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我都七十多了，头发胡子全白了，可这辈子最忘不了的事儿，还是1977年那场高考，忘不了考场外那个疯老头，更忘不了他塞给我的那张皱巴巴的纸条。那纸条不仅改变了我的命运，更让我记了一辈子，什么叫善良藏在烟火里，什么叫绝境里的一束光。

我出生在农村，家里兄弟姊妹五个，我是老大，打小就懂事，放学就帮着家里放牛、割草、挣工分，可我打心底里爱读书，那时候村里没有正经学校，只有一个老私塾先生教我们认字，我每次都听得最认真，先生留的作业也做得最工整。后来赶上特殊年代，学校停课，我手里那本翻烂的课本被收走，想读书都成了奢望，只能跟着生产队下地干活，这一干就是八年。

十八岁到二十六岁，我把最好的年华都耗在了田埂上，每天面朝黄土背朝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看着身边的同龄人要么成家生子，要么外出谋生，我心里总憋着一股劲，我不甘心一辈子困在这几亩薄田里，不甘心这辈子连书都读不完。那时候我总偷偷藏着一支铅笔，一张废纸，干活歇晌的时候就写写画画，把以前学过的字、背过的课文一遍遍记下来，夜里躺在土炕上，也总想着要是能再读书就好了。

1977年下半年，村里传来了天大的好消息——高考恢复了！这个消息像一颗炸雷，在平静的乡村炸开了，所有人都激动坏了，尤其是我们这些想读书却没机会的年轻人，一下子看到了希望。我听到消息的那天，正在地里割麦子，手里的镰刀都掉在了地上，眼泪止不住地流，跑着回了家，跟爹娘说我要参加高考，我要去读书。

爹娘一开始不同意，他们觉得我都二十六了，早该成家立业，再说家里条件差，我这八年没摸过课本，怎么可能考上？可我铁了心，这辈子就这一次机会，我不能错过。爹娘拗不过我，只能点头答应，娘把家里攒了好久的鸡蛋拿出去换了钱，给我买了几本旧课本，爹托人从县城里找来了一些复习资料，我捧着那些书，像捧着宝贝一样，恨不得把一天当成两天用。

那时候复习条件有多难，现在的年轻人根本想象不到。没有电灯，我就点着煤油灯看书，煤油熏得我鼻子发黑，眼睛酸涩，有时候看久了，眼前一片模糊，揉一揉接着看；没有桌子，我就把木板架在膝盖上写字，腿麻了就站起来跺跺脚；白天要下地挣工分，只能利用晚上的时间复习，经常学到后半夜，娘总心疼地劝我早点睡，我嘴上答应着，手里的笔却不停。

村里跟我一起复习的还有两个年轻人，我们仨经常凑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互相提问、讲解难题，可我们手里的资料有限，很多知识点都摸不透，尤其是数学和物理，简直像天书一样，我们只能凭着以前的底子一点点啃，心里既着急又忐忑，不知道能不能考上，也不知道考上了能不能改变命运。

高考前几天，我特意请假在家专心复习，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背书，晚上学到深夜。那时候考场设在县城里，离我们村有三十多里路，高考前一天，我背着娘给我准备的干粮——几个窝头、一罐子咸菜，还有一个搪瓷缸，跟着村里的几个考生一起，步行往县城赶，走了四个多小时才到，晚上就住在县城亲戚家的柴房里，铺着稻草，盖着薄被，心里既紧张又期待，一夜没怎么睡。

高考当天，天刚蒙蒙亮我就起来了，简单洗漱完，拿着复习资料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跟着人群往考场走。考场门口挤满了人，有年轻人，也有像我一样二十多岁的，大家都神色紧张，手里攥着准考证，嘴里不停念叨着知识点。就在我排队等着进考场的时候，人群外突然冲过来一个老头，头发乱糟糟的，衣服又脏又破，扣子掉了好几颗，脸上还沾着泥，嘴里念念有词，一看就是村里人常说的那个“疯老头”。

村里人都说这老头以前是县城里的中学老师，学问可高了，后来因为一些事儿受了刺激，就疯了，整天在县城里游荡，有时候会捡别人扔的书看，嘴里还会背古诗、念公式，大家都躲着他，觉得他晦气。那天他冲到考场门口，被维持秩序的人拦着，可他还是使劲往里挤，嘴里喊着“考题，我有考题”，大家都笑着摇头，没人把他的话当真，只当他是疯话。

就在我准备进考场的时候，那个疯老头突然挣脱了阻拦，一下子冲到我跟前，我吓了一跳，刚想躲开，他却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飞快地塞到我手里，压低声音说：“孩子，拿着，好好考，别辜负了读书的机会。”说完，他就松开手，转身跑了，嘴里还念叨着“读书好，读书能出息”。

我攥着那张纸条，心里怦怦直跳，又慌又乱，不知道这老头为什么要给我纸条，也不敢当众打开看，只能飞快地塞进衣兜里，低着头进了考场。进了考场，找到自己的座位，我的心还在跳，手里的纸条像是烫手的山芋，想扔又不敢扔，脑子里全是那个疯老头的样子，不知道他塞给我的到底是什么。

监考老师发完试卷，我看着试卷上的题目，一下子就懵了，很多题我都没见过，尤其是数学大题，我盯着看了半天，一个字都写不出来，手心全是汗，心里越来越慌，甚至觉得自己根本考不上，之前的努力都白费了。就在我绝望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了衣兜里的那张纸条，心里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忍不住，趁着监考老师不注意，偷偷把纸条拿了出来，飞快地打开。

这一看，我整个人都僵住了，手里的笔差点掉在地上，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那张皱巴巴的纸条上，密密麻麻写着的，竟然是这次高考的全部考题，还有详细的解题步骤和答案！字迹工工整整，虽然纸张破旧，有些地方被蹭得模糊了，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能看出来写的时候有多用心。我看着纸条，又想起了那个疯老头，心里又酸又暖，原来他不是疯话，他真的有考题，他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东西塞给了我！

我强压着心里的激动，不敢多看，怕被监考老师发现，只能一边看着试卷，一边偷偷对照着纸条上的答案，小心翼翼地写着。遇到不会的题，一看纸条上的解题步骤，瞬间就明白了，原本慌乱的心慢慢平静下来，下笔也越来越顺畅。考场上的时间过得飞快，当监考老师提醒还有十分钟的时候，我已经把试卷全部写完了，还检查了一遍，心里满是感激，若不是那张纸条，我肯定连一半的题都做不完。

考完试出来，我心里既激动又忐忑，激动的是我大概率能考上，忐忑的是不知道那个疯老头怎么样了，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有考题。后来我才从县城里的人嘴里得知，那个疯老头以前是县中学的数学老师，学问顶尖，高考恢复后，他凭着自己的经验和对考点的把握，竟然精准押中了全部考题，他知道很多农村孩子复习不易，想帮一把，可大家都把他当疯子，没人信他，那天他看到我背着干粮，穿着补丁衣服，却一脸坚定，就把纸条塞给了我。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我考了全县第三，被省里的重点大学录取了，消息传回村里，全村人都轰动了，爹娘激动得哭了，村里的长辈都来恭喜我，说我是村里的骄傲。我拿着录取通知书，第一时间就跑到县城里找那个疯老头，可找了好几天，都没找到，有人说他去了别的地方游荡，也有人说他身体不好，被远房亲戚接走了，我心里满是遗憾，连一句谢谢都没来得及跟他说。

上了大学后，我更加努力地学习，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每天泡在图书馆里，成绩一直名列前茅。毕业后，我被分配到了城里的中学当老师，这一干就是一辈子，我始终记得那个疯老头的恩情，也记得他嘴里说的“读书好，读书能出息”，我教过的学生里，有很多农村来的孩子，我总是尽全力帮助他们，给他们补课，给他们送资料，告诉他们一定要好好读书，珍惜来之不易的机会。

后来我也试着找过那个疯老头，可始终没有他的消息，不知道他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地方落脚，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当年考场外那个攥着纸条的农村小子。这么多年过去了，那张皱巴巴的纸条我一直珍藏着，虽然纸张已经泛黄，字迹也有些模糊，但它在我心里，永远是最珍贵的宝贝，它不仅给了我改变命运的机会，更让我明白了善良的意义——哪怕自己身处泥泞，也不忘给别人递一束光。

我这辈子教过无数学生，也见证了无数孩子通过高考改变命运，每次给他们讲起1977年的那场高考，讲起那个疯老头和那张纸条，我都会红眼眶。那个疯老头或许在别人眼里是不正常的，可他的心是最干净、最善良的，他用自己的方式，给了一个农村孩子希望，也让我懂得了，人这一辈子，既要懂得感恩，也要力所能及地帮助别人，把这份善意传递下去。

如今我早已退休，儿孙满堂，日子过得安稳幸福，可我总想起那个夏天，那个考场外的疯老头，那张写满考题的纸条。若不是他，我或许一辈子都困在农村的田埂上，永远没有机会走出大山，没有机会成为一名老师，没有机会拥有现在的生活。这份恩情，我记了一辈子，也会念一辈子。

善良从不会被辜负，那些藏在烟火里的善意，总会在不经意间，照亮一个人的人生，温暖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