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她曾是京城最惊艳的王妃,却在新婚夜独守空房。
八年和离,她隐姓埋名,在江南开了一间小小的药铺。
他却在她离开后突然发了疯,翻遍天下也要找到她。
当暗卫终于呈上那卷画像,男人捏碎了手中玉扳指:“本王找了她八年,她却成了别人的妻?”
直到他亲眼看见,她牵着一个小男孩,眉眼像极了他七岁夭折的嫡子。
药铺后院,她将休书烧成灰烬:“王爷,和离书您亲自盖的印。”
他红着眼眶跪在雨里:“求你,看看我们的孩子……”
01
宣德十八年,秋。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残阳挣扎着沉入西边天际,将王府飞檐翘角的轮廓涂抹成一道孤峭而黯淡的剪影。
书房里,没有点灯。
晋王萧衍负手立在窗前,身上玄色云纹锦袍几乎融进渐浓的夜色里。窗外,一株老梧桐在晚风中瑟瑟抖着枯黄的叶子,偶尔一两片打着旋儿飘落,悄无声息。空气凝滞,浮动着陈年墨香与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冷的药草气息——这气息盘桓在这座王府最中枢的屋子里,经年不散,像一道无形的枷,又像一抹早已沁入骨髓却不愿承认的魂。
八年了。
案头堆积的卷宗文书旁,一只定窑白瓷笔洗清冷冷地立着,内壁残留的墨迹早已干涸龟裂。旁边,是一封已拆开的密函,素白的笺纸被窗隙漏进的最后一点微光照着,上面寥寥数语,墨色淋漓。
“江南,临州府,清水县。疑似踪迹。”
字迹力透纸背,是跟了他最久的心腹暗卫统领凌寒亲笔所书。为这一行字,他手下的暗卫几乎踏遍了整个大宣疆土,从漠北风沙到岭南瘴疠,从东海潮汐到西域驼铃。一次次希望燃起,又一次次在更详尽的消息传来后寂灭。画像、口述、似是而非的传闻……相似的身形,偶尔神似的眉眼,或是一手据说颇为了得的医术,都曾牵动他几乎麻木的心弦,又最终证实不过是镜花水月。
这八年,他像一头困在无形牢笼里的兽,沉默地,固执地,搜寻着一缕早已被自己亲手放走的风。
起初是震怒,是不解,是高高在上者被冒犯的冰冷。一个王妃,他的正妃,竟然敢留下一纸和离书,消失得无影无踪。皇室颜面何存?他晋王的威严何在?哪怕那场婚姻伊始便是个错误,哪怕他们之间……比那寒冬腊月的冰湖还要冷上三分。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那怒意底下,有什么东西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涌。空荡荡的寝殿,再也没有那抹清瘦却挺直的身影;书房里,再也闻不到她指尖沾染的、为他研墨时留下的特殊药草清香;宴会之上,身侧那个本该属于她的位置,永远空缺,刺目地提醒着他某种缺失。起初他以为只是不习惯,后来才惊觉,那空缺已蔓延成心底一个巨大的、嘶嘶漏着冷风的洞。
他找她,近乎偏执。起初或许是为了一个交代,为了皇家体面,为了心头那口被忤逆的恶气。可后来,连他自己也辨不清,那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搜寻,究竟是为了什么。
是恨吗?恨她的决绝,恨她的不告而别?
还是……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温润的棱角,那上面雕着蟠龙纹样,是皇子身份的象征。曾几何时,这玉佩的穗子,是她亲手打的,用的也是最不起眼的墨绿色丝线,却异常结实妥帖。穗子早已不知所踪,玉佩却一直留着。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廊下,是惯常伺候笔墨的小太监福德,正犹豫着是否该进来掌灯。
“滚。”
一个字,不高,却带着浸透骨髓的寒意,从紧闭的门扉内传出。福德浑身一颤,立刻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退得远了。
黑暗彻底吞没了书房。萧衍依旧站着,身影挺拔如松,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与疲惫。他缓缓闭上眼。
八年。
三千个日夜。
足够一个婴孩长成垂髫童子,足够边关将士轮换数茬,足够沧海桑田,世事翻覆。
她……究竟在哪?
是否……早已嫁作他人妇,在某个他不知道的角落,过着平静的、没有他萧衍的人生?
这个念头如同淬了毒的针,每一次不经意冒出来,都扎得他心口猛地一缩,随即涌上更深的戾气与不甘。他的王妃,即便他不要了,也绝不容旁人染指!
“王爷。”凌寒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比福德更轻,却带着铁血淬炼过的沉稳,“有新的线报。”
萧衍猛地睁开眼,黑暗中眸光锐利如鹰隼。“进。”
凌寒推门而入,没有立刻点燃烛火,而是借着窗外朦胧的月光,将一份更厚实的卷宗和一幅卷起的画轴,轻轻置于书案之上。他的动作带着一种异乎寻常的谨慎。
“临州府清水县,三月前新迁入一户人家。女主人独自经营一间药铺,名‘回春堂’。深居简出,医术却极佳,尤擅妇人科与小儿症,虽时日不长,已在附近颇有薄名。”凌寒的声音平稳无波,陈述着客观事实,“据暗线观察,此女子年约二十七八,容貌清丽,气质沉静,不似寻常乡野妇人。更关键的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萧衍陡然握紧的拳头上。
“她身边,带着一个男孩。年约……七岁。”
“七岁”两个字,像两记重锤,狠狠砸在萧衍耳膜上。他身形几不可察地一晃,呼吸瞬间粗重起来。
凌寒不再多言,上前,就着窗外透进的、越来越微弱的月光,缓缓展开了那幅画轴。
画是暗线中的丹青好手,根据多日远观描述所绘。笔墨尚新,带着江南烟雨般的湿润气。画中是一处临水街巷,青石板路湿漉漉的,似是刚下过雨。一间不大的铺面,招牌上“回春堂”三字清隽秀逸。铺子门槛内,一个女子正微微弯腰,将一把油纸伞收起。
她穿着最普通的藕荷色布裙,身形窈窕,乌发只用一支木簪松松绾起,几缕碎发垂在颈边。画师并未刻意描摹她的五官多么惊艳,只捕捉了一个侧影,一个低头的瞬间。但那通身的沉静气度,那眉眼间熟悉的、带着淡淡疏离的轮廓,尤其是那微微抿起的唇角弧度……
萧衍的瞳孔骤然收缩。
是她。
尽管布衣荆钗,尽管时隔八年,尽管只是一个模糊的侧影。
沈清辞。
那个在八年前一个同样秋意深浓的夜晚,将一纸和离书放在他书房案头,然后如同水汽蒸发般从他生命里消失的女人。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撞得肋骨生疼。血液轰然冲上头顶,又在瞬间冻结成冰。八年寻觅,无数次失望,当那个身影真的以这种方式、在这种情境下再次出现时,巨大的冲击让他竟有些眩晕。
他猛地伸手,想要抓住那画轴,指尖却在触碰到冰凉的宣纸前停住,微微颤抖。
画轴另一端,凌寒静静垂手而立,等待着命令。他跟随萧衍多年,深知此刻王爷心中必定掀起滔天巨浪。那个孩子……七岁……时间太过巧合。
书房内死寂一片,只有萧衍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声,在黑暗中清晰可闻。他死死盯着画中女子的侧影,目光像是要在那薄薄的宣纸上烧出两个洞来。
半晌,他缓缓抬起头,眸中翻涌的激烈情绪已被强行压下,只余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备马。”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本王要亲自去一趟清水县。”
“王爷,是否需要属下先行布置,或者……”凌寒提醒,清水县远在江南,王爷轻车简从骤然离京,恐引朝野非议。
“不必。”萧衍打断他,目光重新落回画上那个收伞的女子身上,一字一顿,“就你我,即刻出发。不得惊动任何人。”
他要亲眼去看。
去看那个狠心离他八年的女人,究竟变成了什么模样。
去看那个……七岁的孩子。
如果……如果真是……
萧衍攥紧了拳头,指关节捏得泛白,那枚常年佩戴的羊脂玉扳指,在他无意识的巨大握力下,悄然裂开一道细纹,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脆响。
夜色如墨,晋王府侧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两匹快马如离弦之箭,没入京城深秋凛冽的寒风之中,直奔南方而去。
蹄声急促,踏碎一路清辉,也踏乱了某人沉寂八年的心湖。
江南,清水县。
秋雨刚歇,屋檐水珠滴答,敲打着青石板,空气里满是湿润的泥土和草木清气。小小的“回春堂”里,灯火温暖。
02
江南的雨,说来就来。
方才还是天光清朗,转眼间,远处天际滚过一阵闷雷,铅灰色的云层便沉沉地压了下来。雨丝初时细密如牛毛,不多时便成了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回春堂”的青瓦屋顶上,顺着檐角淌下一道道透明的水帘。
铺子里弥漫着淡淡的草药香,混合着雨水带来的土腥气,形成一种独特而宁谧的气息。靠墙的木架子上,整齐排列着一个个青瓷或陶制的药罐,上面贴着红纸黑字的标签。一张半旧的榆木诊案擦得光洁,案头一盏黄铜烛台,蜡烛尚未点燃。旁边的小炭炉上,坐着一只陶铫子,里面煎着药,咕嘟咕嘟冒着细小的气泡,白气袅袅升腾。
沈清辞正站在柜台后,用一杆小巧的戥子称量着药材。她穿着一身半旧的月白细布衣裙,外罩一件艾绿色的比甲,腰间系着一条素色围裙,袖口挽起一截,露出一段皓腕,腕骨纤细,皮肤是久不见日光的莹白。乌黑的发挽成一个简单的圆髻,只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再无半点珠翠。
岁月并未在她脸上留下太多苛待的痕迹,只是将曾经属于晋王妃的那份明丽,沉淀为一种湖水般的宁静。眉目依旧清雅,只是眼角添了几丝极淡的纹路,不显苍老,反增韵味。那双眼,黑白分明,清澈如昔,却像是隔了一层薄薄的琉璃,温和之下,是触不到的深远与疏离。
称好最后一味茯苓,她仔细包好,递给柜台前等候的老妇人,声音不高,却清晰柔和:“陈阿婆,这三剂药,还是如前法煎服,忌生冷油腻。若三日后咳嗽见轻,便再来瞧瞧。”
陈阿婆千恩万谢地接过药包,又从怀里摸出几个还带着体温的铜板,小心放在柜台上:“沈大夫,真是多谢你了,我家那小子吃了你上回开的药,夜里安生多了。这点钱……”
“够了,阿婆。”沈清辞微微一笑,将那几枚铜板推回一些,“邻里乡亲的,不必如此。快些回去吧,雨大了,路上小心。”
送走了陈阿婆,铺子里暂时安静下来。雨势渐猛,砸在瓦上声响隆隆,门外的街巷很快空无一人,只余一片水汽迷蒙。
沈清辞走到门边,将半掩的铺门又合拢些,插上门栓。转身时,目光不经意掠过柜台角落里,一个以蓝布覆盖着的小小牌位。她脚步顿了顿,眼底那片平静的湖水,像是被风吹过,漾开一丝极细微的涟漪,又迅速归于沉寂。
她走过去,并未掀开那蓝布,只是伸出手指,极轻极轻地,隔着粗粝的布料,抚过那想象中的轮廓。指尖微凉。
八年了。
从那个金碧辉煌却冰冷彻骨的牢笼挣脱,隐姓埋名,辗转流离,最终在这偏远的江南小县安顿下来。靠着一手自幼研习、后又经宫廷太医指点、更在民间实践中锤炼得越发精湛的医术,养活自己,也庇护着身边最重要的人。
“娘亲!”
清脆的童音穿透雨幕,从后面的小院传来。随即,门帘一掀,一个男孩跑了进来。约莫六七岁年纪,穿着一身靛蓝色的小袄裤,跑得急了,额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脑门上。他生得极好,皮肤白皙,眉眼精致,尤其是一双眼睛,黑亮有神,眼尾微微上挑,灵动异常。只是身形比同龄孩子略显得清瘦些。
他手里举着两片大大的荷叶,权当雨伞,身上还是不免溅了些雨水,小脸上却满是兴奋:“娘亲你看!后巷王婶给的荷叶,好大!明天我们煮荷叶粥好不好?”
沈清辞眼底那点残存的恍惚立刻消散,被温软的亮光取代。她拿起一块干布,迎上前去,轻轻擦拭男孩脸上和头发上的水珠,语气带着嗔怪,却掩不住疼爱:“又跑去玩水了?仔细着了凉。快把湿衣服换了。”
男孩,名唤沈念,嘻嘻笑着,任由母亲擦拭,一双眼睛却滴溜溜转着,落在柜台上的药包和戥子上:“娘亲,刚才陈阿婆家的孙儿,是不是又咳嗽了?您用了杏仁还是川贝?”
沈清辞有些惊讶,又有些骄傲地看着儿子:“念儿如何知道?”
“我闻见药气啦!”沈念皱了皱小鼻子,一副小大人的模样,“陈阿婆身上有烟火气,她家定是常做饭食油腻,小孙子脾胃弱,咳嗽多痰,用杏仁化痰平喘,佐以川贝润肺,是不是?”
“机灵鬼。”沈清辞点了一下他的额头,笑意更深,“不过只猜对了一半,还有茯苓健脾,陈皮理气。医道贵在辨证,不可只凭气味妄断。”
“孩儿知道!”沈念点头,又凑近那小炭炉,嗅了嗅陶铫子里冒出的药气,“这是给西街李爷爷煎的药吧?里面有黄芪、当归的味道,李爷爷是气虚血弱之症。”
沈清辞看着儿子专注的侧脸,那聪慧早熟的模样,常常让她心底又暖又酸。念儿自小体弱,却又异常聪颖,对医药有着超乎寻常的兴趣和天赋。她不知这是福是祸,只能倾尽全力,护他平安长大。
“好了,小神医。”她柔声打断他的“诊断”,“去换衣服,然后来帮娘亲把这几味药材分装好。”
“是,娘亲!”沈念脆生生应了,抱着湿漉漉的荷叶,蹦跳着往后院跑去。
沈清辞望着儿子消失的门帘处,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化作一片深沉的温柔与忧虑。她走到柜台后,并未立刻去分装药材,而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听着外面滂沱的雨声。
这样的雨,京城也是常有的。只是京城的雨,落在王府的琉璃瓦上,声音更显空旷寂寥。那时,她常常独自坐在偌大的寝殿里,听着雨声,看着跳动的烛火,一坐就是半夜。手里有时捏着一卷医书,有时,什么也不做,只是发呆。
记忆的闸门一旦松开一条缝隙,往昔的片段便不受控制地涌来。
新婚夜,红烛高烧,龙凤喜被铺了满床。她顶着沉重的凤冠,坐在床沿,从傍晚等到深夜,又从深夜等到天色将明。那个人,始终没有出现。后来才知,他去了侧妃院里。理由?或许不需要理由。她这个正妃,不过是太后一力主张、皇帝顺势赐婚的结果,于他而言,大约只是个不得不接纳的摆设。
最初的震惊、屈辱、彷徨过后,是死水般的沉寂。她不再期待,不再询问,将自己缩进王府最偏僻的角落,与药草医书为伴。除了必要的场合,她几乎不在人前出现。偶尔在宴会上与他遥遥相对,他也只是冷淡地一瞥,仿佛看一件无关紧要的器物。
他们之间,说过的话屈指可数。最长的交流,或许是她怀有身孕时,王府总管按例请示诸项事宜,他隔着帘子,淡淡一句“按规矩办”。最尖锐的冲突,便是孩子夭折后,她病得奄奄一息,而他,据说正在城外别院,陪着那位据说身体“不适”的侧妃。
心,大概就是在那时候彻底死去的。连同那微末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盼,一起埋葬在了那个孩子小小的棺椁旁。
所以,当家族因党争彻底倾覆,当她最后一点留在王府的理由也消失时,选择和离,离开那座华美坟墓,便成了唯一的路。
她留下的和离书,措辞恭谨,理由充分——无所出,自请下堂,为新人腾位。想必正合他意吧。盖印的时候,大约很痛快。
指尖传来轻微的刺痛,沈清辞回过神,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攥紧了拳,指甲掐进了掌心。她缓缓松开手,低头看着掌心上几个月牙形的红痕,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还想这些做什么呢?
八年了。她是沈清辞,清水县回春堂的坐堂大夫,一个带着孩子独自生活的平凡妇人。与那座王府,与那个名叫萧衍的男人,早已是前尘隔海,两不相干。
只是……偶尔,在念儿那双酷似其父的眼睛望过来时,心底某个角落,还是会猝不及防地抽痛一下。
“娘亲!我换好啦!”沈念换了一身干净的葛布衣衫,像只小鸟一样又飞了回来,手里还拿着一个小本子和炭笔,“我来帮忙分药,还可以把今天闻到的药方记下来吗?”
儿子的声音驱散了最后一丝阴霾。沈清辞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旧事重新压回心底最深处。
“好。”她笑着点头,将一包甘草推到他面前,“先把这个分作十份,每份三钱。仔细些,莫要错了分量。”
“嗯!”沈念认真地拿起小戥子,有模有样地开始操作。
雨声潺潺,药香氤氲,小小的回春堂里,灯火温暖,将母子俩的身影柔和地投映在墙壁上,安宁得仿佛可以持续到地老天荒。
而此时,千里之外,两匹快马正冲破雨幕,向着清水县的方向,日夜兼程。
命运的齿轮,在沉寂八年后,再次发出艰涩而不可逆转的转动之声。
03
雨后的清水县,像是被仔细洗濯过一番。青石板路润泽光亮,倒映着瓦蓝的天和丝丝缕缕尚未散尽的云絮。沿街的铺子陆续卸下门板,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闹声渐渐充盈起来,烟火气十足。
回春堂照例在辰时正开门。
沈清辞已将铺面收拾得井井有条。药柜的每一个小抽屉都擦得锃亮,柜台上一尘不染,连捣药的铜臼都摆放得端正。她今日换了身浅碧色的衣裙,依旧是半旧的料子,却浆洗得干干净净,衬得人如一株雨后新竹,清雅淡然。
沈念跟在她身边,小大人似的帮忙将晒干的草药分门别类归置。他记性极好,对药材名称、性味、大致摆放位置早已烂熟于心,动作虽稚嫩,却有条不紊。
“娘亲,昨日王掌柜送来的那批柴胡,品相甚好,我放在左手第三个柜子的上层了。”沈念踮着脚,指着高处。
“嗯,念儿真能干。”沈清辞温声应着,手里不停,将几包配好的药茶用麻绳系好,挂在一旁的架子上,以备不时之需。这些药茶是她根据本地时令和常见小恙调配的,价廉物美,颇受街坊欢迎。
上午来看诊抓药的人不多,多是些熟面孔。东街的孙大娘来买安神助眠的合欢花;西巷的货郎张哥前日扭了脚,今日来换药膏;还有几个抱着婴孩的妇人,来询问小儿夜啼、食积的调理之法。沈清辞一一耐心应对,诊脉、询问、开方、抓药,语调始终平和舒缓,偶尔与相熟的妇人聊几句家常,气氛融洽。
沈念有时安静地在一旁看着,有时帮着递个东西,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专注,将母亲望闻问切的过程默默记在心里。
快到午时,日头渐高,街上的行人稀疏了些。沈清辞正打算让念儿去后院厨房看看饭食,铺子门口的光线忽然暗了一暗。
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迈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直裰,做寻常行商打扮,面容普通,属于扔进人堆里便找不出来的那种,只一双眼睛,开阖间偶有精光闪过,脚步落地极轻,几乎听不见声响。
沈清辞抬起眼,目光与那男子一触即分。她心中微微一动。这人的气息……沉稳内敛,绝非普通商贾或农人。尽管他刻意掩饰,但那经年累月形成的、属于某种特定环境的冷硬与警觉,还是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
“这位客官,是看诊还是抓药?”她神色未变,语气如常地问道,同时自然而然地侧了侧身,将正在柜台后整理药材的沈念稍稍挡在身后。
男子目光飞快地在铺内扫视一圈,尤其在沈清辞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垂下眼帘,拱手道:“掌柜的,在下路过此地,听闻贵铺药材地道,想抓几味寻常的伤药,以备不时之需。”声音有些沙哑,像是长途跋涉所致。
“请问需要何种伤药?是刀剑外伤,还是跌打损伤?”沈清辞问得仔细。
“寻常金疮药、止血散即可。”男子答道,报了几味药材的名字和分量,确是配置普通外伤药的方子,并无特别。
沈清辞点点头:“请稍候。”她转身,娴熟地拉开药柜的几个抽屉,取出相应药材,用戥子称量好,再以油纸分门别类包妥,动作流畅,不疾不徐。
男子看似随意地站在柜台前等候,目光却若有若无地再次掠过沈清辞的背影、侧脸,以及铺内简单的陈设。当他的视线扫过柜台角落那块被蓝布覆盖的物事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沈念身上。
沈念恰好包好一包甘草,抬起头,对上男子的视线。孩子清澈无邪的眼眸里带着一丝好奇,并无惧色。
男子冲他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招呼。
沈念也咧开嘴,露出一个腼腆而礼貌的笑容。
就是这一个笑容,让男子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那眉眼弯起的弧度,那嘴角上翘的微妙神态……简直像极了记忆中某个人的某个瞬间。他握着腰间佩剑(虽以布囊掩饰,但形状依稀可辨)的手,下意识地紧了紧。
沈清辞已将药包好,转身递过来:“客官,您的药。金疮药需以净水清洗伤口后敷用,止血散可直接撒上,稍加压片刻。忌食辛辣发物。”
“多谢。”男子接过药包,付了银钱。铜钱放在柜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并未立刻离开,而是状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掌柜的医术精湛,不知是家学渊源,还是师从名医?在这清水县,倒是委屈了。”
沈清辞心头警铃微作,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淡然的模样:“不过是些粗浅本事,混口饭吃罢了。谈不上渊源师承,当不得客官谬赞。清水县虽小,民风淳朴,妾身在此,已觉甚好。”
她语气平和,答得滴水不漏,既未承认什么,也未否认什么,只将问题轻轻带过。
男子似乎也只是随口一问,闻言不再多言,再次拱手:“叨扰了。”便转身出了铺门,很快消失在街角的人流中。
沈清辞走到门口,望着那人消失的方向,眉心微蹙。那人的气息,还有他最后看念儿那一眼……绝非寻常过客。是巧合?还是……
“娘亲,那个叔叔好像不是普通人。”沈念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扯了扯她的衣袖,小声说道,脸上带着孩童特有的敏感和疑惑,“他走路没有声音,看人的时候,眼睛像鹰一样。”
沈清辞心中一惊,低头看着儿子。念儿的观察力,有时敏锐得让她心疼。她蹲下身,抚了抚儿子的头发,柔声道:“念儿看得很仔细。不过,过路之人,形形色色,与我们无关。记住娘亲的话,在外人面前,不要多言,也不要轻易显露你懂得医药之事,知道吗?”
沈念似懂非懂,但还是乖巧地点点头:“知道了,娘亲。念儿会小心的。”
沈清辞将他搂进怀里,感受着孩子身上温热的气息,心底那一丝不安却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的涟漪久久不散。八年平静的生活,难道真的要到头了么?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站起身,神色恢复平静。“好了,去洗手,准备吃饭吧。下午娘亲教你辨认几味新的草药。”
“好!”孩子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雀跃着跑向后院。
沈清辞却站在原地,目光再次投向门外熙攘的街道,眼神深处,掠过一抹难以察觉的忧虑与决然。无论来者是谁,有何目的,她都绝不允许任何人,打破她和念儿来之不易的平静,更绝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她的孩子。
她转身,走向柜台,手指无意识地拂过那块蓝布覆盖的牌位,动作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坚定。
而此刻,清水县唯一一家略显简陋的客栈“悦来居”二楼最僻静的房间里,方才那位“行商”男子,正单膝跪地,向临窗而立的一个背影低声禀报。
“……确为女子独力经营,带着一个约莫七岁的男孩。铺名‘回春堂’,女子自称姓沈,邻里皆唤其沈大夫。观其言行举止,沉稳有度,不似寻常村妇。尤其……”男子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尤其那男孩的容貌神态,与王爷您……确有几分肖似。属下虽未敢近前细观,但惊鸿一瞥,已觉……不凡。”
窗前的身影一动不动,逆着光,看不清面容,只一身寻常的玄色布衣,也掩不住那通身的凛冽与贵气。窗外是清水县寻常的街景,午后阳光慵懒,贩夫走卒往来,孩童嬉笑追逐,一切都平凡而充满生机。
可这平凡的景象,落在萧衍眼中,却像是隔着一层浓雾。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身后暗卫的禀报上。
“男孩……七岁……”他低声重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带着某种灼热的痛楚与难以言喻的悸动。“她……看起来如何?”
暗卫略一迟疑,如实道:“沈大夫……看起来气色尚可,只是略显清瘦。待人接物温和有礼,但……属下感觉,她身上有一种淡淡的疏离,不易亲近。铺中陈设简朴,却收拾得极为整洁,角落设有……一个被布遮盖的小小牌位。”
牌位?
萧衍的心猛地一沉。是她为他那夭折的嫡子设的?还是……为了别的什么人?
八年了。他想象过无数次找到她时的情景,愤怒的,质问的,甚至想过强行将她带回。可当真听到这些具体的细节,听到她如何带着一个孩子,在这偏远小县过着清贫却似乎安宁的生活时,胸腔里翻涌的,却是更为复杂的情绪。
有终于找到的如释重负,有被她“遗忘”和“抛弃”的刺痛,有对那个孩子身份的惊疑与狂跳的期待,更有一种近乡情怯般的茫然与……隐隐的惧意。
怕什么?
怕看到她对别人展露笑颜?怕那孩子真的与他无关?还是怕……她早已将前尘往事,连同他这个人,彻底从生命里抹去,不留一丝痕迹?
“她……可曾提起过京城?提起过……过去?”萧衍的声音有些干涩。
暗卫摇头:“未曾。邻里只知她是三年前迁来的外乡人,独自带着孩子,医术好,性子静,从不多言过往。”
果然。
她沈清辞,从来都是这样。看起来温顺沉默,骨子里却比谁都决绝。说走就走,说断就断,连一点可供追索的念想都不留。
萧衍缓缓转过身。逆光中,他的面容轮廓深邃,下颌线绷得极紧,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唯有那双眼睛,如同暗夜中的寒星,燃烧着幽深的火焰,死死盯住跪地的暗卫。
“确定只有他们母子二人?没有……其他人?”
暗卫明白王爷所指,立刻道:“属下仔细观察过,铺子后院并无男子衣物用具,邻里闲谈中也从未提及有男主人。皆言沈大夫母子相依为命。”
“相依为命……”萧衍咀嚼着这四个字,心头五味杂陈。她宁愿在这小地方清苦度日,独自抚养孩子,也不愿……留在王府吗?那个孩子,若真是他的骨血……
巨大的冲击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愤怒、酸涩、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悔意,交织在一起,冲撞着他的理智。
他猛地一挥袖:“继续盯着!不许惊动,尤其……保护好那个孩子。若有任何闪失,提头来见!”
“是!”暗卫凛然应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萧衍一人。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微凉的、带着江南水汽的风吹了进来,拂动他额前的碎发。他的目光,越过鳞次栉比的屋舍,试图望向那个位于城西小巷的“回春堂”方向。
沈清辞。
念儿。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尖深深陷入掌心。
八年寻觅,一朝得见。下一步,该如何?
强行闯入,质问一切?还是……就这样远远看着?
不。
他找了她八年,不是为了远远看一眼。
他要一个答案。
要一个……交代。
更要确定,那个孩子,究竟是谁的!
萧衍的眼中,渐渐凝聚起风暴来临前的沉郁与坚决。他关上窗,隔绝了外面喧闹的市声,也仿佛隔绝了心底最后一丝犹豫。
无论如何,他必须去见她。
必须,面对面。
04
一连数日,回春堂外的街角巷尾,似乎总有些陌生的面孔徘徊。有时是挑着担子却并不吆喝叫卖的货郎,有时是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眼神却过分锐利的闲汉,有时甚至是路过歇脚、对铺内情况格外留意的行商。
沈清辞的警觉提到了最高。她行医问药,本就比常人更善于观察神色气机,这些人的出现,绝非偶然。他们似乎并无恶意,甚至有意保持着距离,但那若有若无的窥探视线,如同附骨之疽,让她寝食难安。
是为了她?还是……为了念儿?
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她不怕自己有什么,只怕念儿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当年离开王府,隐姓埋名,辗转多地,最终选择这远离京城、消息闭塞的清水县落脚,为的就是彻底斩断前缘,让念儿在一个安宁单纯的环境里长大。
难道,还是躲不过吗?
她不动声色,照常开门问诊,抓药营生,对念儿的看护却更加严密,几乎不许他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同时,她开始悄悄整理一些细软,将最重要的几本医书手札、一些应急的银钱和药材打包,藏在隐秘处,以备不时之需。
“娘亲,你这几天好像有心事。”沈念敏感地察觉到母亲的不同,扯着她的衣袖,仰着小脸问,“是那些总是在外面晃悠的陌生人,让娘亲烦心了吗?”
沈清辞心中酸涩,蹲下身,握住儿子微凉的小手:“念儿乖,娘亲没事。只是近来天气多变,有些疲倦。”她不想让孩子过早地接触到外界的险恶与复杂,只能柔声安抚,“你要记住娘亲的话,除了熟悉的街坊邻居,不要跟任何陌生人说话,也不要拿别人给的东西,知道吗?”
沈念认真地点点头,黑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超越年龄的懂事:“念儿知道。娘亲,我会保护你的。”
稚嫩的话语却像一把锤子,重重敲在沈清辞心口,又暖又痛。她将儿子紧紧搂在怀里,下巴抵着他柔软的发顶,声音有些哽咽:“傻孩子,是娘亲要保护你才对。”
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汹涌。沈清辞知道,不能再这样被动等待了。她必须弄清楚,这些窥视者到底是谁派来的,目的何在。
这日午后,她借口要去城郊采买一批新鲜草药,将沈念托付给隔壁相熟的、为人厚道的王婶照看片刻,自己则挎着竹篮,走出了回春堂。
她没有径直出城,而是在县城里看似随意地兜起了圈子。穿街过巷,时而驻足在某个摊贩前询问价钱,时而拐进某家布庄看看布料,眼角余光却始终留意着身后的动静。
果然,在她第三次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后巷时,身后不远处,一个原本蹲在墙角抽烟袋的汉子,状似无意地站起身,跟了进来。
巷子狭长,两侧是高高的院墙,青苔斑驳,少有人行。沈清辞走到巷子中段,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那汉子没料到她会突然回头,脚步一顿,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随即扯出一个憨厚的笑容:“这位娘子,可是迷路了?”
沈清辞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清冷,并无寻常妇人遇到陌生男子尾随时该有的惊慌恐惧。她开门见山,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阁下跟了我三条街,从西市到东巷,不知有何指教?”
汉子显然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看似温婉柔弱的女子,竟有如此胆识和锐利的观察力。他收起笑容,眼神里那点伪装出来的憨厚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训练有素的平静:“娘子说笑了,在下只是路过。”
“路过?”沈清辞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并无笑意,“清水县不大,但似乎还没小到能让同一个人,在不同的僻静处,‘路过’我三次。”
她往前踏了一步,竹篮仍挎在臂弯,身姿却挺直如竹,自有一股沉静的气度:“是谁派你来的?晋王萧衍,还是别的什么人?”
最后那个名字从她口中吐出时,平静无波,仿佛在谈论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却又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
汉子的脸色终于变了变。他没想到对方不仅识破了跟踪,竟连背后之人也一口道出。他眼神闪烁,沉默片刻,竟不再否认,只是微微躬身,语气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恭敬:“沈……沈大夫既然猜到了,何必再问。王爷……并无恶意,只是……”
“只是什么?”沈清辞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只是想看看,当年那个被他弃如敝履的正妃,离开了王府,是不是过得凄惨落魄?还是想确认一下,那个他从未放在心上、甚至可能早已遗忘的孩子,是否还活着?”
她的声音依旧不高,甚至没什么起伏,可字字句句,都像浸透了寒冬的冰碴,砸在地上,带着刺骨的寒意和压抑了太久的、深刻的痛楚。
汉子哑口无言,额角隐隐见汗。这位前王妃……和传闻中那个沉默寡言、逆来顺受的形象,似乎相去甚远。
“回去告诉他,”沈清辞不再看他,转身,脊背挺得笔直,声音清晰而决绝,“我与晋王府,早在八年前便已恩断义绝,两不相干。我是生是死,是富是贫,都与晋王殿下无关。至于孩子……”
她顿了顿,袖中的手指用力掐入掌心,才能维持住语调的平稳:“更与他无关。请他高抬贵手,放过我们孤儿寡母,让我们过几天安生日子。若再派人窥探骚扰,我不介意将当年王府旧事,还有晋王殿下是如何‘善待’发妻嫡子的‘美谈’,在这清水县,好好与人分说分说。”
说完,她不再停留,挎着竹篮,径直向巷子另一端走去。步伐沉稳,背影决绝,没有一丝留恋或畏惧,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片沾染衣襟的落叶。
那汉子站在原地,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跟上去,也没敢说出任何阻拦的话。这位沈大夫……不,这位前晋王妃,远比他想象的,要棘手得多。
沈清辞一路疾走,直到拐出巷口,汇入喧闹的主街,感受到四面八方涌来的、属于平凡生活的嘈杂与暖意,紧绷的脊背才稍稍松弛下来。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手心里一片湿冷。
她不怕萧衍。早在八年前离开的那一刻,她就已不再惧怕那个男人,以及他所代表的一切权势与冰冷。
她只怕,他会把念儿从她身边夺走。
那是她的命,是她在这世上仅存的、唯一的温暖与牵绊。谁也不能抢走,哪怕是那个赋予了他生命的男人,也绝不行!
她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萧衍既然已经找到了这里,以他的性子,绝不会轻易罢休。今日她能暂时震慑住一个暗卫,明日呢?后日呢?他若亲自前来……
沈清辞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清明与决断。
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尽快离开清水县。
她定了定神,快步向王婶家走去。当务之急,是接回念儿,然后……尽快安排离开的事宜。清水县不能待了,江南恐怕也不再安全。天下之大,总会有他们的容身之处。
然而,当她走到王婶家那条巷口时,却看见王婶正抱着一个哇哇大哭的邻家幼童在哄,见到她,忙道:“沈大夫,你可回来了!念儿那孩子,刚才还在院子里玩,一转眼就不见了,我里外找了一圈也没找着,正着急呢!”
沈清辞脑中“嗡”的一声,脸色瞬间惨白。
“不见了?怎么会不见?”她声音发颤,一把抓住王婶的胳膊,“王婶,您仔细想想,他往哪个方向去了?有没有看到什么陌生人?”
王婶也被她苍白的脸色吓到了,连忙道:“就、就在院子里,我看小囡囡哭得厉害,哄了一下,再一抬头,念儿就不在院子里了。门……门好像开着一条缝……没、没看到什么生人啊……”
沈清辞松开手,只觉得天旋地转,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念儿向来懂事,绝不会不打招呼就乱跑。一定是……一定是有人带走了他!
萧衍!
除了他,还能有谁?!
巨大的恐惧和愤怒瞬间淹没了她,让她几乎站立不稳。她强迫自己稳住心神,对王婶匆匆说了句“我去找他”,便转身冲出了巷子。
念儿,她的念儿……
她在熟悉的街道上奔跑,目光仓皇地扫过每一个角落,询问每一个可能见过孩子的路人。声音因为焦急而嘶哑,心口因为恐惧而绞痛。
“念儿!念儿你在哪儿?回答娘亲!”
“请问有没有看到一个六七岁的男孩,穿着靛蓝色小袄,很白净……”
“念儿——”
清水县不大,可此刻在她眼中,却仿佛成了无边无际的迷宫。每一处阴影,每一个陌生的面孔,都让她心惊肉跳。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开始西斜。沈清辞的脚步越来越踉跄,嗓子已经喊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绝望的、破碎的气音。恐惧像冰冷的潮水,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她,几乎要将她吞噬。
就在她几乎要崩溃的时候,一个卖糖人的老翁犹豫着叫住了她:“这位娘子……你找的,是不是一个顶俊俏、眼睛特别亮的小男娃?”
沈清辞猛地扑过去,抓住老翁的袖子,急切地点头:“是!是!老人家,您见过他?在哪儿?”
老翁指了指县城东边:“大概半个多时辰前,我瞅见那娃娃,一个人往东城门那边去了,走得还挺急,我喊他吃糖人他都没听见。后来……好像有个穿着体面、像是外地来的老爷,跟他说了两句话,那娃娃就跟着那老爷往城外走了……”
体面的外地老爷……城外……
沈清辞眼前一黑,几乎晕厥。她松开老翁,踉踉跄跄地朝着东城门方向奔去。
念儿,等着娘亲,一定要等着娘亲!
05
东城门外,一条蜿蜒的土路通向远处的田野和稀疏的村落。路旁有条小河,河水清澈,在夕阳下泛着粼粼金光。岸边生着些蒲草和芦苇,秋风吹过,飒飒作响。
沈清辞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出城门,目光急切地搜寻着。城外行人不多,偶尔有晚归的农人扛着农具经过,被她惨白的脸色和失魂落魄的样子吓了一跳。
“念儿!念儿——”她的呼喊破碎在风里。
就在她快要被绝望淹没时,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河边那丛生得格外茂密的芦苇后面,似乎露出一角靛蓝色的衣料。
她的心脏猛地一缩,屏住呼吸,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靠近。
拨开层层叠叠的芦苇,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河边一块平坦的大青石上,沈念正安然无恙地坐着,两条小腿悬空,轻轻晃荡着。他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芦苇杆,正专注地拨弄着水面,似乎在观察水下的游鱼。小脸上没有惊恐,甚至带着一点好奇和探究。
而在念儿身旁,蹲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那人背对着她,穿着一身看似寻常却质地精良的玄色锦袍,墨发以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他微微弯着腰,侧脸轮廓在夕阳余晖中显得异常清晰深刻——挺直的鼻梁,紧抿的薄唇,线条冷硬的下颌。即便只是这样一个背影,一个侧影,也透着一股久居人上的、不容错辨的尊贵与威仪。
八年时光,并未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迹,反而将那份少年时的锐气,沉淀为更加深沉的、内敛的锋芒。只是此刻,他蹲在一个孩子身旁,那挺直的肩背似乎显得有些僵硬,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的紧张。
他正低声对沈念说着什么,声音被风吹散,听不真切。但沈念似乎听得很认真,偶尔点点头,或者小声回一两句。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竟有一种诡异的、刺眼的……和谐。
沈清辞如遭雷击,手脚冰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萧衍。
果然是他。
他竟真的来了。而且还……接近了念儿。
他想干什么?他认出来了?他要把念儿抢走吗?!
巨大的恐慌和愤怒瞬间攫住了她,压过了最初的僵硬。她猛地拨开最后一丛芦苇,冲了过去,一把将沈念从青石上抱了下来,紧紧护在怀里,动作快得几乎带倒了一旁的萧衍。
“念儿!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他有没有对你怎么样?”沈清辞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双手不住地摩挲着儿子的脸颊、胳膊,检查他是否安好,眼神里的恐惧和后怕浓得化不开。
沈念被母亲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弄得有些懵,但还是乖巧地回答:“娘亲,我没事。这位……这位伯伯说,他认识一种很稀罕的水草,可以入药,能治心疾,我想看看,就跟他过来了。”他察觉到母亲的颤抖和不同寻常的紧张,小手轻轻拍了拍沈清辞的背,小声道:“娘亲,你别怕。”
伯伯……
这个称呼让沈清辞的心又是一抽。她猛地抬起头,目光如淬了冰的箭矢,直直射向缓缓站起身的萧衍。
八年未见。
这张脸,无数次出现在她不愿回首的梦里,有时是冰冷的,有时是模糊的,有时甚至带着她不愿承认的、年少时曾有过的、短暂而虚幻的温存剪影。可当这张脸真真切切地、如此近距离地再次出现在眼前时,心底翻涌的,只有冰冷的恨意,和刻入骨髓的疏离。
他看起来……似乎更冷了。不是外表的冷,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历经世事打磨后的沉郁与锐利。唯有那双眼睛,在看向她……和她怀中的念儿时,翻涌着过于复杂的情绪,震惊、探究、急切,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近乎痛楚的东西。
“沈……清辞。”萧衍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叫出这个名字,仿佛用尽了极大的力气。他的目光紧紧锁在她脸上,像是要透过八年的时光,看清她每一分变化,又像是要将她的模样,重新刻进心底。
“晋王殿下。”沈清辞站直身体,将沈念牢牢护在身后,挡得严严实实。她迎上他的目光,脸上没有久别重逢的波澜,只有一片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封,“不知殿下大驾光临这偏远小县,有何贵干?若无事,民妇与小儿还要归家,恕不奉陪。”
她的语气冷漠疏离,用的是最客套的尊称,划清了最清晰的界限。仿佛站在她面前的,不是她曾经的夫君,只是一个位高权重、需要保持距离的陌生人。
萧衍被她这冰冷的态度刺得一痛,眉头紧蹙,上前一步:“清辞,八年了,你……”
“殿下请自重。”沈清辞立刻后退一步,再次拉开距离,眼神戒备而锐利,“民妇姓沈,与殿下并无瓜葛,亦当不起殿下如此称呼。”
萧衍被她的话堵住,胸中一阵滞闷。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布衣荆钗,不施粉黛,比起记忆中那个总是穿着华丽宫装、却沉默得几乎没有存在感的晋王妃,似乎清瘦了许多,也……生动了许多。那双眼睛,曾经总是低垂着,如今却明亮锐利,直视着他,里面再也没有了昔日的温顺与隐忍,只剩下冰冷的防备和深沉的倦怠。
是什么,让那个温婉怯懦的女子,变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是因为……离开了他?还是因为……别的?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越过她的肩头,落在她身后只露出半个小脑袋的男孩脸上。那眉眼,那轮廓,越是细看,心头的惊涛骇浪就越是难以平息。太像了……像他,也像……记忆中那个只在襁褓中见过几面、便匆匆夭折的孩子。
“他……”萧衍喉结滚动,声音干涩,指向沈念,“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
沈清辞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将沈念护得更紧,几乎是厉声道:“这与殿下无关!念儿是我的孩子,只是我一个人的孩子!”
她的反应如此激烈,更印证了萧衍心中的猜想。一股混杂着狂喜、震惊、愤怒、酸涩的复杂情绪冲上头顶,让他几乎失控。
“你的孩子?”萧衍猛地逼近一步,气势陡然变得极具压迫感,目光灼灼,几乎要将她看穿,“沈清辞,你看清楚他的脸!你再告诉本王,他只是你一个人的孩子?!”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属于王爷的威严和压抑了八年的怒火与不甘,在寂静的河边显得格外刺耳。周围的芦苇仿佛都被这气势惊得停止了摇摆。
沈念被这突如其来的对峙和萧衍骇人的语气吓到,小小的身子哆嗦了一下,往母亲身后缩了缩,小手紧紧攥住了沈清辞的衣角。
孩子的恐惧像一把刀,扎在沈清辞心上。她猛地抬头,眼中燃烧起两簇愤怒的火焰,那火焰如此炽烈,几乎要将她整个人都点燃。八年来压抑的委屈、痛苦、愤恨,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看清楚了又如何?”她迎着他逼人的视线,寸步不让,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冷冽,“晋王殿下是觉得,这孩子的眉眼,有几分肖似您,所以便想来认亲了吗?”
她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嘲讽与悲凉:“殿下真是贵人多忘事!八年前,在王府,是谁在新婚之夜让我独守空房?是谁对我的存在视而不见?是谁在我怀胎十月、艰难产子时,从未有过只言片语的关怀?又是谁,在我们那可怜的孩子因病夭折、我痛不欲生之时,连一面都不肯见,任由我自生自灭?!”
每一句质问,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萧衍脸上。他的脸色由铁青转为苍白,想要反驳,却发现那些往事桩桩件件,竟无法辩驳。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现在,殿下看到念儿,觉得他像你了,就想来要回去?”沈清辞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夺眶而出,却不是因为软弱,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与悲怆,“凭什么?萧衍,你告诉我,你凭什么?!”
“他是我怀胎十月,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生下来的!是我在他病弱时,不眠不休、日夜照料,用尽了毕生所学才将他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是我这八年来,含辛茹苦,一点一点将他抚养长大!你呢?你为他做过什么?你除了给了他一个冷冰冰的、差点害死我们母子的姓氏,你还给过他什么?!”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泣血的控诉,在暮色四合的河边回荡。
“你现在跑来,摆出这副慈父的嘴脸,不觉得太迟、太可笑吗?!”
萧衍被她这一连串的质问砸得步步后退,脸色惨白如纸。那些被他刻意忽略、掩埋在权势与繁忙政务下的往事,此刻被她血淋淋地撕开,摊在眼前。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自己曾经的漠视与冷落,对眼前的女子,造成了怎样无法弥补的伤害。
“我……”他想说,他不知道。他不知道她怀孕时那般辛苦,不知道孩子夭折时她那般绝望,他甚至……不知道那个孩子具体是何时出生,何时离开的。那时,他在做什么?是在忙于朝务?是在应付党争?还是……真的如她所说,在别院陪着旁人?
巨大的愧疚和一种迟来的、尖锐的痛楚,狠狠攫住了他的心脏。
“清辞,当年……是我不对。”他艰难地开口,声音低哑,带着前所未有的狼狈与恳切,“我不知道……我若是知道……”
“你不知道?”沈清辞打断他,泪痕未干,眼神却冰冷讥诮,“一句不知道,就能抹杀一切吗?晋王殿下,你的不知道,差点要了我们母子的命!如今,我们好不容易活下来,有了片刻安宁,你又要来打扰吗?就因为,这孩子可能流着你的血?”
她深吸一口气,将汹涌的情绪强行压下,只剩下彻底的冰冷与决绝。
“萧衍,你听好了。沈念是我的儿子,只是我沈清辞的儿子。与你,与晋王府,没有半点关系。八年前,我留下和离书离开,便是与你,与过去,彻底了断。那上面,有你的王印,有我的指印,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她从怀中,掏出一份折叠得整整齐齐、却已明显泛黄陈旧的信笺。那是当年和离书的副本,她一直贴身收藏。
她当着他的面,缓缓展开。夕阳的余晖落在纸上,照亮了上面清晰的字迹和鲜红的印鉴。
“你看清楚。”她将纸页转向他,指尖点在那醒目的朱印之上,“这是你亲自盖下的印。从那一刻起,我沈清辞,就不再是你的王妃。我的孩子,也自然与晋王府无关。”
萧衍的目光落在那鲜红的印鉴上,像是被烫到一般,瞳孔骤缩。那确实是他晋王的印信。当年……当年他收到这和离书时,是什么心情?似乎是恼怒,是觉得被冒犯,是觉得她不知好歹,然后,便带着一种近乎赌气的、如释重负的复杂心绪,草草盖了印,让人将此事按规矩处理了。
他从未想过,这一印盖下,便是真正的天涯陌路,便是将她……和可能存在的孩子,彻底推开。
“不……”他猛地摇头,上前想要抓住她的手腕,却被她敏捷地躲开,“清辞,当年是我糊涂,是我……亏欠了你,亏欠了孩子。你把念儿给我看看,他是不是……是不是我们的……”
“不是!”沈清辞厉声打断,将那份和离书紧紧攥在手中,护着沈念连连后退,直到后背抵住一丛坚硬的芦苇杆,“他不是你的孩子!我再说最后一遍,沈念是我一个人的!你若再敢靠近,再敢打他的主意,萧衍,我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与你同归于尽!”
她的眼神疯狂而决绝,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母兽,亮出了最后的獠牙。那份毫不掩饰的恨意与捍卫,让萧衍彻底僵在原地,不敢再妄动半分。
他看着她紧紧护着孩子,看着她眼中那深不见底的恨,看着那纸象征着彻底分离的和离书,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夕阳终于完全沉入地平线,最后一丝天光也被暮色吞噬。河边的风更冷了,吹得芦苇呜咽作响。
沈清辞最后冰冷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肮脏的、令人厌弃的物件。然后,她不再多言,抱起懵懂却似乎明白了些什么、因而有些不安的沈念,转身,头也不回地朝着城门的方向走去,很快消失在越来越浓的夜色里。
萧衍独自站在冰冷的河边,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仿佛化作了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
夜风吹起他玄色的衣袍,猎猎作响,更添孤寂。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掌心。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刚才想要抓住她时的触感,空空如也。
而那份和离书的鲜红印鉴,却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印在了他的眼底,心里。
原来,有些错过,一旦铸成,便是万劫不复。
原来,有些伤害,早已刻骨,无法弥补。
可是……那个孩子……
萧衍慢慢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皮肉,带来尖锐的痛感,却远不及心头的万分之一。
不。
他不信。
他绝不信,那是与他无关的孩子。
无论如何,他一定要弄清楚。
这一次,他不能再放手。
06
夜色浓稠如墨,将清水县温柔地包裹。白日里的喧嚣早已沉淀,只余下零星的犬吠和更夫拖沓的梆子声,远远近近,更显得这小城的夜晚寂静而深沉。
回春堂的后院厢房里,只点了一盏如豆的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将沈清辞和沈念母子俩的身影投在糊着素纸的窗棂上,摇摇晃晃,带着惊魂未定的脆弱。
沈念已经换了干净的寝衣,躺在小小的床榻上,被子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不安的阴影,一眨不眨地看着坐在床边的母亲。
沈清辞手里端着一碗刚刚煎好的安神汤,小心地吹凉,一勺一勺喂到儿子嘴边。她的动作很轻,很稳,可端着碗的手指,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泄露了内心远不如表面平静的惊涛骇浪。
“娘亲……”沈念乖乖喝下汤药,犹豫了一下,小声开口,声音还带着一丝受惊后的沙哑,“河边那个伯伯……他是不是……爹爹?”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轻,带着孩童特有的、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能完全理解的、复杂的期待。
沈清辞喂药的动作猛地一顿,碗里的汤药险些泼洒出来。她的心像是被针狠狠扎了一下,尖锐的疼痛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努力扯出一个安抚的、却有些僵硬的笑容。
“念儿,”她放下药碗,用温热的指尖轻轻抚平儿子微蹙的眉心,声音轻柔却无比肯定,“娘亲以前不是告诉过你吗?你的爹爹……在他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他……他是个很好的人,只是没有福分,不能陪在念儿身边。”
这是她多年来对念儿关于父亲一事的统一说辞。一个早逝的、形象模糊但美好的书生父亲。她宁愿让孩子对一个虚幻的、温情的形象抱有幻想,也不愿让他知道,他的亲生父亲是那样一个冰冷无情、带给她无数伤痛的男人,更不愿让念儿卷入晋王府那潭深不见底的浑水。
沈念黑白分明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母亲,那眼神太过清澈,清澈得仿佛能映出沈清辞心底深处极力掩藏的慌乱与悲伤。他没有像往常一样乖巧地点头接受这个答案,而是沉默了片刻,才低低地说:“可是……那个伯伯,他看我的眼神……好奇怪。他问我叫什么,几岁了,还问我……娘亲过得好不好。”
沈清辞的心猛地一沉。萧衍果然问了这些。
“他还说……说我长得很像他认识的一个……一个很重要的人。”沈念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困惑,“娘亲,我……我真的长得像那个伯伯吗?”
像。太像了。尤其是那双眼睛,那眉骨的弧度,抿嘴时的神态,简直是萧衍年幼时的翻版。这也是沈清辞最害怕的事情。血缘的羁绊是如此强大,强大到即便分离八年,即便刻意隐瞒,也终有被识破的一天。
“天下之大,人有相似,并不稀奇。”沈清辞勉强维持着语气的平稳,将儿子搂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感受着孩子身上温热的气息,这真实的存在感稍稍驱散了她心底的寒意,“念儿,你记住,你是娘亲的孩子,是娘亲在这世上最重要的人。其他任何人,任何事,都不重要,明白吗?”
沈念靠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听着她急促却努力平稳的心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能感觉到母亲的不安和恐惧,这让他也感到害怕,但他更不想让娘亲担心。
“娘亲,你别怕。”他伸出小手,环住沈清辞的脖子,像个小大人似的拍了拍她的背,“念儿会一直陪着娘亲,保护娘亲。那个伯伯……要是他再来,念儿就……就用药粉撒他眼睛!”他想起母亲药柜里那些有着奇怪用途的药材,努力想出“厉害”的主意。
孩子稚气却充满保护欲的话语,让沈清辞的眼泪差点再次夺眶而出。她用力抱紧儿子,将脸埋在他柔软的发间,闷闷地“嗯”了一声。
“念儿乖,先把安神汤喝完,好好睡一觉。明天醒来,就没事了。”她松开儿子,重新端起药碗,将剩下的汤药仔细喂完。
或许是安神汤起了作用,也或许是折腾了大半天确实累了,沈念的眼皮渐渐沉重起来,依偎在母亲身边,很快发出了均匀细小的呼吸声。
沈清辞却毫无睡意。她轻轻拍抚着儿子的背,眼睛在昏暗中睁得大大的,望着屋顶模糊的椽子,心乱如麻。
萧衍找到了这里,见到了念儿,绝不会善罢甘休。今日河边虽被她厉声斥退,但以他的权势和性格,下一步会做什么?强行带走念儿?还是用更隐秘、更不容抗拒的手段?
她不能再抱有任何侥幸心理。清水县,一刻也不能多待了。
必须尽快离开。
可是,天下虽大,又能逃到哪里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晋王萧衍,是当今圣上最器重的弟弟,手握实权,耳目众多。她一个带着孩子的弱质女流,想要彻底摆脱他的追踪,谈何容易?
或许……可以去找外祖父当年留下的故旧?虽然沈家早已败落,但外祖父生前悬壶济世,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总有一二念旧情的,或许能提供暂时的庇护。只是时隔多年,人心难测,贸然投奔,风险亦是不小。
或者,隐入更偏远的深山?可念儿年纪尚小,体弱未愈,深山老林缺医少药,环境恶劣,她如何忍心?
一个个念头在脑海中飞快闪过,又被一一否决。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焦灼感啃噬着她的心。
就在她心绪纷乱如麻之际,后院墙头,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嗒”声,像是夜鸟落脚,又像是枯枝折断。
沈清辞全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有人!
她猛地坐直身体,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屋外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更声。仿佛刚才那一声只是她的错觉。
但她知道不是。
萧衍的人,还是来了。是监视?还是……
她轻轻将熟睡的沈念往床内侧挪了挪,用被子仔细掖好,然后悄无声息地翻身下床,赤足走到门边,从门缝向外望去。
院子里月光清淡,树影婆娑,看似平静。可她锐利的目光,立刻捕捉到墙角阴影里,一抹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凝立不动的身影。那人站的位置极刁钻,既能俯瞰整个小院和厢房门窗,又便于随时隐匿或出击。
果然是盯梢的。
沈清辞的心沉到了谷底。看来,萧衍是铁了心不放他们走了。这般明目张胆的监视,是警告,也是宣告:他们母子,已在他的掌控之中。
逃?怕是连这间屋子,都难以轻易离开。
她退回床边,坐在脚踏上,背靠着冰冷的床沿,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迅速蔓延全身。八年前,她被困在那座华丽的王府,是心灵的囚徒。八年后,她带着孩子躲到这偏远小县,却依然逃不脱被监视、被控制的命运。
难道,这就是她的命吗?
不。
沈清辞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疼痛让她混乱的思绪稍稍清晰。
绝不认命。
为了念儿,她必须搏一把。
强行突围不可能,她一个弱女子,还带着孩子,绝无胜算。那么,唯有……智取。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熟悉的陈设。药柜、书箱、妆奁……最后,落在墙角一个半旧的樟木箱子上。那里面,放着一些她备用的药材,其中就有几味药性特殊、她平时极少动用、甚至有些忌讳的草药。
一个大胆而危险的计划,逐渐在她心中成形。
风险极大,稍有不慎,后果不堪设想。但……这是目前看来,唯一可能创造出一线生机的方法。
她必须赌。
赌萧衍对念儿的身份还有疑虑,不会立刻下死手。
赌他对她……或许还有那么一丝残留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顾忌。
更赌她的医术,和她为母则刚的决绝之心。
沈清辞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眼神渐渐变得沉静而锐利,如同淬火的寒铁。她悄然起身,走到樟木箱边,轻轻打开,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手指精准地探入药材堆中,摸出了几个用油纸小心包裹的、不同颜色的药粉包。
她的动作极其轻微,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取出药粉后,她又走到梳妆台前,打开一个不起眼的小瓷盒,里面是她自己调制的、用来防身的迷香粉,药性温和,但足以让成年人在短时间内失去行动力。
将几样东西小心收在袖袋和怀中,她又回到床边,静静看了儿子熟睡的容颜片刻,俯身,在他光洁的额头上,落下轻轻一吻。
“念儿,别怕。”她用气声,许下无声的诺言,“娘亲一定会护你周全。”
夜色,愈发深沉了。
墙头那抹阴影,依旧如同凝固的雕塑,忠实地执行着监视的命令,却不知,屋内那个看似柔弱的女子,已经为他,为他背后的主子,准备了一份怎样的“惊喜”。
风穿过巷弄,发出呜咽般的轻响,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未知的较量,低声吟唱。
07
翌日,天色刚蒙蒙亮,清水县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之中,街巷寂静。
回春堂的大门,却比往常更早地打开了。
沈清辞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衣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看不出太多异样,只是眼下有些淡淡的青影,昭示着一夜未眠的疲惫。她如常般洒扫了铺面,将晒药用的竹匾一一搬出,放置在门前的空地上,又将写有“今日坐诊”的木牌挂了出去。
一切井然有序,仿佛昨日的惊心动魄从未发生。
只是,若有心人仔细观察,便会发现,她今日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神色间也少了几分往日的沉静,多了些微不可察的紧绷。她的目光,偶尔会似不经意地扫过街角巷尾,扫过对面屋顶的飞檐,扫过任何一个可能藏匿着窥视目光的角落。
她知道,那些眼睛一定还在。
早市渐渐热闹起来,街坊邻居陆续出门。看到回春堂照常开门,有相熟的妇人上前打招呼:“沈大夫,今日这么早?念儿那孩子呢?昨日王婶说他跑出去玩,可找着了?没吓着吧?”
沈清辞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后怕和庆幸的浅笑:“找着了,劳您挂心。孩子贪玩,跑到城外河边去了,幸好遇到个好心人给带了回来,虚惊一场。”她语气自然,将一个因孩子调皮而忧心、又因孩子平安归来而放松的母亲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哎哟,可吓死个人!找回来就好,找回来就好!以后可得看紧些。”妇人唏嘘着,又寒暄了几句,才挎着篮子离开。
沈清辞含笑目送,袖中的手指却微微蜷起。她知道,这些对话,一定会传到萧衍耳中。她必须表现得一切正常,不能让他察觉她已准备逃离,更不能让他怀疑她会采取极端手段。
整个上午,她都如常坐诊,接待了两位患了风寒的老者和一个腹泻的孩童。开方、抓药,语气温和,动作沉稳,看不出丝毫破绽。只是若有细心人留意,便会发现她抓药时,偶尔会多称一两分,或是将某味药材放入药包时,指尖似有若无地轻颤一下。
她在等待时机。
午时过后,病人渐稀。沈清辞借口要去后院整理新晾晒的草药,嘱咐暂时无人时若有病患可稍候片刻,便转身进了通向后院的小门。
门帘落下,隔绝了前铺的视线。
她没有立刻去整理草药,而是快步走进厢房。沈念正坐在窗下的小桌前,面前摊开一本简易的草药图册,手里拿着一支炭笔,似在描画。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小脸上没有了昨夜的惊惶,却依然有些苍白,眼神里带着依赖和一丝不安。
“念儿,”沈清辞走过去,蹲下身,与儿子平视,声音压得极低,却无比清晰郑重,“你听娘亲说,等下我们要离开这里,去一个新的地方。可能会有点匆忙,有点辛苦,但念儿要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一定要紧紧跟着娘亲,不要出声,不要乱看,更不要松开娘亲的手,明白吗?”
沈念看着母亲异常严肃的脸色,似乎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他用力点了点头,小嘴抿得紧紧的:“嗯!念儿明白!念儿会乖,跟着娘亲。”
“好孩子。”沈清辞心中一酸,摸了摸儿子的头,迅速起身,从床底拖出两个早已准备好的、不算太大的包袱。一个里面是几件换洗衣物、干粮、水囊和最重要的银钱、户籍路引(自然是伪造的);另一个则是一些必备的药材、她的医书手札,以及那几包特殊的药粉和迷香。
她将较小的那个包袱斜挎在沈念身上,调整好带子,嘱咐道:“念儿,这个你背好,很轻的,里面是娘亲给你准备的糖果和蜜饯,路上饿了可以吃。无论发生什么,这个包袱不能丢,知道吗?”
“知道。”沈念乖巧地应着,小手紧紧抓住包袱的带子。
沈清辞自己则背起那个稍大的包袱,又将一个装着碎银和铜钱的小布袋贴身藏好。一切准备停当,她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条细缝,向外观察。
后院不大,墙角种着一丛半枯的竹子,一口水井,晾衣绳上搭着几件洗净的衣物,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晃动。院墙不算高,但以她一人之力,带着孩子翻越也绝非易事。更重要的是,她能感觉到,至少有两道目光,从不同的角度,死死锁定着这个小院。一道来自东侧邻家更高的屋顶,一道可能就藏在院墙外的某棵树上。
硬闯,是下下策。
她的计划,在前铺。
沈清辞轻轻关上窗,转身,从怀中取出那几包药粉。她走到平日煎药的小炭炉旁,炉上坐着给念儿温着的药茶。她将其中一包淡黄色的药粉,仔细地、均匀地撒入炭炉中尚未完全熄灭的灰烬里。这药粉遇热会缓慢挥发,释放出一种无色无味的气体,能使人精神短暂涣散、反应迟钝,但需要一点时间起效,且不能密闭空间。
另一包淡绿色的药粉,她小心地撒在了通往前铺的门帘下方,以及门框边缘不易察觉的角落。这药粉接触皮肤会产生轻微的麻痒感,虽不强烈,但足以让人下意识去挠,一旦揉入眼鼻,便会引起短暂的呛咳和视线模糊。
最后,她将迷香粉倒在掌心少许,用一块干净的帕子包好,塞入袖袋最易取用的位置。
“念儿,来。”她牵起儿子的手,走到门边,低声嘱咐,“等下跟着娘亲,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怕,也不要说话。娘亲让你闭眼,你就立刻紧紧闭上眼睛,好吗?”
“好。”沈念的小手紧紧回握住母亲,掌心有些汗湿,眼神却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坚毅。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撩开门帘,牵着沈念,神色如常地回到了前铺。
铺子里空无一人,午后的阳光透过门板缝隙,在地上投下几道明晃晃的光柱,灰尘在光柱中静静飞舞。
她走到柜台后,像是在整理账目,实则目光飞快地扫过门外街道。行人不多,对面茶馆的屋檐下,似乎有个戴着斗笠的人靠着柱子打盹,但沈清辞知道,那看似松弛的姿态下,肌肉随时可以绷紧。
她需要制造一点合理的“意外”,将至少一部分监视者的注意力引开,或者……让他们暂时失去行动能力。
机会很快来了。
一个跛足的老乞丐,拄着拐棍,颤巍巍地走到回春堂门口,伸着破碗,嘴里含糊地念叨着:“行行好……给口吃的吧……”
沈清辞眼神微动。她认得这老乞丐,是常在附近乞讨的,并无异常。但此刻,他的出现,或许可以利用。
她拿起柜台上一块早上剩下的、用油纸包着的炊饼,走到门口,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怜悯:“老人家,这个您拿着。”
老乞丐千恩万谢地接过,就在他伸手来接的刹那,沈清辞脚下似乎被门槛绊了一下,身体微微一个踉跄,手中那块炊饼脱手飞出,不偏不倚,正好滚向街道对面,滚到了那个戴斗笠的“打盹人”脚边。
“哎呀!”沈清辞轻呼一声,似有些不好意思,对老乞丐道,“对不住,您稍等,我再去拿一块。”
她转身作势要回柜台,眼角余光却紧紧锁定了对面。
那斗笠人似乎被脚边突然滚来的东西惊动,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斗笠下的目光锐利地扫了过来,在沈清辞和那老乞丐身上停留一瞬,见并无异状,才又缓缓松弛下去,并未去捡那炊饼。
老乞丐却蹒跚着追了过去,弯腰去拾。
就在这时,斜刺里忽然冲出来一个半大的野孩子,像是也看中了那块炊饼,猛地撞了老乞丐一下,伸手就去抢。老乞丐猝不及防,惊叫一声,和那野孩子撕扯起来,拐棍也掉在了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这突如其来的吵闹,瞬间吸引了街上不多的行人的目光,也自然吸引了包括斗笠人在内的、所有暗中监视者的注意力。就连对面茶馆二楼的一扇窗户,似乎也微微开大了一些。
就是现在!
沈清辞猛地回身,一把抱起沈念,低喝一声:“闭眼!”
沈念立刻紧紧闭上眼睛,将脸埋进母亲肩头。
沈清辞用早就准备好的湿布巾飞快地掩住自己和念儿的口鼻,同时另一只手从袖中掏出那个帕子包,朝着通往后院的门帘方向,用尽全力挥洒出去!
淡绿色的药粉混合着迷香粉,在空中弥散开一片几乎看不见的薄雾,正好笼罩了门帘附近。而几乎在药粉洒出的同时,她已抱着沈念,用肩膀猛地撞开通往后院的那扇小门,冲了进去,反手“砰”地一声将门关上,并用最快的速度,将门栓插死!
门外,隐约传来几声被刻意压抑的呛咳和闷哼,还有杂乱的脚步声迅速逼近!
沈清辞心脏狂跳,却不敢有丝毫停顿。她知道,门栓挡不了多久,洒出的药粉也只能阻滞片刻。她必须利用这宝贵的、用冒险换来的时间差!
她抱着沈念,没有奔向院墙,而是径直冲向了西厢房——那是她平日堆放杂物和晾晒药材的屋子,有一扇很小的、几乎被杂物挡住的后窗,窗外是一条极窄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的背阴小巷,平时堆满垃圾,极少有人走动。这是她观察了许久,才确定的、唯一可能避开正面监视的薄弱出口。
冲进西厢房,她用脚踢开挡在窗前的几个空竹篓,将沈念放下:“念儿,自己捂住口鼻,站稳!”
沈念听话地照做,小脸绷得紧紧的。
沈清辞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推开那扇积满灰尘、仿佛锈死的后窗。窗户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打开了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她顾不上许多,先将沈念抱起来,从那缝隙中塞了出去:“念儿,跳到外面巷子里,等着娘亲!快!”
沈念落地,打了个趔趄,但很快站稳,焦急地回头看向窗内。
沈清辞紧随其后,一手撑住窗台,奋力向外攀爬。包袱磕在窗框上,发出闷响。就在她大半个身子已经探出窗外时,前铺通往院子的那扇门,传来了沉重的撞击声!
“砰!砰!”
门栓在巨大的力道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木屑纷飞。
“破门!”一个冷硬的男人声音低喝道。
沈清辞心头一凛,知道最后的机会就在眼前。她咬紧牙关,用尽最后力气,整个人从窗口滚落出去,重重跌在巷子污秽潮湿的地面上,顾不得疼痛,立刻翻身爬起,一把拉起沈念:“走!”
母子俩跌跌撞撞,沿着这条几乎被遗忘的狭窄巷道,向着县城边缘、她早已勘察好的另一个方向,拼命奔跑。
身后,回春堂的后院里,传来门板被撞开的巨响,以及几声急促的呼喝和搜寻声。
“人从后窗跑了!”
“追!”
“通知各路口!”
杂沓的脚步声和呼喝声迅速逼近,如同跗骨之蛆。
沈清辞紧紧攥着沈念的手,在迷宫般错综复杂的陋巷中穿行。她的心跳如擂鼓,呼吸急促,肺部火辣辣地疼,眼前的景物都有些模糊。可她不敢停,一步也不敢停。
念儿跑得气喘吁吁,小脸涨得通红,却始终咬着牙,努力跟上母亲的步伐,一声不吭。
快一点,再快一点!
只要逃出县城,逃到郊外,借着山林地形,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然而,当她带着念儿终于拐出最后一条小巷,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一条通往城外的小路时,她的脚步却猛地顿住,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
小路中央,一人一骑,静静地伫立在那里。
玄衣墨发,身姿挺拔如松,正是晋王萧衍。
他显然比她预想的来得更快,或者,他早已料到她可能会从此处出逃,提前在此等候。阳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映出一片冰冷的阴影。他的目光,如同鹰隼锁定猎物,牢牢钉在狼狈不堪、相依为命的母子俩身上。
四目相对。
沈清辞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希望之火,彻底熄灭,只剩下无边的冰冷与绝望。
还是……逃不掉吗?
她将几乎脱力的沈念紧紧护在身后,挺直了因奔跑而微弯的脊背,昂起头,迎上萧衍深不见底的目光。
纵然是绝路,她也要站着面对。
萧衍驱马,缓缓上前几步,马蹄踏在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沈清辞紧绷的心弦上。
他在距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看着被她死死护在身后、只露出半张小脸、满是惊恐和戒备的男孩。
他的目光在那张与记忆中某个小小容颜重叠、又酷似自己的小脸上停留了许久,复杂难言。半晌,他才移开视线,重新落在沈清辞苍白却倔强的脸上,声音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沈清辞,带着孩子,跟本王回去。”
不是询问,不是商量,是命令。
沈清辞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她看着马背上那个曾是她夫君、却带给她无尽噩梦的男人,缓缓地,摇了摇头。
“回去?”她的声音因奔跑和紧张而嘶哑,却异常清晰坚定,“回哪里去?晋王府吗?殿下莫非忘了,八年前,是您亲自在和离书上盖了印。我沈清辞,与晋王府早已一刀两断。那里,不是我的家,也永远不会是念儿的家。”
萧衍的眉头狠狠蹙起,眼底掠过一丝怒意,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痛楚。
“无论你怎么说,他,”萧衍指向沈念,语气斩钉截铁,“是本王的孩子。本王绝不允许自己的血脉流落在外,更不允许你带着他东躲西藏,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
“他不是!”沈清辞猛地拔高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晋王殿下,你凭什么认定他是你的孩子?就凭那几分可笑的相似?这世上相似之人何其多!我早已嫁作他人妇,念儿是我与亡夫所生,与你萧衍,没有半分关系!”
她必须咬死这一点。这是她保护念儿、也是保护自己的最后一道防线。
“嫁作他人妇?”萧衍的脸色骤然阴沉下来,风雨欲来,“亡夫?沈清辞,你以为本王是傻子吗?这八年来,你身边可有任何男子的痕迹?你所谓的‘亡夫’,姓甚名谁?葬于何处?可有人证物证?”
他一连串的质问,咄咄逼人,每一个问题都直击要害。他早已将她的底细查得清清楚楚,至少,在清水县这三年,她身边绝无男人。
沈清辞被他问得哑口无言,脸色更加苍白。她知道自己的谎言在他面前不堪一击,可她不能承认,绝不能。
“我……”她张了张嘴,想要辩驳,却发现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萧衍看着她强作镇定却难掩慌乱的眼神,心头那股被隐瞒、被抗拒的怒火与一种莫名的焦躁交织翻腾。他不再给她狡辩的机会,猛地一挥手。
“带王妃和小世子回府!”
话音未落,几名身手矫健、气息沉凝的黑衣侍卫如同鬼魅般从道路两侧的阴影中闪出,迅速向沈清辞和沈念围拢过来。他们动作迅捷而训练有素,显然都是精锐。
“不要过来!”沈清辞厉喝一声,将沈念死死护在身后,从袖中猛地掏出一个纸包——那是她最后备下的一包药粉,药性更为剧烈,虽不致命,但足以让人短时间内失去战斗力。“谁敢碰我的孩子,我就跟他同归于尽!”
她的眼神疯狂而决绝,握着药包的手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那姿态,像极了被逼到悬崖边的母狼,亮出了最后的、带着剧毒的獠牙。
围上来的侍卫脚步一顿,看向萧衍。他们不惧这药粉,但投鼠忌器,怕伤了小世子和……这位前王妃。
萧衍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看着沈清辞眼中那毫不作伪的、与他玉石俱焚的疯狂,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八年未见,她竟已刚烈决绝至此吗?为了不跟他回去,为了否认孩子的身份,她竟不惜以命相搏?
可越是这样,他心中那股一定要弄清楚、一定要将她母子带回的执念,就越是炽烈。
“沈清辞,”他声音冰冷,带着警告,“把药放下。你以为,这样就能威胁得了本王吗?你若伤了念儿分毫,本王定会让你后悔终生!”
“后悔?”沈清辞惨然一笑,泪水终于控制不住,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眼神却亮得惊人,“萧衍,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踏进了晋王府的大门!我宁愿从未认识过你,宁愿念儿从未有过你这样的父亲!”
她的话,如同最锋利的刀子,狠狠扎进萧衍的心口。他的脸色瞬间铁青,胸中气血翻涌,几乎要抑制不住暴怒。
而就在这时,一直被母亲紧紧护在身后、因这剑拔弩张的对峙而吓得瑟瑟发抖的沈念,忽然挣脱了沈清辞的手,向前跑了一小步,张开小小的手臂,挡在了母亲面前。
他仰起头,看着高头大马上那个气势骇人、被母亲称作“晋王”的男人,小脸上泪痕未干,嘴唇哆嗦着,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地喊道:
“你……你是坏人!你不要欺负我娘亲!”
孩童稚嫩却充满保护欲的呐喊,如同一声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小路上。
所有人都愣住了。
萧衍浑身剧震,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那个还没有马腿高、却勇敢地张开双臂、试图保护母亲的小小身影。那张布满泪痕的小脸,那因恐惧和愤怒而瞪大的、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眼睛……
一瞬间,无数破碎的画面冲入他的脑海——冰冷的寝殿,模糊的婴儿啼哭,苍白虚弱的女子的脸,还有……那份被他草草批复、几乎未曾细看的和离书……
难道……他真的错了?错得如此离谱,如此……不可挽回?
沈清辞也被儿子的举动惊呆了,随即是无边的心痛和恐慌。“念儿!回来!”她想要将儿子拉回身后。
可沈念却固执地站着不动,只是回头看了母亲一眼,那眼神里有害怕,有依赖,更有一种孩童纯稚的坚定。然后,他又转回头,勇敢地(或者说,是强撑着)瞪着萧衍。
萧衍看着这对母子,一个以命相胁,一个以身相护。他们紧紧相依,将他隔绝在外,仿佛他才是那个十恶不赦、破坏他们平静生活的入侵者。
心口的剧痛蔓延开来,伴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的无力感。
他找了她八年,想了她八年,怨了她八年,也……或许,在心底某个角落,期待了重逢八年。
可重逢,竟是这般模样。
他缓缓抬起手,对着那些僵立原地的侍卫,做了一个“退下”的手势。
侍卫们面面相觑,虽不解,但还是依令缓缓后退,重新隐入阴影之中。
萧衍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沈念那张倔强的小脸上,然后又移到沈清辞布满泪痕却依然戒备森严的脸上。
半晌,他开口,声音竟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与疲惫:
“沈清辞,本王今日……不强带你走。”
沈清辞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愕然和难以置信。
“但是,”萧衍话锋一转,目光如炬,紧紧锁住她,“你必须告诉本王真相。念儿……他究竟是不是本王的孩子?”
他的语气,不再是命令,不再是威逼,反而带上了一种近乎恳切的、执拗的追问。
沈清辞紧紧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告诉她真相?告诉他,念儿就是他那个他从未在意过、甚至可能早已忘记的嫡子?告诉他,那个孩子当年并没有死,只是病弱至极,被她拼死救活,然后带着远离了那个会吞噬他们母子的地方?
不。
她不能说。
一旦承认,以萧衍的性子,以皇室对血脉的重视,他绝不会再放任念儿流落在外。到时候,无论是强行带走念儿,还是将她一并禁锢,她都无力反抗。她赌不起,更输不起。
“不是。”她听到自己冰冷而决绝的声音响起,斩钉截铁,“我再告诉你最后一次,沈念,是我的儿子,是我亡夫的遗腹子。与你晋王萧衍,没有任何关系!请你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们母子面前!”
说完,她不再看萧衍瞬间变得无比难看、甚至隐隐透出一丝灰败的脸色,猛地弯腰,抱起僵立原地的沈念,转身,朝着与萧衍相反的、通往城外更偏僻处的方向,踉跄着跑去。
这一次,萧衍没有阻止。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马上,望着那个纤瘦却挺直脊背、抱着孩子狼狈逃离的背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道路的拐弯处。
秋风吹起他玄色的衣袂,猎猎作响,更衬得他身影孤寂。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许久,许久。
直到一名侍卫悄然上前,低声请示:“王爷,是否要……”
“不必了。”萧衍抬手打断,声音疲惫而暗哑,“派人……远远跟着,确保他们安全。但……没有本王的命令,不得惊扰,更不得让他们察觉。”
“是。”
侍卫领命退下。
萧衍缓缓闭上眼,只觉得心头空落落的,仿佛被人生生挖去了一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沈清辞那决绝的眼神,沈念那充满敌意和保护的姿态,还有那句“你是坏人”,如同魔咒,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
难道……他真的,错失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吗?
那个孩子……那酷似自己的眉眼……
还有沈清辞眼中,那深不见底的恨意与悲伤……
真相,究竟是什么?
他猛地睁开眼,眸中划过一道锐利的光芒。
无论如何,他一定要知道答案。
不惜一切代价。
08
抱着念儿不知奔跑了多久,直到肺叶火辣辣地疼,双腿如同灌了铅般沉重,沈清辞才终于力竭,在一个荒草丛生的土坡后颓然瘫坐下来。
怀里的念儿早已停止了哭泣,只是紧紧搂着她的脖子,小身子还在微微发抖,不知是累的,还是吓的。沈清辞心脏狂跳,耳边嗡嗡作响,好半晌,才从那几乎窒息的恐惧和决绝对峙的余韵中缓过一口气。
她不敢在原地久留,强撑着站起身,辨认了一下方向。这里是清水县东郊,再往东去,便是连绵的丘陵和山林,人烟更为稀少。不能回城,萧衍的人必然还在城中守株待兔。往南或往北,是通往其他州县的大路,更容易被追踪。
只有进山。
她咬了咬牙,将念儿放下,牵着他的手:“念儿,还能走吗?我们要进山里去。”
沈念的小脸脏兮兮的,沾着泪痕和灰尘,却努力点了点头:“能走,娘亲。”他顿了顿,小声问,“那个坏人……不会再追来了吗?”
沈清辞心中一痛,摸了摸他的头:“暂时不会了。但我们还是要躲一躲。”她不敢保证萧衍真的会放弃,那句“不强带你走”或许只是暂时的缓兵之计。
母子俩相互搀扶着,钻进了茂密的树林。秋日的山林,树叶半黄半绿,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阳光被枝叶切割成斑驳的光点,投在林间,明明灭灭。
沈清辞带着念儿尽量往林木深处、地势复杂的地方走,不时用树枝扫去身后的脚印。她知道,若萧衍真的派了追踪高手,这些粗糙的伪装未必有用,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日头开始偏西。沈念毕竟年幼体弱,早已累得气喘吁吁,小脸苍白。沈清辞自己也又累又饿,包袱里的干粮所剩无几,水囊也快空了。
她找到一处背风的山坳,岩壁下有个浅浅的凹洞,勉强可以容身。“念儿,我们在这里歇一会儿。”
沈念一屁股坐在地上,靠着岩壁,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沈清辞拿出最后一点干粮——半块硬邦邦的饼子,掰开大半递给儿子,自己只留了一小角,就着水囊里最后几口水,艰难地咽下。冰凉的饼子刮过喉咙,带着粗糙的质感,胃里却因有了食物而稍稍安定。
“娘亲,你也吃。”沈念将饼子推回来。
“娘亲不饿,念儿快吃,吃了才有力气。”沈清辞温声哄着,又将饼子推回去。看着儿子小口小口地啃着干粮,那懂事又隐忍的模样,让她心头酸涩难当。
本以为逃到江南,隐姓埋名,就能平安度日,将念儿好好养大。却没想到,萧衍还是找来了,将他们母子逼至如此狼狈的境地。前路茫茫,这山林之中,夜晚寒冷,野兽出没,他们能支撑多久?
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悄悄缠绕上来。
不行。不能垮。
她用力甩了甩头,将那些负面情绪压下去。为了念儿,她必须坚强,必须想办法活下去,必须……摆脱萧衍的掌控。
可是,如何摆脱?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她一个弱女子,带着孩子,又能逃到哪里去?萧衍今日看似退让,但以他的权势和执拗,绝不会轻易放手。那些远远“跟着”的暗卫,此刻说不定就藏在某棵树上,冷眼旁观着他们的挣扎。
难道,真的无路可走了吗?
夜色,如同浓墨般缓缓浸染了山林。温度骤降,寒风从岩壁缝隙灌进来,冻得人瑟瑟发抖。沈清辞将包袱里所有能御寒的衣物都裹在念儿身上,自己却只穿着单薄的夹衣,紧紧抱着儿子,试图用体温互相取暖。
林间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嚎叫,凄厉而悠远,更添了几分恐怖。
“娘亲,我冷……”沈念在她怀里蜷缩着,声音带着哭腔。
“不怕,念儿不怕,娘亲在这里。”沈清辞将他搂得更紧,声音却也有些发抖。她抬头望向洞外黑沉沉的夜空,星光黯淡。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般无助,这般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渺小和无力。
难道,真的要向他低头吗?带着念儿,回到那座金丝牢笼,去过那看似锦衣玉食、实则冰冷窒息的生活?让念儿认那个从未尽过一天父亲责任的男人,卷入皇室复杂的漩涡?
不。绝不。
可是,若不回去,他们母子今夜可能都熬不过去。她死了不要紧,可念儿……他还那么小。
两难的抉择,如同两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她的心。
就在她几乎要被绝望吞噬时,远处林间,忽然传来一阵极轻微的、不同于风声和兽嚎的窸窣声。
沈清辞全身一僵,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是脚步声。不止一人。很轻,很稳,正在向他们藏身的山坳靠近。
是萧衍的人?还是……山贼?或者,只是过路的猎户?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悄悄摸向怀中,那里还有最后一点防身的药粉。
脚步声在岩壁外不远处停住了。一个刻意压低的、带着恭敬的声音响起:“沈大夫?小世子?王爷命属下等送来一些御寒衣物和食物,并无恶意,请沈大夫放心。”
果然是萧衍的人!
沈清辞咬紧牙关,没有回应。
外面的人等了一会儿,不见动静,又道:“沈大夫,山林夜寒,小世子年幼,恐受不住。王爷嘱咐,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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