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中国旅游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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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郗归舟

每念及唐寅,便想起那一句“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里桃花仙”。

诗音静静洒落,如铺满了一纸珠玉,把我引向一处似梦非梦的所在:桃花坞,市井相随风雅,尘世亦有清欢。作为一名“唐粉”,我对此自然是神往已久,而今终于循着他的足音,赴苏州探访木版年画。

桃花坞木版年画源于宋代雕版印刷工艺,到明代时,苏州文脉渐盛、坊肆云集,匠人与画师相依为业,年画遂在都会中巍然成为一大流派。唐寅曾应邀为版画画过底稿,把吴门清韵落入岁时吉庆,后世画肆便也屡摹其仕女风姿,借他笔下的疏朗与秀逸,为年画添几分城中贵气与雅致情态。

我和妈妈报名了版画体验坊,那一日人潮喧嚷,光影璀璨,依稀带有旧时年景的温柔底色。苏州博物馆将“美妙非遗,多彩年画”木版年画体验活动移入市井流光之中,展架如屏,年画如绮,仿佛在尘嚣里辟出一方清嘉小境,使人不必隔着厚厚的展柜玻璃,便能与版画惊喜相逢。

非遗老师开场的讲解像一缕冬日慢炖的暖汤,熨帖而温暖。木版年画承宋代雕版印刷之余绪,一版一色,层层套印,极尽工巧,宛如一部民间岁时与情志的“活谱”,将那些吉庆与祈愿、风俗与人情、戏文与故事,细致周全地刻进木纹里、印入纸墨间。说到最为人熟知的《一团和气》,那圆润红艳、奇趣诙谐的形象,瞧着格外讨喜,把和睦的愿望收束为一团温软的光,家和、邻和、岁和,万事皆得其所。

听到此处,我忽觉“无画不年”四字并非夸张。

每一代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新年记忆,对于老一辈苏州人来说,小小一张年画已然打上了独属于他们的文化烙印,也寄托了对新年的无限美好愿景。

随后的交互体验与有奖问答环节,将气氛推向火热。老师用幻灯片展示了全套印制流程,现场问答穿插其间,笑语清脆,奖品虽轻,却像一枚小小的爆竹,先把年味在胸口点燃。我有幸领到了一枚年画主题的文创钥匙扣,掌心一合,便觉温润可亲。捏在指间细细端详,纹线清劲而不露锋芒,轮廓简洁而自见神采,仿佛从岁月深处醒来的古意,被我这双当代的手轻轻拨弄唤醒。

轮到填色环节,老师将稿纸与颜料递来,桌面顿时绽放出一片春华:朱砂一盏,明艳动人;藤黄一碟,清透净澈;石青与赭石并置,一冷一沉,像凛冬与初春在此相逢。我把画纸轻轻抻平,四角按住,生怕稍后动笔时因为不够平整而影响了线条。妈妈则是绘画的主力,她拈起细笔,目光沉稳地端详着,先沿轮廓试探一圈,便已心中有数,给整幅画定下了基调。

我这才想起,她从小就爱美术,常在书页边角勾花描叶、临摹人物。可后来,那份热爱却被生活的急流悄悄推远,终究未能走上追梦之路。

此刻,当她握起笔,那些被搁置许久的天分与灵光,竟像春水回潮般悄悄苏醒。她蘸了朱砂,铺在福相与衣纹的要处,喜气便一下子氤氲开来。她不忘给画面留白,笔尖一转,在红与白之间留下了一道极窄的缝,让格局清爽有度。

最考验技术的,是那些需要特别调色处理的地方。石青太冷,赭石太沉,一不留神便压住了年画本来的欢快底色。当我犹豫不知该如何落笔时,妈妈却已胸有成竹,换了更细的一支笔,在叶缘与折角处点出几抹淡青,又以清水略略晕开,冷色立刻转柔,清润而不生硬。随后,她不再加重色,而是取一线极淡的藤黄,在青边悄悄提亮,像给寒色添了一缕日光。画面变得鲜活起来,既保留了江南的清冷,又不失新岁的明媚。

我在旁边看得出神,惊叹于她填色作画的灵气:从前没能兑现的美术之梦,并未消失,只是以更温柔的方式,藏进了她的指尖里。

后一步是装裱,每名参与者都能带走自己的作品。我们合力把背板按稳,将画纸轻轻纳入其间,边角平整,光泽渐定,将一段喧闹的喜气收束成了岁月静好,安然珍藏于掌中。妈妈又俯身拭去玻璃上细小的指印,动作温柔而妥帖,随后将画微微抬起,对着灯细看:纸上朱黄青赭互相成全,明而不燥,艳而不俗,线条清劲,色韵流转,像一盏高悬的明灯,明亮地照进心里。

都说“无画不年”,我们把这幅亲手完成的年画带回家,仿佛也把一份触手可及的吉庆带了回来。

它在岁序更替之际,替我们把心事一笔一画绘入冬日暖阳与爆竹笑语之中。寒气将尽,春讯先回,灯火不移,守望长在。愿新岁里,家人安康,步履从容,愿所遇皆得其宜,所盼皆有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