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的冬天,北京。
85岁的黄维心脏没扛住,走了。
灵堂里挤满了人,哭声一片。
在一堆抹眼泪的亲友中间,有个老人的神情特别扎眼。
他是廖运周,当年的开国少将。
老将军脸上的两行泪,到底是因为难过,还是心里头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估计连他自己都理不顺。
对躺在棺材里的黄维来说,“廖运周”这三个字,简直就是插在心口上的一根刺,拔不出来,咽不下去。
在他当战犯蹲大狱的那些年头里,只要谁提这个名字,这位前国民党兵团司令的气就不打一处来。
这事儿也不能怪黄维小心眼。
换了谁,要是被自己掏心掏肺信任的人坑得底裤都不剩,心里那个疙瘩都很难解开。
可话又说回来,要是把日历多翻几页,扒开“背叛”这层皮,你会发现,黄维栽在这个坑里一点都不冤。
这出戏,早在十年前的武汉战场上,就已经搭好了台子。
说白了,这是一场精心布局了整整十年的“杀熟”。
咱把镜头切回到1948年11月,淮海战役的双堆集。
那是黄维这辈子最想撞墙的时候。
蒋介石东拼西凑给他弄起来的第12兵团,连人带马,被解放军像包饺子一样,严严实实地裹在了口袋阵里。
摆在桌子上的路就两条:要么在这儿等死,要么硬着头皮往外冲。
突围是肯定的,关键是:谁去当那个挡枪子儿的冤大头?
这笔账太难算了。
打头阵,说白了就是往火坑里跳,九死一生。
让自己的心头肉18军上?
黄维舍不得,那是他起家的老本。
让别的杂牌军上?
他又怕这帮人到时候腿软,一触即溃,到时候连带着全军都得玩完。
就在黄维急得在指挥部转圈圈的时候,110师的师长廖运周站出来了。
廖运周也没废话,直接请战:“司令,这活儿交给我,我带兄弟们冲出去!”
要是换个人在这节骨眼上这么积极,生性多疑的黄维指不定还得在心里犯嘀咕。
可一看说话的是廖运周,黄维心里悬着的那块大石头,“咣当”一下就落地了。
他不但点头答应,还大方得让人咋舌:“还得是你靠得住。
你要啥我就给啥,坦克、榴弹炮随你挑。
只要能冲出去,我亲自向南京给你请功。”
这就有点反常了。
要知道,黄维在国民党圈子里是出了名的“书呆子”,眼睛长在头顶上,平时连平级的同僚都懒得正眼瞧,怎么偏偏对廖运周信到了这个份上?
这可是把身家性命都托付给人家了。
原因很简单,在他心里,廖运周身上贴着两张金字招牌:第一,是懂行的技术大拿;第二,是讲义气的自家兄弟。
这两张招牌,是廖运周在十年前的一次买卖里,亲手挂上去的。
1938年,武汉会战那会儿。
战场上乱成了一锅粥。
日军松浦师团被围了,丸山师团急吼吼地来救,国民党的各路人马就在山沟沟里跟鬼子捉迷藏。
那时候廖运周是656团的团长。
他在茨芭山打了一场漂亮的伏击,一口吃掉了鬼子的一支辎重队,发了一笔横财。
按常理,仗打赢了,东西抢到了,赶紧归队才是正经事。
可廖运周没动窝,他脑子里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带着这些战利品,去拜码头——找驻扎在附近的第18军。
当时廖运周跟黄维压根就不认识,去干嘛?
廖运周心里有本明白账:光有枪没炮,这仗打得憋屈。
第18军那是陈诚“土木系”的亲儿子,清一色的德式装备,富得流油。
他是奔着借炮去的。
但这事儿难度不是一般的大。
黄维那是谁?
黄埔一期的老大哥,第18军的军长,眼界高着呢。
一个杂牌团长想从他牙缝里抠出重武器,跟做梦娶媳妇差不多。
廖运周敢去,是因为他把黄维的脾气摸透了。
黄维这个人,与其说是个带兵打仗的将军,不如说是个教书先生。
他这辈子就认两样死理:一是黄埔的辈分,二是军事技术。
一照面,廖运周就把底牌亮了出来:我是黄埔五期的学生,我哥廖运泽跟你一样,也是一期的大师兄。
这话一出口,那股子生分劲儿立马就没了。
在讲究门第和香火情的国民党军队里,这就是最好使的通行证。
紧接着,最精彩的一幕来了。
一听廖运周要借炮,黄维没马上松口,反倒像老师考学生一样,突然问起了炮兵的专业参数。
这是黄维的老毛病,他喜欢“内行”。
要是廖运周是个只会咋咋呼呼的大老粗,这事儿当场就得黄。
好在廖运周肚子里有货,对答如流,各项数据一点不差。
这一瞬间,黄维心里的逻辑链条扣上了:这人是黄埔的小师弟(根红苗正),又懂技术(是个难得的人才),还刚打了胜仗(能打硬仗)。
借!
黄维大笔一挥,直接划拨了8门火炮给廖运周。
在那个连汉阳造都配不齐的年代,8门火炮简直就是一笔巨款。
这笔“风险投资”,让黄维觉得自己眼光独到。
因为没过多久,廖运周就给他送回来一份大礼。
扛着炮回来的廖运周,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发现情况不妙:友军跑没影了。
因为去拜访黄维耽误了功夫,原本说好一起配合的部队早就拔腿溜了,656团成了没人管的孤军。
这时候要是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很容易被鬼子追着屁股打。
廖运周和旅长辛少亭一合计,干脆不跑了,拿着刚到手的火炮,给日本人来个回马枪。
他们挑了一个S型的山口设埋伏。
这地方有个细节特别讽刺:这个绝佳的伏击点,本来是国民党军的一个据点。
之前的守军听说鬼子来了,跑得比兔子还快,竟然连高地后面的弹药库都不要了。
廖运周这下发了,手里有黄维送的炮,地上还有白捡的一库弹药。
天黑下来,日军27师团的前卫部队大摇大摆地钻进了口袋。
一声令下,黄维赞助的火炮配合着捡来的弹药,跟不要钱似的砸下去。
狭窄的S型公路上,鬼子连人都没瞅见,就挨了一顿饱和式轰炸。
战果吓人:鬼子的前卫部队全军覆没,光坦克就趴窝了20多辆,汽车烧了几十辆。
最神的是:656团连个擦破皮的都没有。
这一仗,让廖运周名声大噪。
而在黄维看来,这正好证明了自己没看走眼——瞧瞧,我这叫识人有术,宝剑赠英雄。
也就是从这时候起,廖运周脱离了原本的汤恩伯那个圈子,直接投到了黄维门下。
在后来的十年里,两人的关系那是越来越铁。
在黄维眼里,廖运周就是那个懂炮兵、会打仗、还知恩图报的小老弟。
他做梦都没想到,这也是一个在敌营里潜伏了20年的共产党员。
镜头拉回1948年的双堆集。
当黄维眼瞅着廖运周带着110师,浩浩荡荡地开向解放军阵地时,他还在傻等着突围成功的好消息。
直到前线传来急电:廖运周全师起义,那是解放军特意留出来的口子。
那一刻,黄维的世界观崩塌了。
他拍桌子,他骂娘,他咆哮。
但他可能到死都没琢磨明白,为什么自己那套“识人术”失灵了。
其实,黄维输就输在他太“讲究”了。
他用一种江湖义气和学术圈子的逻辑去衡量战争。
他以为靠着黄埔的那点香火情,靠着对技术官僚的赏识,就能换来死心塌地的忠诚。
但他不知道的是,廖运周的忠诚,属于另一个红色的信仰。
后面的战局急转直下。
12月6日,解放军发起总攻。
缺了一角的第12兵团,短短10天就灰飞烟灭。
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黄维,成了功德林监狱里的阶下囚。
在那之后的漫长岁月里,黄维一直是个“刺头”,拒绝改造,在监狱里鼓捣永动机,想用这种方式来对抗那个他看不懂的新世界。
而对于廖运周,他心里始终过不去那个坎。
命运这东西,最爱捉弄人。
1975年,黄维作为最后一批战犯被特赦。
出狱后,在一次黄埔同学的聚会上,他又见到了廖运周。
那会儿的黄维,棱角已经被磨平了不少。
他没再发火,但也找不回当年的热乎劲儿了。
两人之间隔着的,不光是双堆集的硝烟,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路。
1989年,黄维走了。
廖运周听到噩耗,那些关于借炮、关于突围、关于背叛与信仰的往事,或许在一瞬间全都涌上了心头。
他那句“当年那事,终究是我俩的心结”,与其说是对黄维的歉意,不如说是对那个大时代的感慨。
在那个年代,个人恩怨的账,终究算不过历史选择的大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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