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嘉靖三十七年秋,扬州府江都县出了一桩离奇命案。

十月十八日凌晨,天还没亮,更夫老陈敲着梆子经过城南桂花巷,忽见巷口躺着一个人。起初他以为是醉汉,走近一看,吓得魂飞魄散——地上是个年轻女子,衣衫不整,胸口插着一把剪刀,鲜血浸透了青石板路。

老陈连滚爬爬跑到县衙报官。知县刘大人忙带仵作、捕快赶到现场。死者是巷内布商赵万金的妻子林月娥,年方二十三,容貌秀丽,人称“布庄西施”。凶器正是赵家裁衣用的剪刀,就丢在一旁。

仵作验尸后禀报:“大人,死者约死于昨夜子时到丑时之间。死因是剪刀刺穿心脉,当场毙命。另外……”他压低声音,“死者生前曾行房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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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知县皱眉:“赵万金何在?”

“回大人,”赵家丫鬟哭道,“老爷昨日下午去苏州进货,尚未归来。”

“昨夜可有人来访?”

丫鬟犹豫道:“昨夜……昨夜有个货郎来过,说是给夫人送胭脂水粉。”

刘知县立即命捕快全城搜捕货郎。不到两个时辰,捕快就在城西客栈抓到一个叫孙二狗的货郎,从他担子里搜出几盒胭脂,与赵家丫鬟描述的样式一致。

孙二狗被押到堂上,连连喊冤:“大人明鉴!小人昨夜确实去过赵家,但送完货就走了,绝没有杀人啊!”

刘知县惊堂木一拍:“大胆刁民!人证物证俱在,还敢抵赖!说!你与林氏是何关系?为何深夜私会?”

孙二狗磕头如捣蒜:“小人冤枉!小人是正经货郎,前日赵夫人订了几盒胭脂,说好昨夜送去。小人送到时天色已晚,赵夫人开门取了货,付了钱,小人便走了。前后不到一盏茶工夫,哪有什么私会?”

“一派胡言!”刘知县喝道,“仵作验出林氏死前行过房事,你又深夜送胭脂,分明是借送货之名行苟且之事!定是你二人私会被撞破,你情急之下杀人灭口!”

孙二狗脸色煞白:“大人,小人……小人确实爱慕赵夫人美貌,但绝无非分之想!昨夜送完货,小人就回客栈了,客栈掌柜可以作证!”

刘知县派人去客栈查问。掌柜却说,孙二狗是子时末才回来,浑身酒气,问他去了哪里,他只说“去送货了”。

“你送个货要一个时辰?”刘知县冷笑,“分明是撒谎!来人,大刑伺候!”

三班衙役如狼似虎,将孙二狗拖下去打了四十大板。孙二狗受刑不过,只得画押认罪,被投入死牢,等候秋后问斩。

消息传出,街坊议论纷纷。有人说孙二狗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因奸不成杀人;也有人怀疑此案另有隐情,毕竟孙二狗在江都卖货多年,从未有过劣迹。

县衙捕快班头陆明远对此案心存疑虑。他今年二十八,在江都县衙当了十年捕快,心思缜密,破过不少疑案。这次勘验现场时,他就发现几个疑点:第一,凶器剪刀上没有指纹,凶手显然擦拭过;第二,林月娥挣扎痕迹轻微,像是猝不及防被袭;第三,巷口地面有拖拽痕迹,但脚印模糊不清。

最让他困惑的是,若真是孙二狗杀人,为何要把凶器留在现场?一个走南闯北的货郎,不会如此愚蠢。

陆明远决定暗中调查。他先去牢里见了孙二狗。

“陆捕头,我冤枉啊!”孙二狗一见他就哭诉,“那晚我确实去了赵家,但真的只是送货!离开时夫人还好好的!”

“你离开时是何时?”陆明远问。

“大概亥时三刻。我在赵家最多待了一刻钟。”

“之后你去哪了?”

孙二狗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我……我去翠红楼喝了花酒。但这事说出去丢人,所以在堂上不敢说。”

陆明远心中一动:“翠红楼哪位姑娘?”

“秋月姑娘。我在她房里待到子时三刻才走。”

陆明远立即去翠红楼查证。老鸨起初不肯说,塞了几钱银子才开口:“那晚孙二狗确实来了,在秋月房里待到很晚。秋月可以作证。”

秋月证实了孙二狗的说法:“孙二狗亥时末来的,喝了会酒,子时三刻走的。走时醉醺醺的,我还劝他别摔着。”

如果秋月所言属实,孙二狗就不可能有作案时间——林月娥死于子时到丑时之间,而孙二狗子时三刻才离开翠红楼,走到桂花巷至少要两刻钟。

陆明远将情况禀报刘知县,谁知刘知县不以为然:“青楼女子的话岂能当真?定是孙二狗收买她作伪证!此案证据确凿,不必再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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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明远碰了钉子,却不死心。他总觉得此案背后另有隐情,尤其是赵万金的反应让他生疑。丈夫刚死,赵万金从苏州赶回,哭了几声就急着办丧事,对追查真凶似乎并不上心。

十月二十五日夜,陆明远扮作更夫,在桂花巷附近蹲守。他有个直觉:凶手可能还会出现。

子时将近,街上已无人影。陆明远躲在巷口老槐树后,忽然看见一个黑影鬼鬼祟祟地溜进巷子,在一户人家门前停下,左右张望后,翻墙而入。

那正是赵家!

陆明远悄悄跟过去,也翻墙入院。只见那黑影轻车熟路地摸到西厢房窗下,轻轻敲了三下窗。不多时,窗户打开,一个女子探出头来——竟是赵万金的妹妹赵秀英!

“你怎么又来了?”赵秀英压低声音,“我哥刚睡下。”

“我想你了嘛。”黑影是个男子声音,“再说,林月娥已死,再没人能妨碍我们了。”

陆明远心中一震,屏住呼吸继续听。

“小声点!”赵秀英嗔道,“那晚差点被人看见,吓死我了。”

“放心,更夫老陈眼睛不好,没认出我。倒是孙二狗那蠢货,正好当了替死鬼。”

陆明远听得怒火中烧,正想冲出去抓人,忽然脚下一滑,踩碎了一块瓦片。

“谁?!”男子警觉地回头。

陆明远知已暴露,索性跳出来:“官府办案!你们这对奸夫淫妇,还不束手就擒!”

那男子见只有陆明远一人,不但不惧,反而冷笑一声,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就你一个?找死!”

两人在院中打斗起来。这男子身手不凡,显然练过武。陆明远虽也是好手,但一时竟拿他不下。打斗声惊醒了赵万金,他提着灯笼出来:“怎么回事?”

“哥,快帮忙!他是来抓我们的!”赵秀英喊道。

赵万金看清情形,不但不帮陆明远,反而从屋里拿出一根木棍,朝陆明远打来。陆明远腹背受敌,渐渐不支,肩头中了一刀。

危急时刻,院外忽然传来呼喝声:“里面怎么回事?”

原来是巡夜兵丁听到打斗声赶来了。那男子见势不妙,虚晃一刀,翻墙逃走。赵万金兄妹则呆立当场。

兵丁冲进来,将赵万金兄妹制住。陆明远指着赵秀英:“她就是林月娥命案的同谋!刚才逃走的那个才是真凶!”

赵秀英面如死灰,瘫倒在地。

回到县衙,陆明远连夜审讯赵秀英。起初她还嘴硬,直到陆明远说出听到的对话,她才崩溃大哭,交代了实情。

原来,赵秀英与表哥周武早有私情。周武是城北开武馆的教头,早年丧妻,一直想娶赵秀英,但赵万金嫌他穷,不肯答应。周武便常趁赵万金外出,偷偷来与赵秀英相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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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七日夜,赵万金去苏州进货,周武又来找赵秀英。两人在西厢房幽会时,被起夜的林月娥撞见。林月娥为人正直,当即斥责他们伤风败俗,说要告诉赵万金。

周武怕事情败露,起了杀心。他追到院外,用剪刀刺死林月娥,又伪造了现场。恰巧那晚孙二狗来送货,成了替罪羊。

“那更夫老陈看到的黑影,就是周武?”陆明远问。

赵秀英点头:“周武杀人后,在巷口撞见更夫,慌忙逃走。他说更夫没看清他的脸,所以不怕。”

“你们为何不救孙二狗?他可是无辜的!”

赵秀英泣道:“周武说,若孙二狗被处斩,此案就算结了,我们再无后顾之忧。我……我一时糊涂,就答应了。”

陆明远气得浑身发抖:“为了一己私欲,害死两条人命,你们良心何在!”

他立即禀报刘知县,请求发海捕文书,捉拿周武。刘知县这才知错判了案,懊悔不已,一面释放孙二狗,一面命陆明远全力追捕周武。

孙二狗出狱那日,跪在衙门口向陆明远磕了三个响头:“陆捕头再生之恩,小人没齿难忘!”

陆明远扶起他:“要谢就谢你自己,若不是你那晚去了翠红楼,我也难以为你洗冤。只是以后莫要贪杯误事了。”

孙二狗含泪点头。

周武逃亡在外,陆明远带人搜捕数日,毫无踪迹。眼看就要过了追捕的最佳时机,陆明远心急如焚。

十一月初三夜,陆明远独自在班房研究案卷,忽听窗外传来“啪”的一声,似有石子打在墙上。他警惕地推开窗,只见地上有个纸团。

展开一看,纸上写着:“周武藏身城隍庙地窖,子时有人接应他出城。”

没有落款,字迹娟秀,似是女子所写。

陆明远心中疑惑:这消息是真是假?会不会是陷阱?但他转念一想,周武必须归案,纵有风险也要一试。

他召集手下十名捕快,悄悄包围了城隍庙。这庙年久失修,平日少有人来。陆明远带两人潜入庙中,果然在神像后发现地窖入口。

“周武!你已无处可逃,出来吧!”陆明远喝道。

地窖内一阵响动,周武突然冲出,手中钢刀直劈陆明远。两人再次交手,这次陆明远有备而来,十招之内便制服了周武。

将其押回县衙的路上,陆明远问:“是谁给你报信要出城的?”

周武冷笑:“我哪知道?只收到一张字条,说子时有人接应。”

陆明远心中疑云更重。回衙后,他取出那张报信纸团,仔细端详。纸张是普通的竹纸,墨迹新鲜,应是刚写不久。字迹虽故意写得潦草,但笔锋转折处颇见功底,绝非寻常村妇所能写。

他突然想起一人——翠红楼的秋月姑娘。那日去查证时,秋月房中有文房四宝,她说自己识些字,偶尔抄写诗词。

陆明远再次来到翠红楼。秋月见他深夜来访,有些惊讶:“陆捕头,可是有事?”

“秋月姑娘,”陆明远直视她的眼睛,“周武已经落网。我想知道,那张报信的字条,是不是你写的?”

秋月脸色微变,沉默良久,终于点头:“是我。”

“你为何要帮我们?”

秋月眼中泛起泪光:“我……我认识孙二狗多年,知他是个老实人,绝不会杀人。那日他来我这里,说起赵夫人订胭脂的事,还夸赵夫人美貌心善。这样的人,怎会突然变成杀人凶手?我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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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了顿:“后来我暗中打听,得知周武与赵秀英有私情,又听说周武在林月娥死那晚行踪不明,便起了疑心。那夜我假装接客,跟踪周武,发现他藏身城隍庙,就写了字条给你。”

陆明远肃然起敬:“姑娘高义,陆某佩服。只是此事危险,你不该涉险。”

秋月苦笑:“我虽沦落风尘,却也知是非对错。能帮到无辜之人,冒险也值得。”

陆明远深深一揖:“我替孙二狗,替林月娥,谢过姑娘。”

周武归案后,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公堂之上,他竟无丝毫悔意:“林月娥那贱人,多管闲事,死有余辜!赵万金瞧不起我,我偏要娶他妹妹,气死他!”

赵秀英在堂下听了,失声痛哭:“我真是瞎了眼,竟信了你这禽兽!”

刘知县当堂宣判:周武谋杀林月娥,栽赃陷害孙二狗,判斩立决;赵秀英知情不报,协助隐瞒,判流放三千里;赵万金包庇妹妹,杖责五十,罚银五百两;孙二狗无罪释放,官府赔偿白银五十两。

孙二狗出狱后,用赔偿的银子开了间小杂货铺,生意日渐红火。他常去祭拜林月娥,说:“赵夫人,您在天有灵,终于可以瞑目了。”

秋月因协助破案有功,刘知县特批为她脱去乐籍。陆明远敬佩她的为人,请母亲作媒,娶她为妻。婚后夫妻恩爱,秋月相夫教子,成为贤内助。

而陆明远经此一案,名声大噪,被知府看中,提拔为江都县总捕头。他办案更加勤勉,屡破奇案,成为百姓口中的“陆青天”。

赵万金经此打击,一病不起,布庄也日渐衰落。他将家产变卖,捐给寺庙为林月娥超度,自己出家为僧,青灯古佛了却残生。

每年清明,总有人看见孙二狗和陆明远夫妇去林月娥墓前祭扫。墓碑上刻着:“义妇林氏月娥之墓”,是陆明远请人特意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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