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八,刘家庄一片死寂,只有北风刮过秃枝的呼啸声。村东头那间青砖瓦房前,却突然炸开一声响亮的唢呐。
刘老三站在门口,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干裂的河床。他手里捏着几枚发黑的银元,对着门前那棵歪脖子枣树喃喃自语:“儿啊,爹对不住你,可这香火不能断。”
屋内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像破风箱在拉扯。刘老三的儿子刘承祖躺在炕上,蜡黄的脸几乎要陷进枕头里。他是村小学唯一的老师,一个月前突然咳血,县医院的大夫摇摇头说:“肺痨,没得治了。”
不知哪个嚼舌根的说了句“冲喜”,这话就像野火燎原般在刘家庄传开了。刘老三一听,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有了光。
媒婆张金花踏进院子时,带着一股廉价雪花膏的香味。她嗓门大得能震落房梁上的灰:“刘老三,你命好啊!隔壁赵家庄有个姑娘,水灵着呢!”
“多大?”
“十八,正是好年纪。”
刘老三没问姑娘愿不愿意。在刘家庄,女人的意愿就像灶台上的灰,风一吹就散。
新娘叫赵小莲,其实已经二十有三,左眼角有道浅浅的疤,是小时候从树上摔下来留下的。因为这道疤,她的婚事一拖再拖。爹娘急着甩掉这张吃饭的嘴,媒婆上门时,连彩礼都没多要。
“刘家儿子是老师,文化人!”媒婆的话在赵小莲耳边嗡嗡作响。
腊月三十,赵小莲裹着一身不合身的红嫁衣,坐上了吱呀作响的驴车。红盖头下,她只能看见自己粗糙的手和磨破的鞋尖。驴车经过村口那棵老槐树时,一阵风吹起了盖头一角,她瞥见树杈上挂着一只死乌鸦,黑色的羽毛在风中抖动。
刘家的院子比赵小莲想象中还要破败。墙皮剥落得像长了癣,院里堆着不知哪年哪月的柴火垛,已经发黑霉烂。唯一新鲜的,是门上贴着的褪色喜字。
拜堂时,新郎是被人搀扶出来的。赵小莲透过红盖头的缝隙,看见一双瘦得见骨的脚,趿拉着布鞋,几乎站不稳。司仪的声音有气无力,像在念丧经。没有鞭炮,没有宴席,只有几个看热闹的邻居挤在门口,交头接耳。
“听说快不行了。”
“冲喜要是管用,要大夫干啥?”
“可怜这姑娘了。”
赵小莲的心沉到了底。
洞房是一间朝北的屋子,冷得像冰窖。炕上铺着崭新的红褥子,却掩不住底下草垫子的霉味。刘承祖被扶进来后,就靠在墙上喘气,每一声都带着痰音。
“你……坐吧。”他的声音细若游丝。
赵小莲坐在炕沿上,手指绞着衣角。红盖头还没掀,按规矩得新郎来掀。可她等了又等,只等到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最后是她自己掀开了盖头。
烛光下,刘承祖的脸苍白得吓人,眼眶深陷,只有颧骨上两团病态的红。他看着赵小莲,眼神里有愧疚,有无奈,还有一种赵小莲看不懂的东西——像是解脱。
“对不住。”他说。
那一夜,赵小莲和衣躺在炕的另一头,听着身边人艰难的呼吸声,睁眼到天明。
第二天一早,赵小莲就承担起了所有家务。她发现这个家穷得叮当响,米缸见底,油瓶空空。刘老三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模糊不清。
“承祖娘去得早,”他突然开口,“家里就我们爷俩。”
赵小莲没说话,舀了半碗米,准备熬粥。
“冲喜……兴许有用。”刘老三像是在说服自己,“等承祖好了,你们好好过日子,生个大胖小子。”
赵小莲的手抖了一下,米洒了几粒在地上。
奇怪的是,自从赵小莲进门,刘承祖的病似乎真的有了起色。咳嗽没那么频繁了,偶尔还能坐起来喝点粥。刘老三脸上开始有了笑容,逢人便说:“冲喜管用!老祖宗的智慧!”
只有赵小莲知道,刘承祖的好转是因为她偷偷去后山采的草药。她娘家爹是个土郎中,小时候她跟着认过几味药。金银花、黄芩、百部……她不敢让人知道,怕刘老三觉得她在咒儿子生病,只能每天假装去拾柴,偷偷采回来熬在粥里。
正月十五,刘承祖居然能下炕走几步了。刘老三高兴得像捡了金元宝,破天荒地割了半斤肉。晚饭时,他不停地往儿子碗里夹肉,赵小莲碗里只有几片菜叶。
“多吃点,早点养好身子。”刘老三的眼睛在儿子和赵小莲之间来回扫。
赵小莲明白那眼神里的意思。夜里,刘承祖突然抓住她的手,手心滚烫。
“小莲,”他的声音在黑暗里颤抖,“我爹想要孙子。”
赵小莲浑身僵硬。
“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刘承祖继续说,“可我……我怕我撑不了多久。如果我死了,你没个孩子,在这个家就待不住。”
赵小莲想起娘家爹娘送她上驴车时的眼神,那是终于甩掉包袱的轻松。她知道,自己回不去了。
那一夜,赵小莲像块木头一样躺在炕上,任由刘承祖笨拙地动作。窗外的月亮惨白,照在墙上那幅褪色的年画上,画上的胖娃娃笑得诡异。
自那以后,刘承祖的身体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在院里晒太阳,坏的时候咳得整夜睡不着。赵小莲的肚子却始终没有动静。
刘老三的眼神越来越阴沉,他开始在饭桌上摔筷子,指桑骂槐地说“不下蛋的母鸡”。赵小莲默默地听着,洗碗时把碗擦得格外用力,像是要擦掉一层皮。
二月二,龙抬头。村里突然来了个游方郎中,穿着脏兮兮的道袍,自称“张半仙”。刘老三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把张半仙请到家里。
张半仙绕着屋子转了三圈,又看了看刘承祖的脸色,突然一拍大腿:“哎呀!这是白虎冲了喜鹊啊!”
刘老三忙问:“啥意思?”
“新娘子命里带煞,克夫啊!”张半仙压低声音,“你看她眼角那道疤,那是破相,主凶。你们是不是成亲后,病人时好时坏?”
刘老三猛点头。
“这就对了!她的煞气压住了喜气,所以冲喜不成反招灾。”
赵小莲站在门外,手里的水瓢“咣当”掉在地上。
刘老三冲出来,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你这个扫把星!”
“不是的,爹,我……”
“别叫我爹!”刘老三挥手就是一巴掌。
赵小莲的嘴角渗出血丝,她没哭,只是死死地盯着张半仙。张半仙躲开她的目光,匆匆收拾东西:“解煞的办法有,就是……就是得用乌鸦血画符,贴在房门上。乌鸦要白色的,难找啊!”
刘老三塞给张半仙几个铜板,千恩万谢地送他出门。
那天起,赵小莲的日子更难过了。刘老三不许她进刘承祖的屋,饭也只给剩的。村里人看她的眼神都变了,孩子们追着她喊“白虎星”。
只有刘承祖,在一天夜里偷偷对她说:“别信那些,我知道你给我采药。”
赵小莲的眼泪终于掉下来,这是她成亲后第一次哭。
刘老三开始疯狂地寻找白乌鸦。他相信只要找到白乌鸦,儿子的病就能好,赵小莲的煞气就能解。他问遍了十里八乡,悬赏一块银元——那是他最后的家底。
三月初,还真有人来报信,说三十里外的黑风岭有白乌鸦出没。刘老三二话不说,天没亮就出了门。
刘老三一走,家里突然安静下来。赵小莲终于能自由地给刘承祖熬药、擦身。刘承祖的精神似乎好了些,有一天甚至让赵小莲扶他到院里坐坐。
阳光很好,照得人暖洋洋的。刘承祖突然说:“小莲,你想过逃走吗?”
赵小莲愣住了。
“我知道我活不长了,”刘承祖望着远处的山,“你走吧,趁着爹不在。柜子里还有点钱,你拿着。”
赵小莲摇头:“我走了,你怎么办?”
“我?”刘承祖苦笑,“我这身子,还能怎么办?”
那天晚上,赵小莲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乌鸦,在天空中自由地飞。醒来时,枕头上湿了一片。
七天后,刘老三回来了。他手里拎着一只鸟笼,笼子里关着一只鸟,羽毛确实是白色的,但仔细看,那是只鸽子,被人用石灰染白了。
“白乌鸦!我找到了!”刘老三兴奋得手舞足蹈,“张半仙说了,用它的血画符,贴在门上,承祖的病就能好!”
赵小莲看着那只在笼子里瑟瑟发抖的鸽子,心里一阵刺痛。
刘老三迫不及待地要杀鸽取血。赵小莲突然冲上去,夺过鸟笼:“爹,这不是乌鸦,是鸽子!”
“你懂个屁!”刘老三一把推开她,“张半仙说了,白色的就行!”
“这是骗人的!承祖的病需要的是药,不是这些歪门邪道!”
“滚开!”刘老三眼睛血红,“要不是你这个白虎星,承祖早好了!”
拉扯间,鸟笼掉在地上,摔开了。鸽子扑腾着飞出来,在屋里乱撞,白色的石灰粉扑簌簌往下掉,露出底下灰色的羽毛。
刘老三愣住了。
就在这时,屋里传来刘承祖剧烈的咳嗽声。赵小莲冲进屋,看见刘承祖趴在炕沿上,咳出一滩鲜红的血。
“承祖!”
刘老三也冲进来,看见血,腿一软跪在地上:“儿啊!我的儿啊!”
那天夜里,刘承祖走了。走之前,他拉着赵小莲的手,想说些什么,却只有更多的血涌出来。最后,他用尽力气,在赵小莲手心里划了三个字:对不住。
刘老三哭得撕心裂肺,抱着儿子的尸体不撒手。赵小莲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这个她名义上的丈夫,心里空落落的。
天亮时,刘老三突然跳起来,指着赵小莲:“是你!是你克死了我儿子!你这个白虎星!”
赵小莲没辩解,转身开始收拾东西。她的东西很少,几件衣服,一块娘给的破镜子,还有刘承祖偷偷塞给她的几枚铜板。
“你要去哪?”刘老三拦住她。
“回家。”
“回家?你是我刘家的人,死也是刘家的鬼!”
赵小莲抬起头,直视着刘老三:“我不是任何人的鬼。”
她推开刘老三,走出门去。院子里,那只掉光了石灰的鸽子正在啄食地上的谷粒,看见人来,扑棱棱飞走了。
赵小莲走出刘家庄时,太阳刚刚升起。村口的老槐树上,真的停着一只乌鸦,黑色的,在晨光里像一块炭。
她突然想起成亲那天,盖头被风吹起时看见的那只死乌鸦。也许那是个预兆,但她现在不在乎了。
路很长,赵小莲走得很慢。她不知道要去哪里,娘家肯定回不去了,但她也不打算回去。怀里的铜板叮当作响,那是她全部的家当。
走到一个岔路口时,她看见路边有棵枣树,树上居然挂着几颗干瘪的枣子。她摘下一颗,放进嘴里,苦涩中有一丝甜。
远处传来唢呐声,不知道又是哪家在办喜事。赵小莲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上了一条小路。那条路通往山里,她采药时走过几次,知道山里有个破庙,可以暂时容身。
风吹起她的头发,眼角那道疤在晨光里若隐若现。她突然想,也许这道疤不是破相,而是一个记号,标记着她不属于任何一个地方,只属于她自己。
身后,刘家庄渐渐消失在晨雾中。前方,山路蜿蜒,看不见尽头。
赵小莲紧了紧包袱,继续往前走。路还长,但她有的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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