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德全,老家在山东省中部的平原地区。
我有兄弟四个,我排行老三,1976年的时候,我高中毕业回村务农。
父亲在我八岁那年去世了,当时家里非常贫困,邻居们帮忙安葬了父亲。
母亲领着我们兄弟四个给大家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邻居们眼含热泪把我们拉了起来。
一个远房三大爷说:“起来,快起来,我们可受不了这样的大礼呀!乡里乡亲的谁有个难处,咱都得帮一把。”
母亲含辛茹苦把我们兄弟四人抚养长大,非常不容易。
我读完初中以后就要去生产队里干活,帮母亲挑起家庭的重担,可是母亲掉着眼泪说:“德全,即使我吃苦受累也得让你多读几天书呀。多识一些字,总是有好处的。要是不识字的话,出门两眼乌黑,那可不行啊。”
在母亲的鼓励下,我读完了高中,可是遗憾的是当时还没有全面实行高考,推荐工农兵读大学,高中毕业我就回村了。
在生产队里,我拼命干活,由于我常年在学校读书,身上细皮嫩肉的,我的肩膀被太阳一晒,都秃噜了皮,一淌汗特别痛。
每当下午收工回到家里。我就累得浑身瘫软。
母亲心疼我,有时就从鸡窝里摸一个鸡蛋,放上点葱花,煎个鸡蛋让我卷煎饼吃。
那时候鸡蛋是非常金贵的,我可不舍得吃。
我总是象征性地拿筷子戳戳鸡蛋,放进嘴里咂巴咂巴那点香味,我就把鸡蛋一分为二给母亲一半给弟弟一半。
我两个哥哥当初盖房子的时候,母亲受尽了磨难,东凑西凑。
母亲去我大舅家借来黍秸,去二舅家借的木料,请人打墙盖屋是要管饭的,而我们家粮食又不够吃的。
母亲不知道掉了多少眼泪,才把大哥和二哥的房子盖了起来。
眼瞅着我年龄慢慢大了,母亲唉声叹气地说:“德全,咱家盖不起房子怎么办呢?”
我若无其事地说:“娘,你放心,我住这个房子就行。如果姑娘喜欢我,没有房子也会跟我的。再说我还不想和你和弟弟分家呢。”
“她看中的是我这个人,而不是咱家的房子,我觉得有没有房子并不是最重要的。”
说实话,我长得还算相貌堂堂,我随父亲,个子一米八五,身材笔挺,虽然没有好衣服穿,但是干完活我就穿得干干净净的,就像个读书人一样。
平时在村子里,我喜欢帮助别人。
比如邻居用独轮车推着庄稼上坡的时候,我会放下手里的农具,赶紧跑过去,帮着把车子拉上坡。
谁家遇到红白公事的时候,我去帮人场,爱出者爱返,我时刻铭记当年父亲去世时,邻居们向我们伸出了援助之手。
我去主家跑前跑后,帮人家挑水,或者办流水席的时候给人家烧火。
到了吃饭的时候,我就悄悄地回家了,邻居们为了感谢我,常常把几样带肉的菜折合在一起,给我们送来。
邻居们只要说起我的时候,没有一个不夸的,都说我心眼好使,又能干活。
1980年秋天,邻居二婶来了,笑着说:“大侄子呀,我一直看好你,我得给你说个媒。”
二婶说她有一个远房侄女,姑娘长得俊俏耐看。
这个姑娘有五个哥哥,她是家中唯一的女孩。
我一听心里就有些激动。
母亲赶紧去代销店里买来两包糖,塞给了二婶,可是二婶把糖又还给了我们。
二婶对母亲说:“嫂子,我给大侄子介绍对象,我怎么好意思收你们家的东西呢?平时侄子没少给我们家帮忙,我算是回报侄子吧。”
二婶说得没错,自从分田到户以后,二叔身体不好,二婶家里有重活的时候,我顺手就帮他们干了,二婶感激不尽。
那天二婶让我好好打扮一下自己,她要领着我去相亲了。
说实话,我还真找不出一套像样的衣服。记得当时我有一件蓝色的中山装,一条草绿色的裤子。
鞋子都是母亲给我纳的鞋底缝制的,说实话,这种鞋子穿上去脚比较舒服,但是不耐看。
我一米八多的个大个子,穿上手工做的这种布鞋,总觉得别别扭扭的。
我就去村里一个邻居家借了一双解放牌的黄球鞋,我一试浑身精神多了。
不过借来的东西不担是非,我不舍得穿,从我家走的时候,我就穿着我母亲给我缝制的布鞋,一直到了二婶的娘家村头,我才拿出黄球鞋换上,把我旧鞋子放在一个麦秧垛的跟里,我用两把麦秧盖住了,怕别人给我拎走了。
相亲的地点在二婶的娘家,一杯茶还没有喝完,我就听到二婶娘家的那只小黄狗汪汪叫着。
我一看,进来了一个细高挑子的的姑娘,白里透红的脸庞,扎着两条羊角辫,一前一后地耷拉着。
二婶介绍说姑娘叫小翠,她借故就出去了,屋里只留下了我和小翠。
我面红耳赤地坐在那里,一直搓着手,手里都紧张得出汗了。
小翠也是一直羞涩地低着头,一句话不说。
过了一会,二婶回来了,小翠说她得回家了,小翠没有发表对我的看法,只说想想再说。
回去的的路上,我没忘了去麦秧垛那里,把我的旧鞋的找出来。
我记得非常清楚,那天是阴历四月初八,我扛着一把铁掀和一把撅头去赶集,想找个铁匠把农具打一下。
到了集头上,我突然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不是小翠吗?
我要抓住这个机会争取自己的幸福,我不由自主紧走几步来到了她面前,她看到我以后吃了一惊。
我轻轻地问:“你到底怎么想的呀?我们之间有可能吗?虽然我家条件一般,可是我相信以后只要咱们勤劳,会越来越好的。”
小翠点了点头,脸上是一片红云。
我的心里当时就激动起来了,仿佛一下子升起了希望的风帆。
我马上说:“小翠,以后我会好好对待你,我有的是力气,我一定用我的勤劳改善咱们的生活。”
小翠幸福地笑了,她说:“我听你的,咱不怕穷,只要人有志气,我们情投意合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半年后,我把小翠娶进了家门。
小翠贤惠能干,孝敬老人,我们和母亲生活在一起,小翠从来没有和母亲红过脸,两个人就像亲娘俩一样,亲亲热热的。
我的儿子和女儿出生以后,都是我母亲在家里帮我们带孩子,我和小翠就去地里干活。
那几年,我们挣的钱都供给了我弟弟读书,我弟弟读书很有出息,他考上了师专,毕业以后,在一个乡镇中学教书。
1983年春天,那天我正和妻子挑水,种春玉米。
村里的大队书记突然来找我,他大老远就喊我:“德全,你过来,我有事要找你。”
书记对我说:“德全,咱村里小学的李老师调走了,三年级的孩子没人教。中心校教育组里和我商量了,让我在村里物色一个有知识、有文化的年轻人去当代课老师,我首先想到了你,你是高中毕业,平时做事也很有耐心,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
“德全,你考虑一下愿不愿意去当代课老师?代课老师工资低,就算是你帮大家一个忙吧,孩子们没人教可不行啊。”(那时候代课老师的工资只有二十来块钱。)
我一听就有些心动了,征求妻子的意见。
妻子说:“德全,只要你想做的事,我都支持你。当老师是不错,可是你能教的了吗?”
我拍拍胸脯说:“你别小看我,我可是高中毕业的呢。”
就这样我走上了讲台,成了一名乡村代课老师。刚刚拿过课本的时候,我心里忐忑不安,我怕教不好孩子们。
白天我给孩子们上课、批改作业,晚上的时候我就认真钻研教材,钻研参考书,认真地一笔一画地写教案,备课。
妻子非常支持我的工作,她把地里的活都包揽了,让我有更多的时间用在教学上。
我从来没给孩子们落下一节课,我都是放了学再去地里干活。
我刚刚接手这个班级的时候,在中心校统考中倒数第一。
我任教这个班级以后,再次统考时竟然考了第二,我的努力没有白付出啊。
1983年的夏天,这里下了一场大暴雨,雨哗哗地下着。
我们住的房子是用土打的墙,年久失修,在暴雨的冲刷下,东面的墙坍塌了一块。
我非常担心,只好找了几根木棒把墙顶住了。
终于,雨住天晴,我找来了梯子,我想把房顶修一下。
可是我一看,房顶也好几处漏雨了。我摇了摇头,默默地叹了一口气,看来这房子确实得翻盖了。
我不由得犯了愁,翻盖房子可不是小事呀。我们家的木料也不多,买砖买瓦的钱也不够,怎么办呢?
我忽然有些后悔当代课老师了,我要是不在学校当老师的话,我也可以跟着人家去县城里干建筑挣钱,这样也有钱翻盖房子呀。
那天我岳父来了,他赶集路过我们的村子,过来看看。
我对岳父说想去干建筑挣钱盖房子,岳父说:“德全,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当老师是受人尊重的职业,村里的老少爷们哪个能小看你?我从收音机里已经听说了,国家会对教育越来越重视的,你虽然现在当代课老师挣钱很少,可是好日子会在后头的。”
在岳父的安慰下,我决定继续当代课老师。
那时候是农村里要放秋假的 一般休假要放三周。
那年秋天,我们家种了不少地瓜,我们把地瓜刨完了,切成片,晒成地瓜干以后,秋收基本结束了。
那天我正在家里备课,可是写了两张纸以后,我就写不下去了。
我犯愁了,眼瞅着秋天结束了,冬天要来了,我们家的房子四面漏风,东墙还用木棍顶着,能撑过冬天吗?
妻子突然喊我:“德全,你赶紧出来看看谁来了。”
我出门一看,岳父拉着地排车,地排车上是一大捆高粱秸秆,还有木棒。
岳父把我那五个大舅哥也都领来了,他们推着独轮车,车子上有砖有瓦。
岳父笑着说:“你不用愁着翻盖房子,我和你五个哥哥说了,我们得帮忙把房子给你们盖起来,要不以后慢慢的冷了,冬天没法过呀。”
这时五个大舅哥已经开始忙活了,他们把盖屋的材料放下以后,就开始七手八脚地干活了。
刹那间,我喉咙哽咽,当场泪奔,我何德何能啊,岳父对我这样好。
在岳父和大舅哥的帮助下,我们家开始翻盖房子了,好多邻居看到以后也跑过来帮忙。
岳父和五个大舅哥来帮忙的时候,也不在我们家吃饭,快到饭时头了,他们就走了,留都留不住。
我母亲感动得泪水涟涟,一直念叨着:“唉,咱们家有福气啊,遇到了这么好的亲家。”
秋假开学前,我家的新房子就盖起来了。
结工那天,我拉着岳父的手,眼泪呱嗒呱嗒地掉下来,我说:“爹,我怎么感谢你呀?当初小翠嫁给我的时候,我家一穷二白,但是你依然支持她嫁给我,现在你又帮我们盖起来了房子。”
岳父说:“咱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们的日子过好了,我们当父母的也就放心了,我帮你们解决了后顾之忧,以后你就好好当老师就行了。”
我点了点头,当时我就想,以后日子过好了,我一定好好孝敬岳父。
由于我工作卖力,两年后中心校里给我建立档案,我成了民办老师。
那些年,虽然生活条件艰苦,可是我依然报了函授,学费基本上是岳父出的,我拿到了专科学历。
到了90年代初,通过考试我转成了公办老师。
当我发了第一个月的公办老师的工资时,我去了岳父家。
我给老人买了两瓶好酒,还有一块猪头肉。
我对岳父岳母说:“这是我孝敬你们的,以后你们就等着享福吧。这些年没有你们的帮助,就没有我的今天。”
从那以后,我们家的日子越过越好。
每当发了工资以后,我第一件事就是给我母亲和岳父岳母买东西。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我把孝敬老人看的比什么都重要。
岳母是78岁去世的。岳母去世以后,我就让妻子把岳父接到了我们家里,我们给他养老。
每天下午放了学的时候,我就炒上两个小菜,我和岳父喝杯小酒。
我们爷俩谈地里的收成,我说说学校里的事,岳父听得津津有味。
岳父91岁的时候,寿终正寝。岳父临终前拉着我的手,用微弱的声音说:“德全,这辈子我跟着你享福了,我没有看错你,当初把小翠嫁给你,我就说会过上好日子的。”
岳父去世以后,我好久都没有回过神来。在我的心里,老人就是我的亲生父亲,他给了我太多的帮助和关心,让我终生难忘。
如今我已经退休好几年了,退休金6000多块钱。
感谢我的母亲,她一直鼓励我多读书,才有了当民师的机会;感谢我的岳父,他是我背后的一座大山,给了我无言的父爱,一次又一次帮我渡过难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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