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悦,我爸妈后天下午到,你记得把次卧收拾一下,床品换那套酒红色的。”

周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夹杂着机械键盘清脆而急促的敲击声,背景是创业公司里那种永不停歇的嘈杂人声。

我捏着手机,赤脚站在冰凉的厨房地砖上,低头能看见自己微微隆起、尚未完全恢复的小腹。剖腹产的伤口在天气转阴时,依然会传来一阵阵细密的、如同蚁噬的痒痛。

“我身体还没利索,医生交代过不能太劳累,提重物会拉扯伤口。”我的声音有些干涩。

“换套床品能费多大劲?我妈那腰睡不了软床,你记着把床垫底下多垫两床旧被子。不聊了,今晚项目要冲刺,不回去了。”

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听筒里只剩下冰冷的嘟嘟声,在寂静的厨房里回响了许久,我才缓缓将手机从耳边拿下。

灶台上的鲫鱼汤正咕嘟咕嘟地翻滚着,乳白色的汤汁散发出浓郁的香气,蒸腾的热气在冰冷的窗玻璃上蒙上了一层白雾。我扶着料理台的边缘,一步步挪到冰箱前,从冷冻室里拿出一袋母亲前几天包好的小馄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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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回老家已经三天了。

她在这里,照顾了我整整二十九天——从我剖腹产下儿子安安那天起,到我勉强能自己下床、缓慢走动的那天结束。

这二十九天里,我的丈夫周浩,有二十六个晚上没有回家。

我叫林悦,今年三十二岁,结婚三年。周浩比我大两岁,是一家人工智能公司的联合创始人兼技术总监。我们通过朋友介绍认识,没有太多惊天动地的浪漫,但当时觉得他有上进心,对未来有清晰的规划,两家背景也算相当,交往一年便走入了婚姻。

婚后的日子和大多数都市夫妻并无二致,各自上班,一起下班,轮流做饭,周末偶尔看看新上映的电影,或者回各自父母家吃顿饭。

裂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显现的呢?

大概是从他拿到天使轮投资,正式开始创业之后吧。

周浩的工作变得异常繁忙,起初我完全能够体谅。但渐渐地,通宵加班成了家常便饭,周末也需要随时待命处理各种突发状况。这个家里的琐事,他慢慢地一件也不再过问——燃气费在哪儿缴,冰箱空了要添置什么,甚至我孕晚期水肿得厉害,他也只是在电话里嘱咐我记得用热水泡脚,说他的团队正在攻克一个关键算法,他不能离开。

这次生产,比预产期提前了十天。那天夜里我突然破了水,腹部传来一阵阵剧烈的宫缩。我攥着手机,第一个拨通了周浩的电话。

“悦悦,我在跟投资人开视频会,非常关键的一轮。你先打叫车电话,我开完会马上就过去。”

他口中的“马上”,是第二天的下午。

那个时候,我已经在产房里筋疲力尽地挣扎了十几个小时,最终因为胎心不稳转了剖腹产,儿子安安出生时六斤二两,而我被推出手术室,已经在病床上昏睡了四个小时。

是我妈,接到我电话后,从两百公里外的老家连夜包车赶过来的。她一个快六十岁的人,拖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在医院里跑上跑下为我办理各种手续,签下那张剖腹产手术同意书。

周浩抵达医院时,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果篮,在病房里待了不到半小时,期间接了五个工作电话,回复了十几条信息。离开的时候,他俯身亲了亲我的额头,说:“悦悦,这次产品上线要是成功了,我们就能拿到A轮融资,估值至少翻五倍。你和儿子再坚持一下,等我忙完这阵子。”

我妈当时什么也没表示,只是沉默地帮我把被角掖得更紧了一些。

出院后,我开始了漫长而煎熬的月子。周浩提议请个金牌月嫂,可月嫂来了不到三天,我就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月嫂只负责孩子的吃喝拉撒,对我这个产妇的照顾仅限于合同上写明的“产后恢复观察”,每天定时量体温测血压,到点就回自己的房间休息。夜里安安哭闹,我想喝口热水,都得自己扶着墙壁,忍着伤口的疼痛慢慢挪去客厅。

第四天,我妈提着两个塞得满满当当的行李箱来了。

“你爸在家有邻居照应,我在这儿住到你出月子。”

这一住,就是二十九天。

我妈每天清晨五点就起床,给我炖好各种补气血的汤,温在炖盅里,然后出门去逛最早的菜市场。她记得我产后胃口不好,记得我需要补铁补钙,就变着花样给我做月子餐。我劝她别这么辛苦,她只是说:“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不疼谁疼?”

白天,她抱着哭闹的安安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哼着我小时候听过的歌谣。等我睡着了,她就悄悄地洗衣、拖地,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晚上我因为涨奶和伤口疼痛无法入眠,她就坐在我的床边,用热毛巾帮我热敷,给我讲我小时候的趣事。

她说我刚出生那会儿也特别闹腾,整夜整夜地哭,我爸就抱着我在房间里一圈一圈地走,直到天亮。“那时候你爸心疼得眼圈都是红的,现在……”她没有把话说完,但我明白她未尽的话语。

周浩呢?

他几乎每天都过了午夜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来。我妈总是把他的那份饭菜在锅里热了一遍又一遍。他吃饭的时候,眼睛也离不开手机屏幕,手指飞快地回复着工作群里的消息。吃完后,他会把碗筷往水槽里一放,对厨房里忙碌的我妈说声“妈,您辛苦了”,然后就一头扎进书房,继续他的事业。

周末,他同样在公司。

只有一次,我妈因为老家有急事必须回去一天。我恳求他请一天假在家里陪陪我。他紧锁着眉头:“悦悦,我真的抽不开身,整个技术团队都在等我这边的指令。你让外卖送餐吧,或者,我让我妈过来一天?”

我没有同意他叫他妈妈过来。我很清楚我婆婆张桂芬的为人,她要是来了,绝不会是来照顾我,只会用挑剔的眼神审视一番,然后说出“怎么这么娇气”“我们那个年代的女人,生完孩子第三天就下地干活了”。

第二十八天,我终于能脱离搀扶,自己慢慢走动了。我妈开始收拾行李的时候,眼眶有些湿润。

“悦悦,妈得回去了,你爸一个人在家我不踏实。你自己要多注意身体,别什么事都一个人硬扛,该让周浩承担的,就必须让他承担。”

我上前抱住她,闻到她发丝间熟悉的、淡淡的洗发水香味,眼泪差点涌出来。

“妈,谢谢您。”

“傻丫头,跟妈还说什么谢。”她轻轻拍着我的背,“你就是活得太明白了,太懂事的女人,总是容易让自己受委屈i。”

我妈离开的第三天,周浩就在电话里通知我,他爸妈要来霖州过春节。

“为什么这么突然?”我感到很意外,“往年不都是我们抽空回去待两天吗?”

“我爸说老家那边冬天湿冷,想来城里暖和暖和。再说了,我这次A轮融资基本敲定了,他们也想过来给我庆祝一下。”周浩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骄傲,“悦悦,我知道这段时间委屈你了,等我这轮融资顺利完成,一切就都会好起来的。”

我听着他的话,突然感觉这个男人有些陌生。我的丈夫,在我人生最脆弱、最需要他的二十九天里,有二十六个晚上不在我身边。现在,我月子刚出,身体尚未复原,他就要接他的父母过来,让我这个刚经历了一场大手术的产妇去操持所有事情。

“次卧很久没人住了,堆了不少杂物,我身体这样,恐怕没力气收拾。”

“找个家政打扫一下,费用我来出。”他回答得很干脆,随即看了一眼时间,“哎呀,九点了,晨会要迟到了。老婆,家里的事就拜托你了。”

他隔着电话给我发来一个飞吻的表情,然后就匆匆挂断了。

我独自站在客厅中央,感受着从脚底升起的寒意,环顾着这个家。三年前我们搬进来的时候,我对婚姻和未来的生活充满了无限的憧往。我亲手挑选了亚麻质地的米色窗帘,暖色调的落地灯,在阳台上种满了各种各样的多肉植物。周浩那时说,家里的布置你全权决定,我相信你的审美。

三年过去了,窗帘的颜色在日晒下有些泛白。阳台上的多肉死了大半,我也没心思再添置新的。那盏暖黄色的落地灯依然亮着,但在空旷的客厅里,投下的光影显得格外孤单。

我慢慢走到次卧门口,推开门。房间里果然堆满了周浩不用的旧显示器、一些技术类书籍,还有几个积了灰的收纳箱。床上的被褥是深灰色的,散发着一股久未见光的沉闷气味。

那套酒红色的床品……

我记起来了,那是我们结婚时,婆婆张桂芬特意从老家带来的,俗艳的酒红色,上面用金线绣着大大的龙凤图案,土气得让人不忍直视。我非常不喜欢,一直把它压在衣柜的最底层。周浩当时还笑着说,“随便找个地方塞着吧,反正也用不着”。

现在,它要派上用场了。

我扶着门框站立了许久,然后转身回到客厅,拿起手机,熟练地打开了订票应用。

飞往琼州的航班,大年二十九出发,还有余票。

我盯着屏幕上的航班信息,看了很长时间,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着。窗外,几只麻雀落在光秃秃的梧桐树枝上,发出几声清脆的鸣叫。冬天还没有结束,寒风吹过窗户,发出低沉的呜咽。

最终,我按下了那个“购买”的按钮。

一张票。

单人。

付款成功的提示音响起的那一刻,我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手心里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与此同时,一种久违的、挣脱束缚的轻松感,从我的四肢百骸慢慢升腾起来。

我开始整理行囊。

几件轻便的夏装,护肤品,充电设备,身份证件,还有我的病历手册——医生建议我产后要适当晒太阳,有助于情绪恢复和钙质吸收。我把这些东西一件件地装进那个二十六寸的行李箱,那是我们结婚一周年时周浩送的礼物,他说以后每年我们都要一起去一个不同的地方旅行。

三年了,我们只一起出去过一次,还是他去外地出差,顺便带上了我。

行李箱的万向轮在木地板上滚动,发出一种决绝而清晰的声响。我把它推到玄关,靠着墙角放好。

然后,我转身回到次卧,开始打扫。

我没有叫家政。

我花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忍着伤口被牵扯的隐痛,扶着墙壁,一点一点地把次卧里的杂物清理出去。空气中弥漫着飞扬的尘埃,在午后的阳光下清晰可见,我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换床单的时候最是艰难,我只能跪在床上,一点一点地把那套刺眼的酒红色床品铺开,那对用金线绣成的龙凤,在光线下闪着俗不可耐的光。

铺好床,我又用湿布擦拭了床头柜和地板。

做完这一切,我几乎虚脱地瘫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小腹的伤口处传来一阵阵尖锐的抽痛。

周浩晚上十一点才到家,带回来一身冰冷的寒气。

“都弄好了吗?”他一边换鞋一边问。

“嗯。”

“辛苦老婆了。”他走过来,低头看了看我的脸色,“伤口还疼吗?要不要用热毛巾敷一下?”

“不用。”

“哦对了,我爸妈后天下午四点到高铁南站,我这边有个重要的投资人会议,实在走不开,你能去接一下他们吗?打车的费用我给你报销。”

我抬起头,注视着他,足足有五秒钟没有说话。

“周浩,我刚出月子,医生不建议我长时间站立或走动。”

“打车去嘛,又不用你走路。你就是出个门,上车,下车,多简单的事情。”他一边说一边走进厨房,拉开冰箱门,“还有吃的吗?快饿死了。”

“锅里有汤。”

他热了汤,就着我妈留下来的馒头,坐在餐桌前狼吞虎咽。我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这个我曾经以为可以托付一生的男人,此刻与我同处一室,却让我感觉无比遥远。

“悦悦,”他突然开口,“等A轮融资的钱到账,公司估值就稳了。到时候咱们换个大点的房子,再请个住家保姆,你就再也不用这么辛苦了。”

我没有作声。

“我知道这段时间你受了委屈,但我真的没有办法。”他继续说道,“这个行业就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我不拼命,很快就会被后面的人超越。等过了这个阶段,我保证,一定好好陪你和安安,咱们去马尔代夫,你不是一直想去看那片海吗?”

他吃完后把碗放进水槽,走过来坐在我身边,伸手想揽住我的肩膀。

我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避开了他的碰触。

他的手臂僵在半空中,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尴尬。

“我累了,想早点休息。”我站起身,慢慢地走向卧室。

“悦悦,”他在我身后叫道,“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我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没有,”我说,“只是身体还没恢复,容易累。”

是真的累了。从身体到心灵,都透着一股无法驱散的疲惫。

02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冗长的梦。

梦里,我又回到了那间冰冷的产房,四周都是白色的墙壁和刺眼的灯光。我一个人躺在产床上,宫缩的剧痛像海浪一样一波波袭来,我拼命地呼喊周浩的名字,他就在产房的玻璃窗外,低头专注地看着自己的手机,对我的呼喊充耳不闻,只是平静地说:“我在处理一个紧急的bug,你自己先想办法。”

我从梦中惊醒时,是凌晨四点,冷汗浸湿了睡衣。身边的床铺是空的,冰凉一片。

周浩又在书房通宵了。

我摸过手机,解锁屏幕,再次确认了航班信息。

大年二十九,上午十点半起飞。

还有两天。

第二天一早,周浩出门前,从钱包里抽出五张百元钞票放在餐桌上。

“打车用,剩下的给爸妈买点水果。我妈喜欢吃砂糖橘,我爸爱吃香蕉,记得挑进口的,甜一些。”他把那几张红色的纸币整齐地码在桌角,仿佛在放置一件与他无关的物品。

我凝视着那几百块钱,思绪突然飘回了我们刚恋爱的时候。有一次我重感冒,他二话不说翘了半天班,带我去医院挂急诊,排队缴费的时候,他一直紧紧握着我的手。那时候,他的手心很温暖,眼神里满是真切的关切和担忧。

“悦悦,我走了,晚上尽量早点回来。”他走到门口换鞋,又回过头叮嘱道,“对了,我妈那个人说话比较直,有时候不太中听,你听着就行,别往心里去。老一辈人嘛,观念跟我们不一样。”

门被轻轻关上。

我在餐桌前坐了很久,直到碗里的粥彻底凉透。然后我慢慢站起来,把那五百块钱收进钱包,连同我昨天就准备好的,从自己银行卡里取出来的三千块现金放在一起。

下午三点半,我叫了一辆网约车去高铁南站。

司机是一位热心的中年大姐,看到我脸色苍白,走路缓慢,特意下车帮我开了车门。

“妹子,你这是刚生完孩子不久吧?怎么还一个人出门?”

“接人。”

“哎呀,家里没人手吗?老公呢?”

“上班。”

大姐从后视镜里瞥了我一眼,摇了摇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高铁站里人潮汹涌,春节前的返乡客流已经达到了顶峰。我站在出站口的人群里,努力挺直身体,小腹的伤口因为长时间站立,又开始隐隐作痛,像有无数根细小的针在里面轻轻扎着。

四点十五分,周浩的父母终于随着人流走了出来。

我公公周建军走在最前面,手里拖着一个硕大的行李箱,虽然头发花白,但精神头很足。婆婆张桂芬跟在他身后,一边走一边好奇地四处张望,两只手里都拎着塞得满满的鼓鼓囊囊的布袋子。

我抬起手朝他们挥了挥,他们看到我,便径直朝我走来。

“爸,妈,一路辛苦了……”

我的问候还没说完,张桂芬锐利的目光已经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最后定格在我的小腹上。

“哟,这都出月子了,怎么看着还是这么虚?肚子也没收下去啊?”她语气里的惊讶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挑剔,“都说年轻人身体底子好,恢复快,我看你这状态,还不如我们村里那些生了三胎的。”

“剖腹产伤了元气,恢复得是慢一些。”我勉强解释道。

“就是你们现在的人太娇气,缺乏锻炼。”她直接下了定论,然后把手里一个最沉的布袋子递到我面前,“拿着,这是给你带的我们老家的土特产,死沉死沉的。建军,你把箱子给林悦,你那腰不好,可别闪着了。”

周建军闻言,毫不迟疑地将那个二十八寸的行李箱推到了我的脚边。那个大箱子,目测至少有四五十斤重。

我看着面前的箱子和那个沉重的布袋,一时之间有些不知所措。

“妈,我刚做完手术,医生说不能提重物……”

“哎呀,慢慢走嘛,我们又不赶时间。”张桂芬已经不耐烦地朝前走去,“叫的出租车在哪儿呢?这地方人挤人的,吵得我脑仁疼。”

我深吸了一口气,将挎包的带子往肩上拉了拉,一手拎起那个布袋,另一只手去够行李箱的拉杆。

布袋比我想象的还要重,我手腕一沉,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小腹的伤口处传来一阵尖锐的撕裂般的疼痛,我死死咬住下唇,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女士,需要帮忙吗?”一个路过的年轻小伙子停下脚步问道。

“谢谢,不用了,我……我可以的。”我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拖着沉重的箱子,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前挪动。

每走一步,都感觉像踩在刀尖上,伤口里的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

从出站口到网约车上客点,不过短短四百米的距离,我却感觉走了一个世纪那么长。等我终于把行李塞进后备箱,坐进车里时,后背的衣服已经完全被冷汗浸透了,分不清是疼出来的,还是累出来的。

回到家,已经快五点半了。

我一进门就瘫倒在沙发上,感觉身体里的所有力气都被抽干了。

张桂芬却毫无倦意,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像个监工一样四处巡视,嘴里不停地发表着评论:“房子地段还行,就是面积太小了点。阿浩不是说公司要A轮了吗?赶紧换个四室两厅的大平层。”

“妈,您先坐,我给您倒杯水。”我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不用不用,我们自己来。你身体不方便,就别乱动弹了,再把伤口弄裂了。”她嘴上说着自己来,却站在客厅中央一动不动。

公公周建军已经自顾自地打开了电视,找到了他最爱的京剧频道,并且把音量调到了最大。

我只好再次站起来,忍着痛,一步一挪地走进厨房,倒了三杯温水。

等我端着水杯出来时,张桂芬正推开我和周浩的主卧门,探头探脑地往里瞧。

“妈,您和爸住次卧,在这边。”我赶紧出声提醒。

“我知道,我就是随便看看。”她说着,径直走进了主卧,环视一圈后,眉头就皱了起来,“你们这床垫也太软了,睡久了对腰椎不好。还有这窗帘,颜色太素净了,一点都不喜庆,看着就没精神。”

我没有接话,默默地把水杯放在茶几上。

帮他们收拾行李的时候,张桂芬的念叨就没停过。

“这衣柜也太小了吧?我带来的衣服都挂不下。”

“卫生间怎么连个浴缸都没有?我还想着晚上泡个热水澡解解乏呢。”

“林悦啊,不是我说你,你这当媳妇的也太不会持家了,你看这窗台的角落里,都积了一层灰。”

我靠在门框上,小腹的疼痛一阵比一阵剧烈,只能“嗯嗯”地敷衍着。

六点钟,周浩发来一条信息:“悦悦,晚上投资人临时组局吃饭,我得过去一趟,就不回来吃了。你带爸妈在外面吃吧,找个好点的馆子,钱我给你报。”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突然就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正在指挥我爸挂衣服的张桂芬回头问我。

“周浩说他晚上有应酬,不回来吃饭了。妈,我带您和爸出去吃吧。”

“在外面吃多浪费钱啊,就在家随便做点就行了。你这身体,能做饭吗?”她最后一句话问得我心里一怔。

“我……”

“算了算了,看你这病恹恹的样子也指望不上。还是我来做吧,你去沙发上歇着。”张桂fen挽起袖子朝厨房走去,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对了,冰箱里有牛肉吗?你爸就爱吃我做的土豆烧牛肉。”

“冰箱里应该还有一些。”

“应该?”她拉开冰箱门,在里面翻找起来,声音也随之拔高,“就这么点菜?你们俩平时都不开火做饭的吗?”

我无力地陷在沙发里,听着厨房里传来的水流声、切菜声,以及张桂芬夹杂其中的、源源不断的抱怨。

“这刀都钝得切不动肉了”“这炒锅的涂层都掉了,该换了”“酱油都见底了也不知道提前买一瓶”。

公公周建军则全程专注于他的京剧节目,电视声音开得震天响,偶尔唱到高潮处,他还会闭着眼睛跟着哼唱两句。

七点钟,饭菜终于做好了。三菜一汤:土豆烧牛肉,番茄炒鸡蛋,清炒小白菜,还有一锅紫菜蛋花汤。张桂芬的手艺其实还算不错,但我却丝毫没有胃口。

“林悦,多吃点牛肉,补身体。”张桂芬给我夹了一大块放进碗里,“你这次生孩子,元气大伤,就得多吃点好的补回来。你们年轻人就是不注意,仗着年轻瞎折腾,等老了有你受的。”

“谢谢妈。”

“阿浩今晚大概什么时候回来?”周建军开口问道。

“他说有应酬,不确定具体时间。”

“工作要紧,男人嘛,就是要以事业为重。”周建军理所当然地说道,“林悦,你作为妻子,要多体谅阿浩。他现在正是事业的上升期,你在家里就要把后方稳定好,别给他拖后腿。”

我的筷子在空中顿了顿。

“爸,我从来没有拖过他的后腿。”

“那就好。听说你这次请了三个月产假?你们单位领导没意见?”

“这是国家规定的法定产假。”

“要我说,女人还是应该把重心放在家庭上。工作嘛,随便干干就行了,最关键的还是要照顾好丈夫,教育好孩子。你们结婚也三年了,是时候该要孩子了。哦不对,现在安安生了,你们就该考虑二胎了。趁着我和你妈现在身体还硬朗,还能帮你们搭把手带一带。”

这个话题,又来了。

每次他们过来,都必然会提起。

“妈,我们暂时不考虑二胎。”

“还不考虑?你都三十二了!再拖两年就成高龄产妇了,到时候对孩子、对你自己的身体都不好!”张桂芬立刻放下了碗筷,一脸严肃地看着我,“林悦,不是妈逼你,这都是为了你们好。你看阿浩现在事业蒸蒸日上,你再给他生个大胖小子,凑个‘好’字,这辈子不就圆满了?女人这一辈子,不就是图个家庭和睦,儿女双全吗?”

我低下头,默默地扒拉着碗里的米饭,没有再接话。

03

晚饭后,我想收拾碗筷,张桂芬立刻摆手制止了我:“行了行了,你坐着吧,看你这走一步晃三晃的样子,我看着都眼晕。”

她利索地收拾了餐桌,又把厨房从里到外彻底清洁了一遍,嘴里还不停地评价着:“这抽油烟机得请人来深度清洗了”“这灶台上的油渍都没擦干净”“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不会过日子,挣多少钱都不够花”。

周浩晚上十一点半才拖着一身酒气回来。

他父母已经回房睡了。

“爸妈呢?”他压低声音问。

“睡了。”

“今天怎么样,相处得还行吧?”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道:“你吃饭了吗?”

“吃了,陪投资人喝了几杯。对了,明天我还得去公司,后天也是。大年二十九我们公司在希尔顿酒店办年会,到时候我带你和爸妈一起去。我们老板说了,会在年会上正式宣布我晋升为公司合伙人的事。”

“我去不了。”

“为什么?”

“我那天有安排了。”

“什么安排比我的年会还重要?”周浩立刻坐直了身体,酒意也醒了大半,“悦悦,这是我事业上一个非常重要的时刻,我需要你陪在我身边。”

“我需要你的时候,你又在场过几次?”

这句话脱口而出,连我自己都感到一阵惊讶。

周浩也愣住了。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坐月子二十九天,你回家住了不到三个晚上。我妈在这里衣不解带地照顾我二十九天,累得腰间盘突出都犯了。你爸妈来了不到半天,我就得拖着没痊愈的身体去高铁站给他们当搬运工,回家还得听你妈教训我怎么当一个合格的儿媳妇。周浩,我也是个人,我不是铁打的,我也会累。”

周浩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惊讶,迅速转变为一种不耐烦:“又来了。林悦,我跟你解释过多少遍了,我是在拼事业,是在为我们这个家、为安安的未来打基础。你就不能多理解我一下吗?”

“我一直在理解你。那谁来理解我?”

“我爸妈大老远地过来跟我们一起过年,你就不能稍微忍耐一下?他们是长辈,说你几句就说几句,你又不会少块肉。”

“如果我告诉你,我不想再忍了呢?”

周浩用一种审视陌生人的目光盯着我。

“林悦,你到底想怎么样?我爸妈来过年,有错吗?我为了事业拼搏,有错吗?是,我承认,这段时间你确实受了些委屈,但生活不就是这样磕磕绊绊的吗?哪家夫妻之间没点矛盾,谁在婚姻里不受点委屈?你就不能成熟一点吗?”

成熟。

又是这个词。

“我累了,要去休息了。”我站起身,不想再和他说下去。

“悦悦,”周浩在我身后叫住我,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对不起,我最近压力实在是太大了,说话有点冲。你知道我是爱你的,等忙完这阵子,我一定加倍补偿你和孩子,好不好?”

我没有回头。

浴室里,我看着镜子中的自己。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头发因为长期没有打理而显得干枯毛躁。这个憔悴不堪的女人,是谁?

我清晰地记得二十六岁的林悦。那时候我刚研究生毕业,在一家顶尖的设计公司工作,对未来充满热情,敢为了一个设计方案和甲方据理力争,也敢一个人背着包去新疆徒步。朋友们都说我像一棵生命力旺盛的向日葵,永远朝着太阳的方向。

可现在,我感觉自己像一株被养在阴暗角落里的绿植,在得不到阳光和水分的环境里,正在一点点地枯萎,慢慢失去生命的光泽。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航空公司发来的提醒短信:“尊敬的旅客,您预订的1月23日飞往琼州的航班将于后日上午10:30起飞,请您提前2小时抵达机场办理值机手续……”

后天。

大年二十九。

我关掉手机,看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轻声对自己说:“再坚持两天。”

洗完澡出来,周浩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还打着轻微的鼾声。

我躺在他身边,睁着眼睛,毫无睡意地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溜进来,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而苍白的光带。

我想起我们结婚那天,他掀开我的头纱,眼睛亮得像有星星在闪烁,他无比珍重地对我说:“悦悦,我发誓,一定会让你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那时候,我信了。

三年过去了。

他创业成功,公司拿到了A轮融资,即将成为最年轻的合伙人之一。

可我呢?

我好像还在原地,不,我甚至倒退了。我学会了忍让,学会了沉默,学会了把所有的辛酸和委屈都默默咽进肚子里,然后挤出一个微笑,对他说“没关系,我理解”。

小腹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我悄悄起身,想去客厅找止痛药。

路过书房时,我看见周浩的笔记本电脑还亮着,屏幕保护程序是他们公司“启航科技”的动态logo。

我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触控板。

屏幕瞬间亮了,显示的是一个社交软件的聊天界面。

在置顶的几个工作群聊下方,有一个备注为“温霞”的个人账号。

最后一条消息是半小时前发出去的,来自周浩:“放心吧,我会把事情处理好的。你安心休息,别胡思乱想。”

我的手指瞬间变得冰凉。

我颤抖着向上滑动聊天记录,内容并不多,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地扎进我的眼睛里。

“周总,今天又加班到这么晚?太辛苦了【抱抱】”

“你也一样,注意身体。”

“周总,您太太出月子了吧?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需不需要我帮忙买点什么补品带过去看看她?”

“不用了,她妈妈在照顾。谢谢你的好意。”

“周总,您真是个好男人,对家庭这么有责任心【可爱】”

“这是我应该做的。”

最新的一条,是昨天深夜。

“周总,我好像发烧了,一个人在公寓里好难受【大哭】”

“体温多少?吃过药了吗?”

“三十八度六,家里没有备用药了……”

“把地址发给我,我给你送过去。”

消息的发送时间,是凌晨一点二十八分。

那个时候,周浩发信息告诉我,他在公司处理一个紧急的服务器故障。

我僵直地站在电脑前,全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不是因为愤怒,而是一种彻骨的寒冷,从心脏最深处蔓延开来,瞬间冻结了我的四肢百骸。

原来,他所谓的通宵加班,有一部分是这样的“加班”。

原来,他并不是不懂得体贴和温柔,只是他的体贴和温柔,都给了别的女人。

原来,我在家里忍着伤口的疼痛,照顾着哭闹不休的孩子,听着他妈妈尖酸刻薄的教导时,他正在城市的另一端,给另一个女人送药。

“悦悦?”

周浩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身后传来。

我像被惊吓到的木偶一样猛地转身,看见他正站在书房门口,睡眼惺忪地看着我。

“你怎么还不睡?”他一边问一边走过来,当他的目光触及电脑屏幕时,脸色瞬间变了。他立刻慌乱地解释道,“这是公司新来的一个实习生,小姑娘一个人在霖州打拼,生病了没人管,我就是……就是出于同事之间的情谊,帮个忙而已。”

我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冰冷的目光看着他。

“真的,悦悦,你千万别多想。”他伸手想来拉我的胳膊,“快回去睡觉吧,你身体还没好,不能站太久。”

我用力甩开他的手,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感到惊讶:“周浩,大年二十九,你们公司的年会,我真的去不了了。”

“为什么?你到底有什么非去不可的事?”

“我要去琼州。”

“琼州?你去琼州做什么?跟谁一起去?什么时候决定的?为什么不提前跟我商量?”他一连串的质问脱口而出,每一个问题都显得那么理直气壮。

我突然觉得无比可笑。

真的,太可笑了。

“我一个人去。至于原因……”我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顿地,清晰地说道,“因为那里没有你,也没有你的家人。”

周浩彻底愣住了,仿佛没有听懂我的话。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需要离开几天,去一个能让我喘口气的地方。”

“林悦,你别闹了好不好?就因为我给一个生病的同事送了趟药?我们之间清清白白,什么都没有!”

“不只是因为送药,周浩。”我打断他,声音依然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是我坐月子二十九天,你缺席的二十六个夜晚;是你爸妈来了,让我这个刚动完手术的产妇去当苦力;是你妈每天对我的生活指手画脚,而你从来没有为我说过一句话;是你觉得我所有的委屈和痛苦,都是‘产后情绪化’和‘不懂事’;是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永远都在为了你的事业‘加班’——”

我停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是我忽然发现,这三年婚姻,我把自己给弄丢了。”

周浩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什么,但最终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他大概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我——不哭,不闹,只是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在陈述事实,仿佛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机票我已经买好了,后天上午十点半。”我转身,拖着疲惫的身体向卧室走去,“睡吧,明天你不是还要去公司吗?”

“林悦!”他在我身后叫住我,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如果我道歉,如果我保证以后都改,你能不能不要走?大年二十九的年会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老板和所有投资人都会在,我需要你站在我身边。”

我停在卧室门口,没有回头。

“周浩,你需要我站在你身边,只是因为你需要一个‘妻子’的角色,来点缀你那‘事业家庭双丰收’的成功人士剧本。但是,你有没有想过,我需要的是什么?”

他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我想过。”我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轻轻说道,“我需要的,是一个在我半夜破水时能第一时间冲向我的丈夫;是一个在我疼得浑身发抖时能紧紧握住我的手的爱人;是一个在我被你妈用言语羞辱时,能站出来说一句‘妈,林悦是我妻子,请你尊重她’的男人。”

“但这些,你一样都没有给过我。”

我走进卧室,轻轻关上了门。

门没有上锁,但那一刻,那扇薄薄的门板,仿佛突然变成了一堵无法逾越的厚墙,将我们隔绝在了两个世界。

门外,周浩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听见他走回书房,关上门,机械键盘的声音又一次响了起来。

他大概,又开始加班了。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一直到天亮。

小腹的伤口在一阵阵地抽痛,但这种疼痛,远比不上这三年来,心里那个被失望和孤独一点点侵蚀出来的、巨大的空洞。

天快亮的时候,我收到了闺蜜宋佳的信息:“东西都收拾好了吗?明天我去送你。”

“不用了,我自己打车去就行。”

“少废话,把地址和时间发给我。还有,记住,无论你做什么决定,姐妹都无条件支持你。”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

窗外,天色由深蓝转为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大年二十八,春节前一天。

04

大年二十八的清晨,家里安静得有些诡异。

我五点多就醒了,或者更准确地说,我一夜未眠。小腹的伤口持续不断地传来钝痛,但比这更让我辗转反侧的,是昨晚在周浩电脑上看到的那几行刺眼的聊天记录。

“周总,您真是个好男人。”

“这是我应该做的。”

“我好像发烧了,一个人在公寓里好难受。”

“把地址发给我,我给你送过去。”

我平躺在床上,双眼无神地盯着天花板。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线渐渐明亮,从灰蒙蒙的微光,变成了淡金色的晨曦。

身边传来周浩平稳的呼吸声,他睡得很沉,眉头即便是舒展开来,也带着一丝化不开的疲惫,仿佛在梦里依然在为他的事业奔波。

我悄无声息地起身,扶着床沿,慢慢走到客厅。

那个红色的行李箱依然安静地立在玄关的角落里,箱体在晨光中反射出一种近乎挑衅的光泽。我走过去,缓缓蹲下身——这个简单的动作让我的伤口传来一阵剧烈的拉扯感——再次检查了一遍里面的物品。

几件换洗的衣物,护照证件,充电器,还有一小瓶医生开给我的止痛药。

足够我离开一个星期。

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响动,是张桂芬起床了。

我立刻站起身,走回卧室,假装自己也是刚刚睡醒。

周浩被我的动静弄醒了,他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

“几点了?”他的声音因为宿醉而显得有些沙哑。

“六点半。”

他坐起身,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欲言又止。昨晚那场不欢而散的对话,像一层薄薄的脆冰,横亘在我们之间,谁也不敢轻易去触碰。

“悦悦,”他终于还是先开了口,语气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昨晚的事情,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我不该用那种态度跟你说话。但是我跟温霞,真的只是普通的同事关系,她一个小姑娘,刚毕业,在霖州举目无亲,生病了确实挺可怜的……”

“嗯。”我平静地打断了他,不想再听他那些苍白的解释,“你上午还要去公司?”

“对,今天还有最后一个会要开,晚上我一定早点回来。”他一边下床穿衣服,一边继续说道,“那个……去琼州的事情,你能不能再考虑一下?大过年的,一家人在一起吃个团圆饭,多好。”

我没有回答。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走进了卫生间。很快,里面传来了哗哗的水声和电动牙刷的嗡嗡声。

我坐在床边,听着这些无比熟悉的生活噪音,心里却是一片死寂的麻木。

周浩洗漱完毕走出来时,我已经换好了外出的衣服。他走过来,张开双臂,似乎想给我一个拥抱,我只是轻轻侧过身,让他抱了个空。

“悦悦……”

“快迟到了。”我提醒他。

他僵在原地,深深地看了我几秒钟,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拎起他的公文包,转身离开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格外安静的早晨,却显得异常清晰。

上午十点,我开始做最后的整理。

其实并没有什么需要再收拾的,无非是一些洗漱用品和充电宝。我把这些零碎的东西一件件塞进行李箱的侧袋,拉上拉链时,发出“咔哒”一声清脆的声响,像是一道锁,锁住了过去,也开启了未来。

张桂芬在客厅里看她的肥皂剧,声音开得很大。周建军则在阳台上打他的太极拳,一招一式,缓慢而专注。

“林悦,中午做什么吃啊?”张桂芬头也不回地扬声问道。

“妈,我中午约了朋友,要出去一趟,午饭你们自己解决一下吧。”

“出去?你这身体还没好利索,又要往外跑?”

“有点事情。”我没有具体解释是什么事,她也没有再追问。

或许在她心里,我这个儿媳妇有什么事,从来都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十一点,宋佳发来信息:“都准备好了吗?明天上午八点半,我准时到你家楼下接你。”

“好。”

“身体还撑得住吗?一个人在外面能行吗?”

“能。”

“周浩那边……”

“他知道我要走,但不知道是明天。”

宋佳发来一个用颜文字拼成的拥抱表情:“明天见。记住,你是林悦,不是谁的妻子,也不是谁的儿媳,你只是你自己。”

我看着那行字,鼻尖没来由地一酸。

是的,我是林悦。三十二岁,曾经有自己热爱并为之骄傲的事业,有自己的朋友和圈子,有自己的喜怒哀乐。我不是周太太,不是周家的儿媳妇,我首先是我自己。

中午我真的出门了。

哪里也没去,就在小区楼下不远的一家咖啡馆里坐了一整个下午。点了一杯热气腾腾的拿铁,隔着巨大的落地玻璃窗,看外面街道上人来人往。

有手牵着手、甜蜜依偎的情侣;有推着婴儿车、满脸幸福的年轻妈妈;也有拎着大包小包年货、步履匆匆的中年人。

每一个人,都活在自己的故事里,上演着各自的悲欢离合,品尝着各自的冷暖自知。

我的手机一下午都异常安静。

周浩没有发来任何消息,大概是真的在忙着他那至关重要的事业吧。

这样也好,省去了我费心解释的麻烦。

傍晚回到家时,我的伤口因为久坐而肿痛得更加厉害。我咬着牙,强忍着不适,一步步挪回了家。

开门进去,张桂芬正在厨房里忙碌,周建军则坐在沙发上看报纸。

“回来了?晚上吃饺子,韭菜猪肉馅的,我亲手包的。”张桂芬从厨房里探出头来,“阿浩说他今晚会回来吃。”

“嗯。”

“你下午去哪儿了?”

“见了个朋友。”

“哦。”她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便缩回头去,继续跟她的饺子皮奋斗。

我没有回房间,就在客厅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电视里正在播放春节联欢晚会的重播,舞台上红红火火,歌舞升平,热闹非凡。主持人满面春风地说着各种喜庆的吉祥话,台下的观众席上掌声雷动。

这个世界如此喧嚣热闹,为什么我却感觉如此寒冷?

七点半,周浩回来了,比平时早了很多。手里还破天荒地提着一个包装精美的蛋糕盒。

“爸,妈,悦悦,我回来了。”他的声音刻意扬起,带着一丝讨好的轻快,“我买了蛋糕,明天就大年二十九了,咱们全家提前庆祝一下。”

“哟,买的什么蛋糕啊?”张桂芬立刻从厨房里跑出来,好奇地凑上前去看。

“提拉米苏,悦悦最喜欢吃的口味。”他把蛋糕放在餐桌上,目光转向我。

我避开了他的视线,站起身,走进厨房去拿碗筷。

晚饭的气氛十分微妙。

周浩拼命地寻找话题,讲他公司里的各种趣闻,讲他为公司年会准备的演讲稿。张桂芬和周建军也极力配合地笑着,时不时地插上几句话。

我始终安静地吃着自己碗里的饺子,像一个与这场合家欢格格不入的局外人。

“悦悦,”周浩给我夹了一个饺子,“尝尝这个,妈包了一下午,说你坐月子辛苦了,得好好补补。”

“谢谢妈。”

“客气什么,都是一家人。”张桂芬笑呵呵地说道,“悦悦啊,明天就是大年二十九了,咱们一家人去超市采购点年货吧?让阿浩开车带我们去。”

“我明天有事。”我平静地开口。

“又有什么事?”张桂芬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这都快过年了,还能有什么事比一家人团聚更重要?”

周浩在桌子底下,用脚尖轻轻碰了碰我的小腿,眼神里带着一丝明显的恳求。

我放下手里的筷子,抬起头:“妈,我明天是真的有事,已经跟人约好了。”

“约的什么人啊?就不能推掉吗?”

“不能。”

张桂芬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林悦,不是我说你,你这个孩子现在怎么越来越不懂事了?我跟你爸大老远地跑来霖州陪你们过年,你倒好,一天到晚地往外跑。自己身体还没好利索呢,瞎折腾什么?”

“妈,”周浩连忙打断她,“悦悦是真的有工作上的事情要处理。”

“工作工作,一个女人家,工作能有多重要?”张桂芬不依不饶地说道,“要我说,你就应该趁早把工作辞了,在家里安安心心地相夫教子。阿浩现在一个人挣的钱,足够养活你们全家了。你看你现在这样,整天为了工作忙得脚不沾地,家也顾不上,孩子也管不了,像个什么样子?”

我终于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妈,我的工作是我自己的事情。生不生二胎,也是我和周浩两个人之间的事情。”

“你——”

“好了好了,”周公公周建军出来打圆场,“大过年的,都少说两句。吃饭,吃饭。”

那顿饭的后半段,在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结束。只有碗筷偶尔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和电视里传来的、与这个家格格不入的欢声笑语。

饭后,周浩把我拉进了卧室,反手关上了门。

“悦悦,你明天到底要去琼州做什么?”他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急躁,“你知道明天的年会对我有多重要吗?我们老板特意交代了,可以带家属出席,公司里其他几个合伙人都会带老婆孩子一起去,就我一个人——”

“就你一个人怎么样?”我冷冷地看着他的眼睛,“就你老婆不懂事,非要挑在这种关键时候给你掉链子,是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可怕,“周浩,这三年来,我听过太多次你说的‘我不是这个意思’了。你说你通宵加班是为了我们这个家的未来;你说你爸妈说话虽然直了点,但心是好的;你说我只要忍一忍,一切就都会过去的。我忍了,我忍了整整三年。现在,我刚为你生完孩子,身体垮了,最需要人照顾的时候,你依然在加班,依然让我忍。”

周浩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沉默了。

“你知道吗,最让我感到绝望的,不是你没日没夜地加班不回家,而是你从心底里觉得,我不应该需要你的照顾。”我继续说道,“你觉得我应该坚强,应该独立,应该在你为了事业冲锋陷阵的时候,自己一个人处理好所有的事情。周浩,如果婚姻的意义就是这样,那我当初为什么要结婚?我一个人,难道过得不好吗?”

“悦悦,你别这么说……”

“那你要我怎么说?”我突然笑了,笑得眼眶都开始发酸,“说我永远理解你?说我无条件支持你?说我心甘情愿地继续过这种丧偶式的婚姻生活?对不起,周浩,这些话,我再说不出口了。”

周浩站在那里,像一尊被抽去灵魂的雕塑。卧室顶灯的光从他头顶直直地打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了一片浓重的阴影。这个我曾经爱了五年、结婚三年的男人,在这一刻,看起来是那么的陌生。

“你是不是因为温霞的事情,所以才这么生气?”他突然开口问道,“你看到了那些聊天记录,所以心里不舒服了?我跟你解释过了,我们之间真的什么都没有,我就是看她一个人生病可怜……”

“不是因为她。”我摇了摇头,“就算没有温霞,以后也还会有李霞,张霞。周浩,问题的根源不在于别人,而在于我们之间。”

他彻底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用一种近乎妥协的语气问道:“那你要去多久?”

“不知道。”

“大年三十能回来吗?”

“不回。”

“那我爸妈那边,我该怎么解释?”

“那是你的事情。”

我们的对话,到这里就再也进行不下去了。我们面对面地站着,明明只隔着一步之遥的距离,却感觉像是隔着一整个无法逾越的太平洋。

周浩最终转身走出了卧室,轻轻地带上了门。

那一夜,我几乎没有合眼。

我听着客厅里电视的声音,听着周浩在书房里敲击键盘的声音,还听着窗外小区里不知道谁家偷偷燃放的、零星的鞭炮声。

凌晨四点,我悄悄起床,最后一次检查我的行李。

手机,身份证,银行卡,还有一些备用的现金。

除此之外,还有一小瓶止痛药,和一小瓶安眠药——是出院时医生看我神经衰弱得厉害,特意开给我的,说如果实在睡不着,可以吃半片。

我把那两个小小的药瓶握在手心,玻璃的冰凉触感,紧紧地贴着我的掌心。然后,我把它们塞进了行李箱最里面的夹层里,拉上了拉链。

天色微明时,我收到了航空公司的在线值机提醒。

上午十点半的航班,请于八点半前抵达机场。

七点半,宋佳发来信息:“我出发了,大概四十分钟后到你小区门口。”

“好。”

我换上一套轻便的运动服,把一头长发利落地扎成一个高马尾。镜子里的女人,脸色依然苍白憔悴,眼下挂着两团浓重的黑眼圈,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有两簇不屈的火苗,正在熊熊燃烧。

八点钟,我拖着行李箱,走出了卧室。

张桂芬已经在厨房里准备早餐了,看到我这副打扮时,明显愣了一下。

“你这么早就出门?”

“嗯。”

“早饭不吃了?”

“不吃了。”

周建军刚从卫生间出来,看到我脚边的行李箱,也露出了诧异的表情:“这是?”

“我出门几天。”我平静地回答。

“出门?去哪里?什么时候回来?”

“琼州。回来的时间,还不确定。”

张桂芬闻言,立刻扔下手中的锅铲,从厨房里冲了出来:“琼州?大过年的你去琼州?跟谁一起去?”

“我自己。”

“你自己?!”她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林悦,你是不是疯了?大过年的,你扔下老公和公婆,自己一个人跑去琼州旅游?这要是让亲戚朋友们知道了,会怎么说我们周家?”

我拉起行李箱的拉杆,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妈,别人会怎么说,那是您的事情。”

“你——你这是什么态度!”张桂芬气得满脸通红,指着我的鼻子骂道,“周浩!周浩你给我出来!你快来看看你娶的好媳妇!”

周浩从书房里冲了出来,他头发乱得像个鸟窝,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显然也是一夜没睡。

“一大早的,又怎么了?”

“你看看她!大过年的,非要一个人跑去琼州!这像什么话!”

周浩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悦悦,你真的决定要走?”

“嗯。”

“非走不可吗?”

“非走不可。”

我们就这样,在玄关处对峙着。

张桂芬在一旁气急败坏地咒骂,周建军在一旁手足无措地劝解,周浩则陷入了痛苦的沉默。

而我,只是紧紧地拉着我的行李箱,站在这个家的门口,像站在某个命运的临界点上。

手机铃声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是宋佳打来的:“我到你家楼下了。”

“我马上下来。”

我挂断电话,看向周浩,朝他伸出手:“车钥匙给我,我要去机场。”

“我送你去。”

“不用。”

“林悦!”

“车钥匙。”我平静地重复了一遍,伸出的手没有丝毫动摇。

周浩死死地盯着我看了几秒钟,最终还是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用力地朝我扔了过来。

我稳稳地接住,握在手心,金属的冰凉触感,瞬间传遍了全身。

“悦悦,”就在我转身准备开门的那一刻,周浩突然在我身后开口,声音沙哑地说道,“如果我求你呢?如果我求你留下来,别走?”

我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太迟了。”

门在我的身后“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屋内所有的争吵、咒骂和叹息。

电梯缓缓下行,我看着光亮的轿厢壁上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脸色依然苍白,但脊背却挺得笔直。

宋佳的车就停在单元楼门口,她看到我,立刻推开车门下来,二话不说地帮我把行李箱放进了后备箱。

“没事吧?”她担忧地打量着我的脸色。

“没事。”我坐进副驾驶座,系好安全带,“走吧。”

车子平稳地驶出了小区。

我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我住了三年的楼,在十一楼的某个窗口后面,或许正有几双眼睛,在注视着我们的离开。

但我已经不在乎了。

去机场的路上,宋佳很体贴地没有多问什么,只是偶尔会从后视镜里看我一眼。我知道她在担心我,但我现在,真的什么话都不想说。

九点半,我们抵达了霖州国际机场。

宋佳陪着我办完值机手续,托运了行李,然后一直把我送到安检口。

“到了那边,安顿好了就给我打个电话。”她上前,给了我一个用力的拥抱,“好好放松一下,什么都别想。”

“嗯。”

“林悦,”她松开我,认真地注视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做了最正确的选择。”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毫不犹豫地走向了安检口。

排队等待安检的时候,我拿出手机,按下了关机键。

然后,我顺利地通过了安检,找到了登机口,在靠窗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十点十分,广播里响起了开始登机的通知。

我随着人流,一步步地朝登机口走去。

就在我准备将登机牌交给地勤人员的那一刻,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一个声嘶力竭的呼喊:“林悦!林悦!”

我下意识地回头,赫然看见周浩正气喘吁吁地朝这边跑过来,他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不堪,身上的外套甚至都穿反了。他显然是直接从家里一路狂奔过来的,连衣服都来不及换一件。

他想冲到登机口,却被尽职的工作人员拦了下来。

“先生,对不起,请您出示您的登机牌。”

“我不是要登机,我找人!”他伸手指着我,情绪激动地喊道,“那是我太太!悦悦!你下来,我们好好谈一谈!”

周围所有旅客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到了我们身上。

我站在登机通道的入口处,他站在外面,我们之间,隔着一位工作人员和一道无形的隔离带。

“悦悦,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周浩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哭腔,“你别走,求求你,我们回家好好谈,行吗?我改,我什么都改,只要你别走!”

工作人员有些为难地看向我:“女士,请问您认识这位先生吗?”

我点了点头。

“那您需要和他谈一谈吗?飞机还有二十分钟就要起飞了。”

我静静地看着周浩。

这个我曾经深爱过的男人,此刻满脸焦急,双眼通红,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如果是在一个月前,甚至一个星期前,看到他这个样子,我也许会心软,会动摇,会回头。

但是现在,不会了。

“不用了。”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我不认识他。”

周浩整个人都僵住了,像是被一道晴天霹雳当头劈中。随即,他反应了过来,用更大的声音嘶吼道:“悦悦!你别这样对我!我求你了!你就再给我一次机会!最后一次机会!”

我转过身,准备继续往前走。

“林悦!”他绝望地嘶吼道,“你非要把事情做得这么绝吗?就因为我忙于工作?就因为我说错了那几句话?就因为我爸妈来了?这算什么天大的事?至于吗?!”

我的脚步猛地停了下来,然后,我缓缓地转回身。

周围的人群自动为我让开了一条路,我一步一步地走回到那道隔离带前,隔着那道无形的界限,冷冷地看着周浩那双通红的眼睛。

“至于吗?”我轻轻地重复着这三个字,然后,我笑了,“周浩,我坐月子二十九天,你回家住了不到三个晚上。我妈在这里照顾我二十九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你爸妈来了不到一天,我就得拖着没痊愈的身体去给他们当牛做马,听你妈教训我怎么做一个合格的儿媳妇。你说你在为我们的未来打拼,可是在你规划的那个未来里,到底有没有我的位置?”

周浩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说这些都不算大事,”我继续说道,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锋利的刀子,狠狠地剜在他的心上,“那在你看来,什么才算是大事?是不是要等我得了产后抑郁症,从这楼上跳下去了,你才觉得是大事?是不是要等我这颗心彻底冷了,死了,你才觉得是大事?”

“我……”

“周浩,这三年来,我一直在等你。等你忙完这个项目,等你拿到这轮融资,等你所谓的‘有时间’。但是现在我终于明白了,你永远都不会有时间。因为在你的心里,什么都比我重要。你的事业比我重要,你的父母比我重要,甚至一个刚来公司没几天的实习生,都比我重要。”

“不是的,悦悦,你听我解释——”

“不用再解释了。”我决绝地打断他,“飞机要起飞了。”

“林悦!”他双手死死地抓住隔离带的栏杆,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捏得发白,“你到底要我怎么做?你告诉我!只要你说了,我什么都愿意改!”

我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我轻轻地开口,说出了那句在我心底里憋了太久太久的话:“我要你在我需要你的时候,能够出现那么一次。”

周浩愣住了,像是完全没听懂我这句话的含义。

我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向登机通道。

身后,传来他嘶哑而不甘的喊声:“就因为这个?就因为我没有做到随叫随到?林悦,这对我公平吗?我也有我的工作,我的责任——”

我没有再停下脚步。

尽职的工作人员拦住了情绪激动、想要冲过来的周浩。

我独自一人走在长长的登机通道里,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发出清晰的回响。

登机口就在前方不远处,穿着制服的空乘人员正微笑着检查每一位旅客的登机牌。

就在我即将踏上飞机舷梯的那一刻,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冰冷到极点的声音:“林悦,如果你今天走了,我们就离婚。”

我的身体瞬间僵在了原地。

我缓缓地转过身,看见周浩就站在通道的入口处,他的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表情——那不是愤怒,也不是哀求,而是一种近乎残酷的、冷漠的平静。

“你想清楚了,”他一字一顿地,清晰地说道,“只要你今天踏上那架飞机,我们之间,就到此为止。”

周围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地勤人员面面相觑,后面排队的乘客也停下了脚步,好奇地看着我们这场突如其来的对峙。

我用力地握紧了手中的登机牌,薄薄的纸片边缘,深深地陷进了我的掌心。

飞机引擎的轰鸣声隐约从远处传来,像一首催促离别的序曲。

周浩就那样定定地看着我,他的眼神里,有一种我非常熟悉的、笃定的神情,仿佛他已经认定了,我不敢,不会,也绝不可能真的离开他。

我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迎上他那双志在必得的眼睛。

“所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微微颤抖,但那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极致的悲哀,“这三年来,你一直都觉得,我不敢离开你,是吗?”

周浩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看着这个男人,这个我曾经以为可以相伴一生的男人,突然觉得无比的可笑和荒唐。

原来在他的心里,我一直都是那个没有勇气离开的人,是那个会为了所谓的家庭和婚姻,而无限度妥协和忍让的人。

飞机的广播里再次响起了催促登机的通知,这是最后一次。

我慢慢地松开了紧握的拳头,那张被汗水浸湿的登机牌,已经变得有些褶皱。边缘被捏得发毛,印着登机口和航班号的字迹晕开了些许,像我此刻纷乱又沉定的心绪。身后的广播还在循环播报登机提醒,机场的人流擦着肩涌过,嘈杂的声浪却像隔了一层雾,模糊又遥远。

然后,我抬起头,看着周浩,说出了那句他从未想过会从我口中听到的话:“这班飞机,我不走了。”

周浩猛地僵住,原本伸过来想接我行李的手顿在半空,眼里的错愕几乎要溢出来,眉头拧成一个结:“你说什么?机票都换好了,你不是铁了心要走吗?”他的声音带着急,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行李箱的拉杆。

我将皱巴巴的登机牌捏在掌心,指尖抵着微凉的纸边,目光定定地看着他,没有半分犹豫:“走了,那些没说清的事,没解开的结,这辈子都放不下。我以为逃开就好了,可直到要登机的这一刻才明白,我躲的从来不是你,是我自己的心意。”

风从机场的落地窗灌进来,吹起我额前的碎发,也吹散了心底最后一丝犹豫。周浩的嘴唇动了动,眼里的错愕渐渐化开,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欣喜,喉结滚了滚,半晌才挤出一句沙哑的话:“你……没骗我?”

我摇了摇头,将登机牌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抬手拍了拍他的胳膊,唇角扯出一抹浅淡却真切的笑:“没骗你。不走了,留下来,把该说的,该做的,都一一捋清楚。”身后的登机提示音再次响起,可这一次,我再没有半分想要转身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