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张启程，老家在一个山沟沟里，我家南边和西边都是连绵的大山。
我家有兄弟四个，我排行老小。
我是1970年出生的，那时候家里粮食不够吃的，每到春天，父亲和母亲就去山上采榆钱，掺进地瓜面里做窝窝头。
母亲把锅里烧开了，把榆钱放进去，再搅上一点玉米面，撒上盐，我们这里叫榆钱咸胡豆。
一个春天下来，很少见到油花，我照照东墙上的镜子，脸似乎都是榆钱色的。
母亲快50岁的时候才生下的我。
当我上初中的时候，我大哥二哥都已经结婚了，我三哥盖好了房子，就等着说媳妇了。
看着父母苍老的容颜，我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考上中专，让父母享福。
那个年代里，对农家孩子来说，考中专有着巨大的诱惑力，上中专以后就能把户口转到学校里，成为城镇户口，吃上国库粮了。
从小学到初中，我的学习成绩一直很好，尤其是上了初中以后，我的理科成绩特别棒。我的数理化经常在班里考第一、第二的。
唯一让我遗憾的是，我的文科不太好，尤其是我的语文成绩，不管我怎么学，就是考不过那些学习好的。
我的同桌叫赵丽娜，她和我完全相反，她数学成绩不好，而语文成绩遥遥领先，她的作文经常被老师当做范文在班里朗读。
赵丽娜在班里很高傲，她很少和同学们来往，她家境比较好，他父亲在乡里上班，是乡镇干部，她母亲在社办工厂里，是半工半农身份。
赵丽娜在学习上特别用功，每当遇到不会的数学题的时候，她做不出答案，就找我请教，我就耐心地给她解答。
但是班里有几个学习好的同学，生怕帮助别人会影响自己的学习成绩，有人就很保守，你问他难题人家就说不会做。
我这人很热心，特别乐意帮助同学，我给赵丽娜讲数学题的时候，不只是给她讲这一道题的解题方法，我总是举一反三，把同类型的题再给她列举几道，让她巩固练习。
赵丽娜对我非常感激，也总是告诉我一些语文阅读题目的做题方法，以及写各种题材作文的窍门。
我们两个人在学习上相互鼓励，比翼齐飞。
慢慢的在我的帮助下，赵丽娜的数学成绩突飞猛进，有一次她竟然还考了全班第三，本来她的文科很好，以前就是因为数学差一些，成绩才不突出，如今她的数学成绩上去了，赵丽娜的总分每次都位居全班前三名。
但是我的薄弱学科却进步不大，语文这门学科就像人家说的皮厚，语文知识是天长日久积累的，短时间内很难提高，我的语文成绩不尽人意。
大家看到我和赵丽娜经常在一起探讨学习问题，班里有的同学就起哄，说我们俩是青梅竹马的一对。
我们俩虽然生气，但是也不做任何解释，那时候我们非常单纯，单纯的就像一张白纸，我只想努力学习，考上中专吃上国库粮。
转眼间上了初三，1986年3月份，我们这所中学里进行了一次预选考试，根据教育局里给的招生比例，把成绩好的同学组成了一个中专班，其余的同学准备考高中。
我和赵丽娜都毫无悬念地进入了中专班。
不久，我们迎来了人生中的一次重要考试，我们去县城参加了中考。
考完最后一科的时候，我们如释重负。
我们几个同学约着去了县城西边的那座山上爬山，放松一下。
赵丽娜也去了，爬山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大家把我们俩落在后边。
这时赵丽娜问我考得怎么样，我笑着说：“除了语文，别的学科考得都不错，就看这次语文能考多少分了。”
赵丽娜胸有成竹地说：“这一次我考得特别好，我做数学题时感觉比平时做练习都顺当。”
爬山的时候，赵丽娜累得气喘吁吁，我就停下脚步等着她。
别的同学到了山顶，而我们俩还在半山腰，她不小心踩到了一块石头，差点跌倒，我赶紧拉住了她。
这时赵丽娜羞涩地说：“赵启程，如果我们都考上中专了，我们可得时常保持联系啊，多亏了你帮我学数学，要不我可能连考中专的资格都没有。”
“虽然你感觉语文考得不太好，可是我相信你的数理化成绩那么棒，一定会把总分拉上去的，你不用担心，你一定能考上中专。”
听赵丽娜这样一说，那一刻我的心里也美滋滋的，我和赵丽娜并肩坐在山上，望着山下的风景，我浮想联翩，我想象着自己考上了中专，到时候我一定会去追求赵丽娜。
那时候赵丽娜就是我心中的女神，理由如下：
一，她家庭条件优越，穿衣服总是那么洋气。那时候当别的女同学都穿着土布的褂子，而她就穿上了的确凉的衣服。别的女同学扎着麻花辫子，而她就扎着高高的马尾，浑身散发着青春的气息。
二，她写作文好，她优美的文笔让我深深的着迷，普普通通的文字在她的笔下就灵动起来。
三，那时候我青春懵懂，赵丽娜是我在班里接触比较多的女孩子，她悄悄走进了我的心里。
终于到了中考张榜的日子，赵丽娜约着我，我俩一起去了县城。
看到中考成绩以后，我一下子浑身无力，数理化成绩依然很棒，但是语文成绩无情地击碎了我的梦想。
我以三分之差落榜了，而赵丽娜以高出分数线15分的成绩，稳稳地考上了中专。
我向赵丽娜表示祝贺，祝贺她终于实现了自己上中专的梦想。
她朝我笑笑，什么都没有说。
往回返的时候，我找不到赵丽娜了，她和那几个考上中专的同学一起回去了，也没有等我。
我们家离县城只有不到20里路，往回走的时候就觉得腿发软，浑身没劲。
临来的时候不知道中考成绩，我觉得浑身都是劲头，如今成绩出来了，我一下子瘫软无力，腿打颤。
更让我难过的是赵丽娜竟然不和我一块回来，不过我又替她找理由，也许她知道成绩后，想赶紧回家给父母报喜。
那些日子我的心里万般焦虑而又难过，我不知道以后的路该怎么走。
当时我三哥已经找了媳妇，马上就要订亲结婚了。
我父亲去我家附近的一个蔬菜批发市场，在那里给人家扛大包装车，就是为了多挣钱，早点让三哥把三嫂娶回家。
母亲说：“老四呀，你没有考上学怨不得别人，你也去跟着你爹扛大包挣钱吧，以后你得盖房子娶媳妇呀。”
母亲的话，让我一阵心酸，难道以后我就这样生活一辈子吗？
我没有考上中专，一直闲在家里也不是办法，我就跟着父亲去了菜市场干活。
一天下来，腰酸背痛，虽然我个子也不矮，初中毕业的时候我已经长到一米七八了，可是毕竟我没有干过重活，扛一天大包就觉得骨头缝里都透着疲惫。
那天，当我正在菜市场上忙活的时候，我突然看到了赵丽娜。
她和她母亲在一个零售的菜摊前，在那里买黄瓜。
我一阵激动，自从知道中考成绩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我连忙放下手里的活，我跑了过去，我喊了一声她的名字，赵丽娜抬头一看是我，她有些尴尬。
她赶紧瞅了瞅周围，仔细看了看我的模样，却拉着她的母亲头也不回就走了，连句招呼都没有打。
我当场惊愕地站在那里，我脸红脖子粗，这时我才意识到了，赵丽娜根本不想和我说话，我中考落榜以后，她就不愿意再搭理我了。
那一刻，我的心里万分失落，我发疯般地扛着大包。
那几天我的心里一直难以平静，眼前经常浮现出赵丽娜高傲的脸庞，以及我最后一次见她时，她眼里的那种复杂的神情：有轻视，有失望，也有逃避。
那天我遇到了一个同样中专落榜的男同学，他告诉我他已经去一所普通高中那里报上名了，他打算读高中，因为按照当时我们这里的规定，中考落榜的同学拿着分数就可以去高中里报名上学。
我一听非常激动，当时我也挣了近二百块钱了，我决定拿着这些钱去上高中。（我当时一点也不想在村里盖屋娶媳妇，我决定要通过读书改变命运。）
在这个男同学的陪同下，我去那所普通高中里报上了名。
上了高中以后，在高一的时候，我的成绩平平，上了高二，我突然就像开了天眼一样，成绩蹭蹭地往前冲。
到了高二分班以后，我的数理化优势越来越明显，语文成绩也开始遥遥领先，高二下学期的时候，我一跃成为班里的第一名。
虽然我的成绩把第二名都落下了不少，但是我一点也不敢沾沾自喜，因为这是一所普通高中，老师告诉我们，往年的升学率都是不高的。
我发疯般地学习，决定背水一战，考上大学，让那些看不起我的人对我刮目相看 。
1989年的时候，我参加了高考，考试的时候，每科都非常顺利。
终于，我迎来了人生的高光时刻，我已超出重点线45分的成绩考上了南方一所重点大学。
在我们这所普通高中里，很少有考上名校的。老师和同学都纷纷向我表示祝贺。
为了挣大学的学费，我来到了县城的一个建筑工地打工。
由于没有任何技术，我在建筑工地上干着最脏最累的活。
那天，我正在提着水泥桶往楼上走，我看到前面有一个和我年龄差不多的工友，他戴着一个草帽，也在提着水泥桶一步一步地往楼梯上挪。
他的身影比较瘦弱，提着一大桶水泥摇摇晃晃的。
我这人热心肠，我连忙把我手里的水泥桶放下，帮助这个工友去提水泥桶，这个工友把帽子往上一掀，对我说了一声谢谢，这时我才发现竟然是一个女孩子。
我们攀谈起来才知道，这个女孩子当年也考上了中专，她报的是师范学校。
她家境贫寒，就利用这个暑假挣点钱拿着去上学。虽然师范学校管吃管住，可是也毕竟得有点零花钱。
她没有找到合适的活干，就跟着父亲来到了这里打工，她父亲是建筑工地上的架子工。
本来她是在建筑工地上打扫卫生的。可是那天包工头说，楼上急需要用几桶水泥，不值当用机器，让几个民工给送几桶水泥，就这样我们相遇了。
我们越来越熟悉了，她有一个朴素的名字叫陈红菊。
当她知道我考上了重点大学以后，她无限崇拜地说：“你真棒，竟然能考上重点大学，我就没有你聪明。”
那时候我们在建筑工地上打工，是需要自己带饭的。有时赵红菊会去买一份凉拌菜，我们一起吃。
朝夕的劳动相处中，我们有了同甘共苦的感觉。
到了快开学的时候，我们一起离开了工地，我们约好了去上学以后时常保持联系。
这个暑假，我听同学说赵丽娜商校毕业了，分配去了我们这里的百货大楼上班。
在我上大学前几天，赵丽娜组织了一次小型的同学聚会，约了我们上初中时来往比较多的几个同学，由赵丽娜做东。
我本来不想去，可是那几个同学硬把我拽去了。
我看到赵丽娜比以前更时尚了，抹着口红，烫着波浪长发，穿着黑色的高跟皮鞋，走起路来噔噔响。
她对我特别热情，问长问短，我心不在焉地应付着她。
聚会结束，赵丽娜嘱咐我上了大学以后常给她写信。
我读了大学以后，赵丽娜从别的同学那里得知我的地址，给我写过8封信。
她解释说那次在菜市场遇见我的时候，对我不够热情，非常抱歉，让我原谅她。
她还说在百货公司上班，工作轻松，工资高，她等我大学毕业，到时候我们就结婚。
我默默地叹了口气，时过境迁，一切在我的心里已经风轻云淡了。
三年过去了，我真的让赵丽娜刮目相看了，当初她没想到我东山再起，能考上重点大学。
我一封信也没有给她回。
我一直和在建筑工地一起打工的女孩子陈红菊书信往来，我们诉说各自的学习生活，也畅想毕业以后的生活。
1992年，陈红菊师范毕业，分配去了我们县里的一所小学教书，而我还有一年才大学毕业。
陈红菊师范毕业以后，第一个月的工资是121块钱，她竟然给我寄来了60块钱。
她写信告诉我，以后的生活费就由她来帮我，从那以后每个月我都会收到陈红菊寄给我的生活费，有时候是60块钱，有时候是80块钱。
我特别盼着收到陈红菊的信，读到那些文字时，就像一只小鸟在轻轻啄我的心，也像有一头小鹿在我的心里乱撞，我的眼前总会浮现出她淳朴善良的面容。
到了年底放了寒假，我回家以后母亲才告诉我，陈红菊经常去我们家里，每次去的时候她都不空手，给我父母买吃的，买用的，还给我母亲洗衣服。
我母亲说：“老四呀，你这辈子要是能娶上小陈这样的媳妇，那你可是有福气了。”
我笑了笑对母亲说：“娘，你放心，我大学毕业以后肯定打不了光棍，保证给你找个满意的儿媳妇。”
我母亲撇了撇嘴说：“我不听你的，你领哪里的姑娘我都不高兴，我就喜欢小陈这姑娘，她心眼好使，来咱家里不嫌脏不嫌累，这样的好姑娘打着灯笼也难找！”
1993年大学毕业以后，我本来有机会留在南方的一个大城市工作，可是我却义无反顾地回到了我们的县城，分配去了一个县直部门工作。
我之所以回到县城工作，就是因为小陈，她在我的心里已经占据了最重要的位置。
我上班以后的第一个周末，我就去找她求婚了。
我情真意切地对她说：“红菊，嫁给我吧，这几年你付出了太多太多，以后我会加倍对你好的，你是我心中最美的姑娘。”
我的话让陈红菊热泪盈眶，在那一刻，她说成了世界上最幸福的姑娘。
如今，我们幸福地生活着，我是正科，我打算再干两年就退二线，妻子前两年晋了副高职称，她依然在学校兢兢业业地工作。
说实话，妻子长相普通，就像原野上的红高粱那样朴实无华，但是她有一颗善良的、金子般的心，娶妻娶贤，这辈子遇上妻子是我最大的幸运，和她结为秦晋之好是我最正确的选择。
每当回首往事的时候，我就无限感慨，当年多亏遇到了陈红菊，她给了我莫大的安慰和帮助，这样淳朴美好的感情，值得我用一辈子去好好珍惜。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