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揣着一兜土鸡蛋站在女儿家门口时，心里头那叫一个热乎。前几天女儿打视频，说三胎生了，是个大胖小子，让我过去搭把手。我连夜把家里的老母鸡刚下的蛋捡了一兜，又给俩外孙买了些小零食，坐了三个小时的长途车，颠簸得骨头都快散了，可一想到马上能抱上小外孙，浑身的劲儿又回来了。

门是女婿小张开的，他穿着件皱巴巴的睡衣，眼下乌青一片，看着挺憔悴。“妈来了。”他侧身让我进去，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啥情绪。

我刚换了鞋，把鸡蛋往厨房台面上一放，就听见他在背后说：“妈，正好你来了，跟你说个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转身看着他：“啥事啊？先让我看看孩子和萌萌（我女儿）。”

“孩子刚睡，萌萌也累着了。”他搓了搓手，脸上有点不自然，“是这样，我妈昨天也从老家过来了，想着她年纪大，晚上眼神不好，白天就让她多歇歇，主要还是得靠你。”

我愣了愣：“你妈也来了？那正好，俩老太太搭个伴，能轻快点儿。”

他却摇摇头，从茶几上拿起一张纸递给我：“这是我列的表，你看看。早上六点起来做早饭，七点送老大老二上学，回来收拾屋子、洗衣服，上午给萌萌炖汤，中午得做四个人的饭，下午给孩子洗澡、哄睡，晚上辅导老大写作业……”

我越听越不对劲，手里的纸都快捏烂了：“你妈呢？她干啥？”

“我妈腰不好，”小张说得理直气壮，“她就负责白天帮你搭把手，递个东西啥的，重活累活肯定不能让她干。再说了，你是萌萌亲妈，照顾起来也方便。”

这话像根冰锥子，“嗖”地扎进我心里。我看着他，突然想起女儿刚嫁给他的时候，他对我一口一个“妈”，甜得像蜜，说以后肯定好好孝顺我。这才几年啊，生了三胎，就把我当成免费保姆使唤了？

“你妈腰不好，我就没毛病？”我声音有点抖，指着自己的膝盖，“我这膝盖去年刚换的半月板，医生让少走路，你不知道？”

小张皱了皱眉：“妈，这不是特殊情况嘛。等萌萌出了月子，你就能歇歇了。”

“歇？”我气笑了，“就你这表，从早六点忙到晚十点，我这把老骨头能扛到出月子？你妈是妈，我就不是妈了？”

正说着，亲家母从卧室里出来了，穿着崭新的花棉袄，手里还攥着个核桃，看见我，假惺惺地笑：“哎呀，他婶来了？路上累着了吧？快坐快坐。”

我没理她，就盯着小张：“这活儿我干不了，你另请高明吧。”

“妈你咋这样？”小张急了，“萌萌还等着人照顾呢！”

“她是你媳妇，也是你三个孩子的妈，你不能指望我一个老婆子当牛做马。”我拎起墙角的行李，“你妈既然来了，就让她好好‘搭把手’，实在不行，雇个月嫂，钱不够我出。但想让我在这儿受这委屈，门儿都没有！”

亲家母还在旁边劝：“他婶，都是一家人，别计较这些……”

“一家人？”我看着她，“一家人就得把活儿都推给我，你儿子心疼你，我闺女就不心疼我？”

我拉开门，小张还想拦，被我一把甩开：“别碰我！今天这门我出了，以后你们家的事，我再也不管了！”

出了单元楼，冷风一吹，眼泪才忍不住掉下来。不是气小张不懂事，是心疼我闺女。她生三个孩子遭了多少罪，到头来，在婆家眼里，连让亲妈不受委屈的分量都没有。

坐上车往家走，我给女儿打了个电话，没说小张的不是，就说自己突然犯了老毛病，得回家歇着，让她实在不行就雇个月嫂。

女儿在那头哭了，说：“妈，对不起，是我没本事……”

“傻闺女，跟妈说啥对不起。”我擦了把眼泪，“日子是你自己的，得学会心疼自己，也得让你男人知道，你妈不是好欺负的。”

回到家，屋里安安静静的。我给自己倒了杯热水，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杈，突然觉得心里敞亮多了。人老了，就得有老了的骨气，别总想着为儿女牺牲，该拒绝的时候就得拒绝。你把自己当回事，别人才会把你当回事。

至于女儿家的事，她想通了自然会来找我，想不通，我也不能拿自己的老命去填那个窟窿。毕竟，我的腰也会疼，我的膝盖也会酸，我也想在冬天的太阳底下，安安稳稳地晒会儿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