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春末夏初,上海变天了。
就在旧势力即将退场、新政权尚未完全接管的节骨眼上,那些个曾经在滩头上跺跺脚就能引发地震的“大人物”们,心里都在打鼓,忙着给自己算卦。
这回算的,可是身家性命。
那位曾被蒋介石奉为座上宾的黄金荣,腿脚不便没跑成,硬着头皮留了下来。
脑子更活络的杜月笙,既不敢留在这是非地,也没胆量去台湾凑热闹,最后躲进了香港。
没熬过两年,就在一身病痛和郁郁寡欢中撒手人寰,死的时候,兜里比脸还干净。
至于那个最狂妄的张啸林,下场更是没眼看,早在抗战那会儿就因为铁了心当汉奸,被自己的贴身保镖一枪把天灵盖给掀了。
昔日威震上海滩的“三大亨”,结局要多惨有多惨:归西的归西,跑路的跑路,扫街的扫街。
可偏偏在那份原本该被清算的黑名单里,藏着个漏网之鱼。
此人绰号“江北大亨”,论起在青帮里的资历,杜月笙还得喊他一声师叔。
他手里攥着全上海数万辆黄包车的生意,至于那些捞偏门的赌场、烟馆、风月场所,他也都有份。
照理说,这种人是新社会头号要打击的“毒瘤”。
谁知道,当那份写着名字的处决名单递到陈毅市长办公桌上时,陈市长只扫了一眼,提起笔就给划掉了。
非但没让人去抓他,陈市长反倒亲自跑到天蟾舞台去登门拜访,甚至还给他发了请帖,请他去开上海第一届人民代表大会。
这人就是顾竹轩。
凭啥他能有这待遇?
旁人都觉得顾竹轩是祖坟冒青烟,瞎猫碰上死耗子。
可要是把日历翻回1940年,你就能看明白,这哪是什么运气,分明是一场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豪赌”。
当年顾竹轩押在桌上的筹码,不是黄白之物,而是他那个年仅十五岁的亲生骨肉。
这笔买卖,他算得比猴都精。
想搞清楚顾竹轩这步棋是怎么走的,咱得先扒一扒他的老底。
1901年,十五岁的顾竹轩跟着逃荒大军涌入上海滩时,跟周围那些苏北老乡一个样——穷得叮当响,饿得前胸贴后背,还要遭白眼。
他发迹的那条路,就是典型的“黑道上位史”。
最开始靠拉黄包车糊口,仗着拳头硬、讲义气,在一帮苦哈哈的车夫里混出了名堂。
到了1916年,他拜进了青帮“大”字辈刘登阶的门下,摇身一变,成了“通”字辈的大佬。
咱得实话实说:这顾竹轩绝不是吃斋念佛的善茬。
为了抢地盘,喊打喊杀的事他没少干;他的车行靠收车夫的份子钱,把他喂得肥头大耳,自己住洋房,车夫却只能睡马路牙子。
这是他“恶”的一面,也是那个旧时代流氓头子的通病。
但他跟黄金荣、张啸林最大的区别在于,这老小子脑子里始终装着个念头:得给自己留条活路。
老家遭了灾他掏钱赈济,在苏北老家盖学校,这既是念旧情,也是在花钱买“口碑”。
可生逢乱世,光有个好名声挡不住子弹。
1937年,淞沪会战打响,上海彻底沦陷。
对于像顾竹轩这种有钱有势的大佬,摆在脚底下的路无非就那么三条:
头一条,学张啸林,膝盖一软给日本人当狗,换几天的荣华富贵。
第二条,学杜月笙,做个骑墙派,人躲在香港或者重庆,遥控指挥上海的徒子徒孙,死心塌地跟着国民党混。
第三条,就是顾竹轩选的这条没人敢走的独木桥。
这还得从他侄子顾叔平说起。
顾叔平是地下党,那会儿负责护送干部去延安。
路过上海为了躲避特务追杀,带着一帮同志硬是躲进了顾竹轩的公馆。
这在当时可是要掉脑袋的大罪。
要是让日本人嗅到味儿,顾家上下几十口人得被灭门;要是让军统特务晓得了,他也得脱层皮。
顾竹轩当时心里是怎么盘算的?
原来的故事里说,他是被这群年轻人眼里的光给感动了。
这话听着挺热乎,但要是用生意人的眼光来拆解,顾竹轩其实是在做“市场调研”。
他平日里打交道的都是些什么货色?
是国民党那些贪得无厌、五毒俱全的官僚;是青帮里那些唯利是图、见钱眼开的混混。
再看眼前这帮共产党人呢?
不贪财,不怕死,办事雷厉风行,眼里透着股正气。
顾竹轩是从底层泥坑里爬出来的,他有着野兽般的嗅觉:国民党那帮人看着势大,其实里子早就烂透了;而这群穷得叮当响的年轻人,别看现在势单力薄,那可是妥妥的“潜力股”。
于是,他试探性地买了第一注。
靠着车行和码头的便利,他开始偷偷帮新四军运东西。
西药、军火、无线电,全是掉脑袋的违禁品。
有一回为了搞到急需的西药,被德国洋行狠狠宰了一刀,花了大价钱,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不光如此,他还把自己名下的天蟾舞台,变成了地下党的接头暗号站。
但这仅仅是“出钱”、“出力”。
真正让他把身家性命都押上去的“梭哈”时刻,是在1940年。
那一年,顾竹轩把刚满十五岁的儿子顾乃瑾叫到跟前,撂下一句话:“爹想送你去延安。”
这句话的分量,搁现在可能没啥感觉。
顾乃瑾是啥身份?
那是含着金钥匙出生的“黑帮太子爷”。
在十里洋场,他锦衣玉食,出门保镖开道,上学专车接送。
顾竹轩就这么一根独苗,将来是要继承家业当“少帮主”的。
把这么个娇生惯养的公子哥,送到黄土漫天的延安去吃糠咽菜、钻土窑洞,甚至随时可能在战场上送命。
这就好比现在的顶级富豪,不送儿子去读哈佛耶鲁,反而把他塞进前线突击队去当大头兵。
图啥呢?
这里头藏着顾竹轩的两笔账。
头一笔是“育儿账”。
顾竹轩在黑道上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看着挺风光,但他心里门儿清,这行当是把脑袋挂在裤腰带上过日子,而且名声臭了大街。
他瞅着国民党那些高官子弟的败家样,心里明白儿子要是留在上海这个大染缸,最好的下场是个败家子,弄不好还得横尸街头。
他说:“你去那边好好改造,将来做个对国家有用的人。”
这话不假。
他是真想让儿子洗白,换个活法。
第二笔是“政治账”。
这才是顾竹轩作为老江湖最毒辣的一招。
1940年那会儿,抗战还在拉锯,谁输谁赢还没个定数。
但顾竹轩通过之前的接触,已经认定国民党那是“秋后的蚂蚱”。
他得给自己找个更硬的靠山,或者说,搞一张通往新时代的船票。
他自己岁数大了,底子太花,洗不白了。
但儿子是一张白纸。
儿子去了延安,就是最好的“投名状”,也是最硬的“人质”。
只有把心尖上的肉送过去,共产党才会真把你当自己人;也只有儿子在那边立了功,将来不管世道怎么变,顾家都能有一席之地。
顾乃瑾这孩子也没给老爹丢脸。
这位十五岁的少年到了延安,愣是没耍一点少爷脾气,迅速跟新四军打成一片。
他在抗敌演出队干活,跟着队伍下乡上前线。
在那个大熔炉里,他亲眼见识了啥叫军民一家亲,啥才是救中国的正道。
他从一个懵懂无知的阔少爷,蜕变成了一名钢铁战士。
时间证明,顾竹轩这双老眼还没花。
九年一晃而过,1949年,底牌亮出来了。
解放军进城,旧上海的秩序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曾经不可一世的青帮体系被连根拔起。
那个场面简直太有戏剧性了:
一边是以前跟顾竹轩平起平坐,甚至比他还牛的流氓大亨们,一个个被押上了审判台;
另一边,陈毅市长满面春风地走进天蟾舞台,握着顾竹轩的手,嘘寒问暖,那叫一个亲热。
这不光是因为顾竹轩没当汉奸,更因为他是“革命家属”,是有功之臣。
因为顾竹轩打掩护,地下党的情报网没断过线;因为他运物资,新四军少打了好多败仗;更因为他的亲儿子,这会儿正穿着解放军的军装,在为新中国效力。
陈毅市长不仅把他的名字从黑名单上划了,还给了他极大的面子。
顾竹轩后来也挺识趣,积极配合政府,帮忙维持治安、调解纠纷。
在新社会里,他依然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但这回,这脸面是光彩的。
1956年,顾竹轩因病去世,活了71岁。
走的时候很安详,也很体面。
如今回过头来看,有人说顾竹轩是“脚踩两只船”。
这话未免太小看人了。
在1940年那个特务横行、暗杀不断的上海滩,敢把全部身家押在一个当时看起来并不强势的政党身上,敢把唯一的儿子送去吃苦遭罪。
这哪是投机倒把,这叫战略眼光。
所有的“好运气”,归根结底,都是对大势判断准确,外加关键时刻敢于下注的魄力。
顾竹轩虽然是个旧社会的帮会头子,但在历史的十字路口,他比太多人都活得通透。
信息来源:
搜狐网《老建筑的上海故事 | 长乐路613弄:曾住着一位“江北大亨”,创办了天蟾舞台》(2021-07-15)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