珍珠滚落青砖,发出清脆的声响。
其中一颗弹跳着,直钻入凤尾罗裙褶皱深处,再不见踪影,正如这即将消逝的青春。
钦天监监正适时提出:
“陛下,殉葬之事,需八字相合,方能安抚亡灵,保两国安宁。”
他捧着一卷泛黄的帛书跪呈御前。
书页边缘已磨出毛茸茸的绒边,上面密密麻麻绘着星轨与生辰干支。
最末一行朱砂小楷写着:
“唯癸未年三月初七寅时生者,可承‘镇煞引魂’之格。”
“不如在宫中择选八字相合的妙龄女子,封为公主,以全礼制。”
皇帝准奏。
一场无声的筛选在深宫悄然展开。
尚宫局调档的竹简堆满了西配殿,烛火彻夜不熄,熏得梁上燕巢里的雏鸟扑棱棱乱飞。
司药房熬制安神汤的陶罐日夜咕嘟作响,苦涩的药气弥漫过每一道朱漆宫门。
宫女、女官、甚至罪奴。
凡在册的女子,生辰八字都被一一调出,送往钦天监核对。
浣衣局也不例外。
那日暴雨倾盆。
我蹲在青石阶上捶打湿透的素绢,雨水顺着屋檐砸在后颈,冰得人一颤。
管事嬷嬷踩着木屐过来,脚边溅起浑浊水花。
她将一张薄纸拍在我膝头,神色有些古怪:
“浣衣局江氏,癸未年三月初七寅时——自己瞧清楚。”
纸角还沾着泥点,像一滴未干的浊泪。
七日后,我得了皇后娘娘的传召。
椒房殿内,沉香燃至将尽。
余烟袅袅,缠绕着蟠螭金炉的镂空纹路。
案头一盏琉璃灯映着皇后鬓边新添的几缕银丝,细看竟比灯芯还要亮上几分。
“听说你在边关长大?”
“是。”
我垂眸盯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
指甲缝里还嵌着昨儿浆洗靛蓝布料时染的淡青,怎么洗也洗不掉。
“可知道西戎?”
“知道。胡骑与西戎接壤,时常侵扰边境,百姓苦不堪言。”
话音落处,窗外忽有鹰唳穿云而过,尖利得割裂了满殿的寂静。
皇后沉默片刻,挥退左右。
殿门合拢时发出沉闷的“咔哒”声,像是一把锁,锁住了一整个春天,也锁住了我的命。
“钦天监合了八字,满宫上下,只有你的命格与西戎老王相合。”
我手指微微蜷缩。
指甲掐进掌心,刺痛清晰传来。
却压不住耳畔那一阵阵的嗡鸣——
那是幼时躲在烽燧台废墟里,听见的胡笳声,呜咽着,一遍遍刮过荒原。
“本宫知道,这对你不公。”
皇后的声音里有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和愧疚。
她伸手抚过案头一只青釉瓷瓶。
瓶身冰凉,里面插着三枝将谢的梨花,花瓣边缘已泛出枯黄卷曲,尽显颓势。
“但你应当也听说了,西戎十万铁骑虎视眈眈,百姓再经不起战火了。”
“你若答应,就以公主之礼出嫁,身后荣光,江家也会得厚赏。”
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锦囊,放在梨花旁。
囊口系着褪色的红绳:
“这是你阿娘当年入宫时,本宫亲手系上的平安结——如今,物归原主,还给你。”
“你兄长镇守边关,本就不易。若能借此与西戎修好,他的压力也能减轻许多。”
殿内熏香袅袅,青烟盘旋如未散的愁绪。
铜鹤衔枝的香炉里,沉水香燃至中段,余味微苦。
“你若不愿……”
皇后端坐于紫檀凤纹宝座之上,指尖缓缓摩挲着腕间一串温润的东珠。
珠光映着她低垂的眼睫,像覆了一层薄霜。
其实,问愿不愿,不过是个过场。
皇帝金口已开,此事势在必行。
朱砂御批的和亲诏书就压在案头黄绫之下,一角微翘,似一道无声的判决书。
我不答应,也会有别人。
甚至,我的拒绝只会给江家、给兄长带去无尽的麻烦。
宫墙外忽起一阵风,卷起几片枯槐叶,撞在紧闭的雕花窗棂上,发出轻而钝的响声。
我闭上眼。
烛火在眼皮上投下颤动的暖影,仿佛还在幼时那间漏风的偏殿里。
眼前闪过很多画面,纷乱而清晰。
父亲染血的战甲静静倚在廊下,甲叶缝隙里嵌着干涸的褐红泥沙,混着未洗净的雪水痕迹。
母亲悬梁的白绫在穿堂风里微微晃动,像一截不肯落地的月光,清冷决绝。
边关百姓惊恐的脸——
黄沙漫天的城门口,老妪死死捂住怀中婴孩的嘴,生怕一声啼哭引来流矢。
将士们疲惫的眼神——
江珩最后一次回京述职,左臂缠着渗血的绷带,却仍把我冻僵的手揣进他怀里,呵出的白气模糊了彼此的眉目。
还有江珩。
那个曾经背着我走过雪地、发誓要护我一生的兄长。
如今已与我形同陌路,将我弃之如敝履。
他递来的家书再不落款“阿沅”,只盖一枚冷硬的虎符印。
但边疆的百姓,是无辜的。
那些在风沙中挣扎求存的孩子,是无辜的。
窗外一株老梅正悄然结苞,枝干虬劲,却不见半点春意。
“娘娘。”
我睁开眼,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
“奴婢愿意。”
殿角铜壶滴漏“嗒”一声,坠入寂静深处,激起一圈无形的涟漪。
皇后怔住了。
她显然没想到,受尽委屈的我,会答应得如此干脆。
她抬眸细看我,目光掠过我耳后淡青的旧伤,停在我交叠于膝上、指节泛白的双手。
“你可想清楚了?这是死路,是一去不回的绝路。”
檐角铁马被风撞响,叮当一声,清越又孤绝。
“奴婢想清楚了。”
我听见自己喉间滑过一丝极轻的哽咽,却未停下:
“这不仅是为了大义,也是奴婢……给自己选的归宿。”
与其在这浣衣局里烂掉,不如用这残躯,换个解脱。
皇后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最终缓缓点头:
“好。”
她抬手示意。
两名尚宫捧来一只乌木匣,匣盖掀开,内衬绛红绒布。
静静卧着一支赤金嵌红宝石的步摇——
正是当年母亲及笄所戴之物。
“三日后,会有人为你梳妆。”
“棺木已经备好,按西戎习俗,封棺后送往西戎,与老王同葬。”
那口棺木,就停在浣衣局后院偏厢。
黑漆未干,边角还沾着新伐松木的清香。
棺盖内侧已用朱砂绘就星图,密密匝匝,指向西陲天穹,那是我的归途。
我跪地叩首:
“谢娘娘。”
额头触地时,青砖沁凉,像一块未融的残雪,直透心底。
皇帝了了心事,大赦天下。
浣衣局的罪奴皆可归家,而我,这个最大的“罪人”,却永远留在了原地。
暮色四合。
我独自扫着庭院里堆积的梧桐落叶。
竹帚划过青砖,发出沙沙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夜里,竟似千军万马踏雪而过。
夜很深。
更漏已过三巡,檐角悬着一弯瘦月,清光如刃。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陈伯教我把脉时说过的话:
“医者不能自医,但至少要知道,这副身躯,还能做些什么。”
他枯瘦的手搭在我腕上,三指微沉,良久未语,眼中满是悲悯。
我抬起右手,借着月光,看着那道丑陋的疤痕。
它横贯小臂内侧,是十二岁那年为护住药柜里最后一匣金疮散,被暴怒的掌事姑姑用烧红的铜簪烙下的印记。
皮肉翻卷,蜿蜒如一条凝固的赤蛇。
这副残破的身体,终于还能做最后一件事。
换边疆十年太平。
三日后,贞顺门外。
晨雾未散,青石阶沁着深重的寒气。
白幡垂落如泪,风过处,纸灰翻飞似雪。
我穿着沉重的凤冠霞帔,站在祭台的阴影里,像一尊华丽的雕塑。
嫁衣是尚衣局连夜赶制的。
云锦织就,金线盘出九只衔珠凤凰,每一片羽翎都缀着细碎的南珠。
在微光下泛着冷而锐的芒,美得惊心动魄。
厚重的嫁衣像是一层金色的枷锁。
金线绣的凤凰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肩胛骨被硬衬硌得生疼。
凤冠上的珍珠簌簌作响,每走一步,都扯得头皮生疼,仿佛有无数银针在发根游走。
满朝文武肃立。
玄色朝服如墨海凝滞,鸦雀无声,气氛庄严肃穆。
西戎使团高居观礼台。
他们黑裘裹身,腰佩弯刀,眼神狠厉如鹰隼。
目光扫过我时,像是在估量一匹待验的战马,只有贪婪,毫无敬意。
鼓乐未起。
唯有凛冽的北风穿廊而过,卷起我鬓边一缕散落的青丝,飘向关山以西。
远处,围观的百姓被御林军远远隔开。
黑压压的人群静默无声,如同黑色的潮水。
晨风卷着枯叶掠过朱雀大街,拂过百姓冻得发青的脸颊。
却无人敢抬手遮挡——连咳嗽声都被死死咽回喉咙。
我知道。
只要这具石棺合上,送出城门,朝廷的一块心病就除了。
石棺通体青灰,雕着镇煞云纹。
棺盖边缘嵌着三道赤铜封印,每一道都刻着钦天监昨夜子时刚烙下的“天命昭昭”四字。
边疆能得十年太平,国库能省下千万军费,百姓能免于战火。
城外三十里,北狄使团已扎下毡帐,金顶在薄雾中泛着冷光。
而西市粮铺前,昨日还排着长队领赈米的老妪,今早悄悄把孙儿的手从棺木方向掰了回来,只喃喃念着“阿弥陀佛”。
至于棺中那个女子的命运——谁在乎呢?
她昨夜被换上的素白中衣袖口磨出了毛边,腕骨上还留着浣衣局粗麻绳勒出的淡红印子。
晨光刺眼,我微微眯起眼睛。
我看见了江珩。
他立在丹陛东阶第三根蟠龙柱旁。
朝服肩甲映着初阳,泛出铁与火淬炼过的青黑色泽。
腰间佩剑未出鞘,但左手始终虚按在剑柄吞口处,指节绷得发白。
听说,昨夜江珩几乎一夜未眠。
他亲自吩咐厨房,准备我小时候最爱吃的桂花糖蒸栗粉糕。
灶房里炭火彻夜未熄。
老厨娘用青瓷碗盛了七块——
按旧例,姑娘出阁前吃七块,寓意“七福临门”。
可那屉糕蒸好时,窗外更鼓正敲五更,霜花已爬满窗棂。
边关贫瘠,这道点心我念叨了许多年。
回京后,却一直没机会好好做给我吃。
如今,他终于想起来了。
只是他不知道,这盘点心,不是送嫁,而是送行。
他以为我在轿子里,走向的是西戎的王帐,是另一种虽远却安稳的生活。
他不知道,我即将躺进去的,是那口冰冷漆黑的石棺。
我深深地看了他最后一眼。
记忆这东西,有时候像一把淬了毒的软刀子。
江珩恍惚间还能看见那一幕:十岁的粉团子在御花园里眼巴巴地望着满树金桂,绣鞋踮得极高也够不着那一抹香甜。
是他弯下腰,双手托住那截藕节似的小腿,将她稳稳举过头顶,送上最高的树杈。
画面一转,又是十六岁的朔州雪夜。
寒风呼啸如鬼哭,她缩在他那件宽大的玄狐大氅里,捧着几颗早已冷透的栗子啃得津津有味。
嘴角沾着碎屑,她笑得眉眼弯弯,说:“哥哥,这栗子甜得紧,像是偷来的月光。”
可如今,典礼的钟声刚落,他满心想的却是去浣衣局接那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林瑶。
他的袖袋深处,贴肉藏着一枚洗得发白的蓝布香囊。
里头装着半块早已干硬得像石头的栗粉糕——那是三年前,她寄回的最后一封家书里,唯一的念想。
此时,太庙的礼乐声骤然拔高,庄严得近乎压抑。
编钟的第一声撞击,震落了檐角凝结的残雪,簌簌落下。
笙管呜咽,那声音细若游丝,却坚韧地缠绕着祭台上缓缓升起的青烟。
香炉之中,松脂与沉香疯狂地燃烧,混杂出的气味浓郁到了极致,竟泛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苦涩。
左右两旁的嬷嬷像是两把铁钳,死死架住我的胳膊。
那种力道,不像是搀扶,倒像是押解犯人,仿佛下一刻就要将我的臂骨生生捏碎。
左边那个嬷嬷,指甲缝里还残留着黑褐色的皂角渣,那是长年劳作的印记。
右边那个,腕子上那只银镯冰冷坚硬,时不时磕在我的小臂内侧,凉意森森,好似一条在此刻吐信的毒蛇。
“公主,吉时已到,该上台了。”
她们压低了声音催促,语气里寻不到半点对皇室的敬畏,只剩下完成任务般的机械与冷漠。
我如同提线木偶般迈开脚步。
沉重的嫁衣裙摆拖过粗糙的青石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像是一条濒死的蛇在在那苟延残喘。
那嫁衣上用金线绣就的百蝶穿花纹,在晨光熹微中明明灭灭,显得诡谲异常。
每一道繁复的褶皱之下,都暗藏着重达三枚铜钱的铅片。
美其名曰为防“失仪”,实则是为了防备我这注定要死的“祭品”临阵脱逃,亦是为了防备尸身在棺中因尸僵而“失重”。
贞顺门前,那具巨大的石棺如同一只蛰伏的巨兽,静静地趴在祭台中央。
棺身两侧,十六名身披玄铁重甲的卫士如塔般伫立。
甲胄的缝隙里,竟插着几支尚未燃尽的安魂香,青烟笔直地刺向苍穹,在这无风的诡异时刻,竟连一丝颤动也无。
百官列队的方阵中,几位白发苍苍的老臣隐晦地交换着眼神,嘴唇微动:
“为了这江山社稷,为了边陲的黎民百姓……只是这殉葬的女子,又何尝不是我大周的无辜子民呢?”
身旁的同僚闻言,脸色骤变,压低嗓音警告道:“慎言!陛下圣心如铁,此事已成定局,多说无益。”
那老臣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浑浊的目光扫过石棺旁跪伏在地的钦天监正。
那人手中捧着的罗盘,指针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震颤,却被他那双枯瘦的手强行按住,死死指向所谓的“吉位”。
“只是可怜那姑娘,听闻才刚满十九岁……”
话音未落,平地忽起一阵怪风,猛地掀开了棺盖的一角。
露出了底下铺着的整整一匹素绫——那绫缎上的墨迹甚至未干,正是昨夜翰林院那帮学士连夜赶抄的《贞烈录》序文。
“八字全合,天命如此,无可奈何。”
周遭的议论声被死死压抑在喉咙深处,转瞬便被宏大的礼乐声浪吞没。
起初,江珩只是漫不经心地往祭台上瞥了一眼。
他的视线像水一样从我身上滑过,没有任何停留,便又要移开。
在他眼里,这大概只是个为了皇权稳固而走过场的傀儡公主,与他毫无瓜葛。
然而,就在下一瞬,他的目光仿佛被钉子钉住了一般,猛地凝滞。
一束晨光恰好穿透云层,不偏不倚地照亮了我苍白如纸的侧脸。
在那刺眼的光线下,我左耳垂上那一粒殷红的朱砂痣,清晰得如同雪地里的血滴。
那个位置,那个形状,和江宁幼时被炭火烫伤后结的痂,分毫不差。
周遭的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彻底凝固了。
江珩脸上原本因为急着去接人而挂着的焦灼,在瞬间崩塌碎裂。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仿佛见鬼般的难以置信,以及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惊骇。
他的瞳孔在骤然间收缩成针尖大小,右手下意识地猛地攥紧腰间的剑柄。
力道之大,竟让护手的铜兽口中崩出一道细微的裂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掌心碎裂了。
整个人就这样僵在原地,像是一尊突然被极寒冻住的石像,连呼吸都忘了。
紧接着,他动了。
像是一头被猎人激怒到了极点的困兽,他猛地冲出了整齐的队列,朝着祭台的方向发足狂奔。
晨光终于刺破了笼罩皇城的薄雾。
青石广场上,几百个香炉腾起的白烟尚未散尽,古老的铜钟余震还在梁柱之间嗡嗡作响。
“宁宁!怎么回事?!怎么会是你?!”
“停下——那是我的亲妹妹!那是镇北侯府的大小姐!你们要做什么?!”
他那身象征权势的玄色朝服下摆,疯狂地扫过阶前未干的露水。
靴底狠狠碾碎了几片昨夜被风雨打落的梨花瓣,那残花入泥,白得近乎惨淡,像极了谁的命。
御林军的反应快得惊人,几乎是本能地横刀拦阻。
刀鞘剧烈相撞,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哐啷”声。
寒光一闪,八柄佩刀在日光下瞬间连成一道不可逾越的冷银弧线。
“侯爷留步!此乃陛下亲封的昭华公主,今日是公主出嫁大典,请侯爷自重,勿要冲撞了神灵!”
领头的校尉喉结剧烈滚动,声音绷得发紧,按在刀柄上的手因为用力过度,指节泛出青白之色。
“出嫁?”
江珩目眦欲裂,颤抖的手指指着那具敞开的恐怖石棺,咆哮道:“那是棺材!那是死人睡的地方!你们这是要活埋她?!”
石棺静静地卧于祭台中央,通体由黑曜岩凿成,内壁刻满了暗红色的朱砂符咒,幽光浮动,宛如恶鬼的眼睛。
棺盖斜倚在一旁,露出半幅素白的锦衾,边缘绣着的云纹金线早已褪色,透着一股陈腐的死气。
礼部尚书连滚带爬地冲上前,不顾仪态地死死拽住他的胳膊。
这一扑,他脖子上的朝珠散了一地,噼里啪啦地滚入砖缝。
官帽歪斜,鬓角的冷汗混着空气中的香灰顺着脸颊往下淌。
“侯爷!慎言啊!今日典礼事关边陲数万百姓的安危,西戎的使团就在观礼台上看着呢!若有一丝差池,多少人要掉脑袋啊!”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却都如刀刃般锋利。
拉扯间,他的袖口不经意拂过江珩腕间的一道旧疤——那是三年前在校场杖责时,宁宁身上溅出的血点,不知怎么染上去的,竟成了洗不掉的印记。
江珩此刻哪里听得进半个字。
他奋力挣扎,朝服在凛冽的晨风中凌乱翻飞。
腰间那块佩戴多年的玉珏不堪重负,“啪”的一声崩断,碎玉坠地,迸出一声清脆而绝望的裂响。
他额角的青筋暴起,如同一条盘踞的褐蛇,太阳穴突突地狂跳。
“放开我!我要见陛下!我镇北侯府有先帝御赐的免死金牌!我要见陛下——”
嘶吼之时,喉间涌上一股浓重的铁锈味,舌尖死死抵着后槽牙,那是他自己咬破舌尖尝到的血腥气。
“宁宁!宁宁你说话啊!我是哥哥啊!”
那声音如杜鹃啼血,劈开了原本和谐的鼓乐,重重撞在祭台那根巨大的蟠龙柱上,激起一阵嗡嗡的回荡。
嬷嬷的手掐得更紧了,尖锐的指甲隔着薄薄的纱袖深深陷进我小臂的肉里,留下四道触目惊心的月牙形红痕。
我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人群,望向台下那个疯狂挣扎的身影。
风掀起他束发的紫金冠带,一缕乌发垂落在额前,沾着未曾拭净的灰尘,显得狼狈不堪。
三年了。
他像个疯子一样嘶喊着,挣扎着,眼眶通红如血。
真奇怪啊。
当年在校场上,他面无表情地下令杖责她四十军棍时,可没有这样失态。
那时天光正烈,竹杖击打皮肉的闷响一声接着一声,他端坐在高台之上,指尖轻叩着案沿,闲适得像是在听一段寻常的奏报。
当年在囚车旁,他冷声警告“别以为就此脱罪”时,也没有这般激动。
他亲手掀开车帘,目光冷漠地扫过她染血的裙裾,只停顿了半息,便毫不留恋地转身走向马背,披风卷起一阵绝情的尘土。
当年在侯府那扇朱红的大门前,他微笑着看我被送往浣衣局为奴,更没有这样。
他立在垂花门的阴影里,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珏,唇角微扬,仿佛送走的不是亲妹妹,只是一件碍眼的陈年旧物。
现在,却有了这般深情厚谊。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心湖之中,竟没有泛起哪怕一丝一毫的涟漪。
祭台四角的铜炉里,安神香已经燃至中段。
青烟袅袅升腾,如鬼魅般缠绕着檐角悬挂的银铃,风那样大,铃铛却始终死寂,不曾响过一声。
我就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毫无关系的闹剧。
嬷嬷架着我,一步一步,机械地踏上祭台的台阶。
十二级青石阶,每一级都凿着细密的防滑凹痕,我的绣鞋踩上去,无声无息,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云端。
江珩的嘶喊声逐渐远去,被宏大的礼乐和巫祝的咒文声彻底淹没。
编钟、编磬、埙声,层层叠叠地涌来,如同潮水般灌入耳膜。
巫祝那拖长的吟诵如魔咒般漫过耳际:“……魂归北穹,契定山河,永镇西陲……”
他看见我回过头,最后朝他看了一眼。
那眼神,大概空洞得像一口枯井吧。
风忽然静止了一瞬,香炉顶端的香灰簌簌坠落,在这一方小天地里,下了一场微型的雪。
我自己都不知道此刻该摆出什么表情。
愤怒?悲哀?还是不甘?
都没有。
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就像是冻湖深处无声流淌的暗流,表面结着薄薄的霜雪,底下却早已凝滞成坚冰。
然后,我转回头,不再看他一眼。
一步,两步。
脚下的青砖地冷硬如铁,鞋底踩过时发出细微的、几不可闻的刮擦声,仿佛连这深宫的高墙都屏住了呼吸,在等待那个时刻的降临。
恍惚间,我好像听见很多年前的声音,穿越时空而来——
风掠过雁门关外枯黄的草尖,卷起细碎的沙尘,远处狼烟未散,旌旗在朔风里猎猎作响。
“哥哥,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终于,我最后一步踏上了祭台。
石棺巨大的阴影瞬间将我整个人吞没,内壁新刷的漆泛着阴冷而粘腻的光。
祭坛上,国师正疯狂摇动着手中的铜铃,口中念念有词,白色的纸幡被风吹得哗啦作响,像无数只招魂的手在空中乱抓。
嬷嬷的手终于松开了。
她们如释重负般退后几步,恭敬地跪伏在地。
广场上一片死寂。
所有的目光,几千双眼睛,都凝聚在这具即将彻底封死的棺木上。
我转过身,最后一次面向众人。
风吹动沉重的凤冠,金玉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却像是某种倒计时。
我看见了江珩——他正被四名身强力壮的御林军死死按在地上。
他那身尊贵的朝服已经被撕扯得不成样子,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地砖,挣扎的力道却丝毫没有减弱,像是一头不肯认命的野兽。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我,通红、疯狂,充满了血丝,嘴唇翕动着,像是在不断重复着什么。
距离太远,风声太大,我听不清。
但也不需要听清了。
国师举起双手,仰头高声吟唱最后的祷词:“……灵归其所,魄安其位,永镇西疆,佑我山河!”
钦天监正手捧一卷明黄色的绸缎,缓步上前,声音颤抖:“吉时已到,请公主入棺——”
我抬起脚,跨进了那具石棺。
内壁刺骨的寒意透过薄薄的绣鞋,瞬间直透脚心,像是踩在了万年玄冰之上。
棺底铺着厚厚一层素白的锦缎,上面用金线绣着西戎王族的图腾——一只展翅欲飞的秃鹫,眼睛是两粒猩红的宝石,正冷冷地注视着我。
我缓缓躺下。
身下的锦缎冰凉刺骨,寒意瞬间浸透了厚重的嫁衣,渗入骨髓。
我仰面望着头顶的天空——那片青灰色的、被四四方方的宫墙切割出来的天。
云压得很低,缓缓流动,像是时间最后的注脚,也是我这荒唐一生的墓志铭。
钦天监正展开黄绸,开始宣读那份决定我生死的册封诏书。
声音洪亮,一字一句回荡在空旷死寂的广场上:
“……册封江氏晚宁为昭华公主,享食邑三千户,赐金册宝印,永享宗庙祭祀……”
我缓缓闭上了眼睛,等待黑暗的降临。
耳边传来沉重的摩擦声,那是石棺盖被抬起的声音。
八个玄甲卫合力,将那厚重的黑曜岩棺盖缓缓抬起,阴影一寸一寸地覆盖了我的视野,像是死神缓缓合拢的手掌。
就在棺盖即将彻底合拢,将我与这个世界永远隔绝的瞬间——
“等等!”
一个苍老却铿锵有力的声音,如同一道惊雷,穿透了所有的礼乐和诵经声。
棺盖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
我睁开眼,透过那道缝隙,看见一个佝偻的身影从百官队列中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
是陈伯。
三年不见,他老得不成样子了。
头发几乎全白,背也驼得厉害,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在晨风里空荡荡地飘荡。
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簇在风中绝不肯熄灭的火种。
他手里高高举着一卷泛黄的羊皮纸,纸张边缘已经破损,显然被摩挲过无数次,但上面的墨迹却依然清晰可见。
“陛下!老臣太医院陈实,有本要奏!”
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却字字如铁锤砸在地上,“江晚宁不能殉葬!她身负边关七城数万百姓的性命,她是——”
“陈太医!”礼部尚书厉声喝止,脸色铁青,“此乃国之大典,岂容你一个告老还乡的太医在此胡言乱语!”
“胡言乱语?”
陈伯猛地转身,那双浑浊的老眼里迸射出愤怒的光芒,如同即将爆发的火山。
“三年前粮仓失火一案,根本就是一桩彻头彻尾的冤案!真正的纵火者另有其人!老臣这里有铁证!”
这句话如同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整个广场瞬间炸开了锅。
百官哗然,交头接耳之声四起。
就连一直冷眼旁观的西戎使团也骚动起来,观礼台上的使臣们纷纷站起,手按腰间弯刀,神色惊疑不定。
皇帝缓缓从龙椅上站起,面色阴沉得可怕:“陈太医,你可知你在说什么?若有半句虚言,便是欺君之罪!”
“老臣知道!即便千刀万剐,老臣也要说!”
陈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令人心惊。
他双手将那卷羊皮纸高举过头:“这是三年前边关粮仓失火当夜,老臣在火场边缘亲自发现的证物!陛下请看——”
一名内侍不敢怠慢,匆匆上前接过羊皮纸,呈到御前。
皇帝展开纸张,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般射向跪在地上的江珩,又缓缓移向祭台上的我,最后重新落在陈伯身上:“此物……你为何现在才拿出来?”
陈伯老泪纵横,泣不成声:“老臣该死!三年前,老臣本想将证物呈交,可当时侯爷刚立大功回京,圣眷正隆。”
“而晚宁小姐……已被判入浣衣局,生死未卜。老臣人微言轻,恐证据不足反遭灭口,连累小姐性命,只能隐忍至今!”
他重重磕头,额头抵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鲜血顺着额角流下:
“可如今,若是再不开口,便是让忠良之后含冤而死!陛下,晚宁小姐不仅无罪,她还是边关七城的救命恩人啊!”
皇帝的手指微微颤抖。他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沉声问:“你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陈伯抬起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的回忆:
“三年前那夜,老臣被火警惊醒,赶到粮仓时火势已大。在救火途中,老臣在距离火场三十步外的草丛里,发现了这个——”
他指着皇帝手中的羊皮纸:“那是一张西戎密探专用的引火符纸!上面至今还残留着硫磺和硝石的特殊气味!可当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晚宁小姐身上,根本没有人去细查火场外围!”
“更关键的是,”陈伯的声音哽咽了,带着无尽的痛惜,“那夜老臣在给晚宁小姐包扎伤口时发现,她手臂上的烧伤,根本不是寻常火焰所致!那是磷火烧伤的痕迹!”
磷火。
这两个字像两枚尖锐的冰锥,狠狠刺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凡是边关的将士都知道,西戎密探最惯用的手段便是磷粉纵火——磷粉遇空气自燃,火势迅猛且诡异,且燃烧后会留下特殊的气味和痕迹,极难扑灭。
“陛下若不信,可传仵作当场查验晚宁小姐手臂旧伤!”
陈伯嘶声道,声音里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磷火烧伤与寻常火焰烧伤的疤痕纹理截然不同!三年前军中的医案应该还有存档可查!”
皇帝沉默了。
他缓缓坐回龙椅,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扶手,目光深沉如海,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广场上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张泛黄的羊皮纸上,聚焦在祭台上那具尚未封棺的石棺上。
江珩此时已经停止了挣扎。
他呆呆地跪在地上,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空白的茫然。
他像是听不懂陈伯在说什么,又像是听懂了每一个字,却无法将它们拼凑成自己愿意相信的事实。
“不……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声音虚弱,“瑶瑶她……她那么善良……怎么会……”
“侯爷!”
陈伯猛地转头看向他,眼中满是恨铁不成钢的痛惜,“老臣知道您疼爱林姑娘,可您仔细想想——”
“那夜粮仓失火,火势滔天,林姑娘为何能毫发无伤地从火场中心跑出来?一个手无缚鸡之力、不会武功的弱女子,在那样的大火中,怎么可能全身而退?”
江珩的嘴唇剧烈颤抖着,却说不出一个反驳的字。
陈伯继续补刀:“还有那盒脂粉!老臣事后亲自去查验过,那盒子摔碎的位置离起火点太近了!若是晚宁小姐纵火,她作案之后为何不逃,反要把自己的贴身脂粉盒故意放在那种显眼的地方?这根本不合常理!”
“真正合理的解释只有一个——”
陈伯一字一句,如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是有人故意将脂粉盒扔在那里,就是为了栽赃嫁祸!”
江珩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
记忆的大门被强行撞开——
他想起那夜,林瑶哭着扑进他怀里,浑身瑟瑟发抖,梨花带雨地说:“姐姐她……姐姐想烧死我……”
他想起那盒摔碎在粮仓旁的脂粉,香粉撒了一地,那是他送给妹妹的生辰礼。
他想起宁宁声嘶力竭的辩解,和她眼中那一簇渐渐熄灭的光。
“老臣当时就怀疑了,”陈伯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无尽的自责,“可老臣不敢说……侯爷您对林姑娘的偏爱太明显了,军中上下谁人不知?老臣怕说出来,不仅救不了晚宁小姐,自己这条老命也得不明不白地搭进去……”
“所以我只能偷偷给她送药,希望能保住她的一条命。”
陈伯的泪水滑过满是皱纹的脸,“我想着,苍天有眼,总有一天,真相会大白的……”
他再次重重磕头,声音悲怆:“陛下,老臣隐瞒证据,罪该万死!但求陛下明察,还晚宁小姐一个清白!她为边关将士疗伤救命,曾连续三天三夜不眠不休,救活了多少人!这样的好姑娘,怎么能背着纵火犯的罪名,被活活殉葬啊!”
皇帝久久不语。
他的目光扫过跪地痛哭的陈伯,扫过神情呆滞的江珩,最后落在祭台上的我身上。
“开棺。”
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传仵作,当场验伤。”
“陛下!”西戎使臣急了,大声抗议,“吉时不可耽误!我王还在等着迎亲——”
“使臣稍安勿躁。”
皇帝抬手打断他,眼神凌厉,“若我大周公主是蒙冤受屈,那么这场和亲的意义就完全不同了。想必西戎王也不会愿意迎娶一个背负冤屈的灵魂吧?”
使臣语塞,悻悻闭嘴。
沉重的棺盖被重新移开。
我坐起身,看见几个背着药箱的仵作匆匆赶来。
他们小心翼翼地挽起我右臂的衣袖,露出了那道狰狞恐怖的旧疤。
几个仵作凑在一起仔细查验,又拿出一本厚厚的医典反复对照,低声讨论。
最后,为首的那位白胡子老仵作转身跪奏:
“启禀陛下,此伤痕确系磷火烧伤无疑!寻常火焰烧伤,伤疤纹理均匀;而磷火因燃烧温度极高,且附着性强,会在皮肤上留下特殊的树状辐射纹路。江姑娘臂上的疤痕,正符合磷火烧伤的所有特征。”
死寂。
然后是比方才更大的哗然。
百官交头接耳,声音嘈杂。西戎使团脸色难看至极,御林军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皇帝缓缓站起,走下高高的丹陛,一步一步朝祭台走来。
他在石棺前停下,居高临下地低头看着我。
我也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
这位掌控天下的帝王年近五十,鬓角已染霜白,但眼神依然锐利如鹰。
此刻,那双阅人无数的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震惊、愤怒,还有一丝身为君王不易察觉的愧疚。
“江晚宁,”他沉声开口,“三年前粮仓失火,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沉默了片刻。
风从广场上呼啸而过,吹起白色的纸幡哗啦作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等待着那个迟来了整整三年的答案。
“回陛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那夜,林瑶以道歉为由约我相见,趁我不备用石块击昏了我。醒来时,我已身处火场中心,手臂被磷火燎伤。”
“我没有纵火。”
简简单单的五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如千钧。
江珩猛地抬头,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的嘴唇剧烈颤抖着,眼睛瞪得老大,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个被他送上死路的女子。
“你……你为什么不说……”他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哭腔,“当年你为什么不坚持……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说了。”
我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如一潭死水,“我说了很多次。在火场边,在牢房里,在公堂上。可兄长你,信过哪怕一次吗?”
“你只信林瑶。”
江珩像是被一记重拳狠狠击中了胸口,整个人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御林军早已松开了他,他却仍跪在地上,像是被抽走了脊梁,失去了起身的力气。
皇帝的脸色越来越沉,如同暴风雨前的乌云:“传林瑶。”
半个时辰后,林瑶被带到了广场。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衣裙,发间只簪一支玉簪,看起来柔弱可怜,好一副楚楚动人的模样。
被带到御前时,她眼中含泪,第一时间望向江珩,声音娇软:“哥哥,这是怎么了?可是瑶瑶做错了什么……”
“林瑶,”皇帝冷冷开口,语气森寒,“三年前边关粮仓失火一事,你可知情?”
林瑶脸色微微一白,随即露出困惑而无辜的神情:“陛下,那件事……瑶瑶当时吓坏了,只记得姐姐她拿着火折子……”
“朕问的是,”皇帝粗暴地打断她,“你是否用石块击昏江晚宁?是否勾结外敌纵火烧毁粮仓?是否嫁祸于人?”
“陛下明鉴啊!”
林瑶“扑通”一声跪下,泪如雨下,身若抖筛,“瑶瑶怎么会做那种伤天害理的事!姐姐她一向不喜欢我,嫉妒哥哥对我好,可也不能这样含血喷人诬陷我啊……”
“诬陷?”
陈伯颤巍巍地站起身,从怀中又掏出一物,在阳光下闪着寒光,“那请林姑娘解释解释,这是什么?”
那是一枚银簪,簪头雕刻着精细繁复的蝶翅纹样——正是三年前,我亲手送给林瑶的生辰礼。
“这支簪子,是老臣在发现引火符纸的同一处草丛里找到的。”
陈伯冷冷道,“簪尖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和几根发丝。老臣查验过,那血迹是晚宁小姐的,发丝也是她的。”
林瑶的脸瞬间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老臣猜想,那夜你击昏晚宁小姐时,动作太过剧烈,不慎将簪子遗落在现场。”
陈伯步步紧逼,“事后你想找回,可火势太大,你不敢再靠近,只能作罢,心存侥幸。”
“你……你胡说……”林瑶的声音开始发抖,眼神躲闪,“这支簪子……我早就丢了……不知丢在何处……”
“丢了?”陈伯冷笑一声,“可簪子内侧刻的小字怎么解释?”
他举起簪子,对准刺眼的阳光。
只见簪身内侧,刻着两个极小的篆字:瑶、宁。
“这是晚宁小姐送你的及笄礼,她曾对我说,把你当亲妹妹看待,所以在簪上刻了你二人的名字,寓意姐妹同心。”
陈伯的声音里满是痛心疾首,“可她万万没想到,这支代表姐妹情深的簪子,最后成了你行凶的凶器,成了定你罪的铁证!”
林瑶瘫软在地,再也说不出一个字,身体如烂泥般委顿下去。
皇帝的目光如刀,在她身上停留良久,最终转向江珩:“江珩,事已至此,你还有什么话说?”
江珩跪在那里,像是被抽走了三魂七魄。
他看看瘫软在地的林瑶,又看看神情漠然的我,再看看皇帝手中确凿的证据。
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到震惊,从震惊到痛苦,最后定格在一种近乎崩溃的绝望上。
“我……”
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像是喉咙里含着一把沙,“我……错了……”
三个字,轻如蚊蚋,却重如泰山压顶。
“错?”
皇帝的声音陡然提高,怒极反笑,“你一句错了,就让你亲妹妹受了三年非人的苦楚,差点被活埋殉葬?江珩,你可是朕亲封的镇北侯!你就是这样镇守北疆、明辨是非的?!”
江珩重重磕头,额头抵在冰冷的青砖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臣……罪该万死……”
“你是该死!”皇帝怒道,龙袖一挥,“但朕现在不杀你。朕要你留着这条命,亲眼看看,你这些年都做了些什么混账事!”
他猛地转身,看向西戎使臣,语气强硬:“使臣,今日之事,你也看见了。我大周公主蒙冤三载,此事必须彻查清楚。和亲之事,暂缓。”
使臣脸色大变:“陛下!这——吉时已过,若不发丧,唯恐不详啊!”
“西戎王若要以此为借口开战,朕奉陪到底。”
皇帝的声音斩钉截铁,透着一股血性,“但我大周,绝不会用一个无辜女子的性命,去换取虚假的和平。真正的和平,是靠刀剑在战场上打出来的,不是靠牺牲女人换来的!”
使臣还想说什么,但看到皇帝眼中凛然的杀气和周围将士按刀的手,终究没敢再开口。
皇帝重新看向我,语气缓和了许多:“江晚宁,下来吧。”
我缓缓起身,跨出那具冰冷的石棺。
沉重的嫁衣在风中飘荡,凤冠上的珠玉叮当作响。
我一步步走下祭台,走过跪地的百官,走过呆滞的西戎使团,最终停在江珩面前。
他仍跪在那里,身体瑟瑟发抖,根本不敢抬头看我。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这个我曾经最信任、最依赖的兄长。
这个曾经背着我走过雪地,信誓旦旦说会带我回家的哥哥。
这个为了另一个心如蛇蝎的女子,亲手将我送进地狱的男人。
“兄长,”我轻声开口,语气平淡如水,“你还记得边关那个雪夜吗?”
江珩的身体剧烈一颤,仿佛被雷击中。
“你把我冻僵的脚捂在怀里,说一定会带我回家,再也不让我受苦。”
我继续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现在我想告诉你——”
“那个家,我已经不需要了。”
江珩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宁宁,我……”
“不必说了。”
我打断他,眼神冷漠,“从你选择相信林瑶的那一刻起,我们之间,就再也回不去了。”
我转身,面向皇帝,缓缓跪下,行了一个大礼:“陛下,臣女有三请。”
皇帝深深看着我:“讲。”
“一请陛下彻查三年前粮仓失火案,严惩真凶,还臣女一个清白。”
“准。”
“二请陛下允许臣女前往北疆,不为和亲,只以医者身份救治边关将士百姓。臣女在浣衣局三年,并未荒废家传医术,愿以此残躯,赎父亲未尽之志。”
皇帝眼中闪过惊讶,随即化为浓浓的赞赏:“难得你有此志,巾帼不让须眉。朕准了,赐你太医院女官衔,专司北疆军医事宜。”
“三请陛下,”我深吸一口气,声音坚定,“准许臣女与镇北侯府,断绝关系。”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江珩如遭雷击,猛地站起来,踉跄着想要冲过来:“宁宁!不可!你是我妹妹,身上流着江家的血,永远都是——”
“是吗?”我转头看他,眼中再无波澜,“可这三年,你有哪怕一刻把我当妹妹吗?”
他愣住了,张着嘴,却说不出话。
“我被杖责皮开肉绽时,你在哪里?”
“我在浣衣局洗那一盆盆带冰碴的衣服受苦时,你在哪里?”
“我被选为殉葬公主,在石棺里等死时,你又在哪里?”
我一字一句,每个字都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你忙着照顾林瑶,忙着建功立业,忙着做一个好兄长——只不过,是对林瑶的好兄长。”
江珩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这个曾经在战场上所向披靡、杀伐果断的镇北侯,此刻脆弱得像一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陛下,”我不再看他,“父母已逝,兄长不仁。臣女愿自请出族,从此与江家再无瓜葛,死生不复相见。”
皇帝沉默良久。
他看看决绝的我,又看看面如死灰的江珩,最终长叹了一口气:“江晚宁,你可想清楚了?一旦出族,你就再也不是侯府千金,宗谱除名,身后无依,便是孤魂野鬼。”
“臣女想清楚了。”
我再次叩首,额头触地,“这三年,臣女早已习惯无依无靠。与其顶着虚名受辱,不如自食其力,活得干净。”
皇帝点点头,神色肃穆:“好,朕准了。从今日起,江晚宁与镇北侯府再无关系。另赐你府邸一座,白银千两,良马十匹,以资北行。”
“谢陛下隆恩。”
我再次叩首,然后起身。
转身的瞬间,江珩猛地扑过来,死死抓住我的衣袖:“宁宁,别走……哥哥错了,真的错了……你再给哥哥一次机会……求求你……”
我低头,看着他的手。
那只曾经牵着我走过边关风沙的大手,此刻正死死攥着我的衣袖,指节泛白,青筋暴起,在微微颤抖。
我伸出手,轻轻掰开他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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