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即日起,本报连载茅盾文学奖得主张炜的最新长篇小说《去老万玉家》。《去老万玉家》是张炜写给新一代青年的答案之书。本书以一幅秘藏的《女子策马图》为线索,讲述了世家公子舒莞屏深入女匪首老万玉家的惊险奇遇,生动展现了近代中国的社会生活图景。
从头计划归程的时候到了。他准备与冷大人和大公正式道别。分别的日子即将来临,这让人有些失落。他好像看到了夜幕中有一张老人的脸庞,脸上漾着欣悦,赞许道:“屏儿完成重托,那就离开吧。”他似乎听到了同文馆生员们低低的交谈,看到了那个走路挺直身躯的总教习,还有亨利的蓝眼睛。四野沉沉,秋虫鸣叫,这里是半岛西部的沙堡岛之夜。
凌晨时分恍然入睡,好像听到一只小鼠在游走。坐起谛听,忍不住开门:长廊中有一个双手垂在胸前的小人儿,啊,小棉玉!揉揉眼睛,影子还在,她碎步趋前,一双鼹鼠那样的翻掌从胸前挪到身侧,嘴里发出轻轻呼唤:“公子,是我。不该打扰您的,我走近这里,看到了烛光。”“无妨,请进吧。”
“公子,我有一个重要消息报告,也就等不到天明了。”她高高的胸脯急剧起伏。他猜到了什么:“冷大人归来?”“啊,不,是大公啊!她想见公子!”“大公?大公还未入睡?”“不,她是昨儿个告诉我的,那时我在东大营,与将士们一起。我连夜赶回了。”舒莞屏连连说:“小棉玉啊,提调,我们随时可以去的!”
“那就半上午时分吧。让大公歇息一会儿,她太操劳了!”她并无离开的意思。舒莞屏端来热茶,她捧在手中并不饮用。他发现她脸上的绒毛隐伏了,整个人显得容光焕发。她的胸部太高,这时躬背含胸,显出无法自持的羞涩和拘谨,偶尔瞥来一眼,又深深低头。她把杯子轻轻放下:“明日九时拜见大公。”
第二天上午,那辆绛红色的轿车准时停在门前。小棉玉和舒莞屏上车,瘦削青年的目光一直把车子送远。舒莞屏注意到路旁的树木和房舍间有一些身材颀长的男子,他们着深色便装。看似松弛的大城池,警戒甚为严密:无眠之夜偶有外出,无论凌晨还是其他时刻,都会感受从某个方位投来的一束目光。他不知何时获得了一种异能:于无声无察间得知即将到来或隐伏于暗中的某些消息,比如听到“灾殃”这种魔兽发出的“嚓嚓”“噗噗”声。吴院公说得对:“灾殃”不过是一种动物,它们藏在暗处,走走停停。
关于它们,迄今为止有过两次可怕的听闻:“嚓嚓”或“噗噗”。前者已经应验,后者尚未到来。悬而未决的事情最为可怕,这让他一直忐忑。身旁的小棉玉突然发出一叹:“万玉大公啊!”他看看她,说:“那七天七夜,大公一直处于危险之中,她不该去阵前的。”小棉玉点头又摇头:“可怕的还有大城池,还有这里的白天黑夜。”
小棉玉断断续续说了几件凶险的事,听得他一身冷汗。
官家和悍匪一天也没有放过大公,从她十三岁逃出魔窟至今,可谓用尽心思。他们在大公所经路径挖陷阱、布兽夹、埋火雷、打冷枪,还让行刺的人伪装成娘家亲人、崇拜者和投诚者。歹人散布于酒肆、街巷,一瞎眼瘸腿老人可怜巴巴伸手讨要,见大公走近猛然端起拐杖,杖下镶了尖锥!施毒者还随大公进入庙宇,扮作僧人递上符水,亏得侍卫先饮一口,七窍流血。恶计难逞又施民间邪术:招来诸多亡灵。这些透明的影子只在黑夜放出磷光,日月之下形影全无。好在大公身上闪射隐隐金光,亡灵无法靠近。
“如果有一天我为大公而死,将毫不犹豫。”小棉玉说。
二
厅堂暖融融的。大公衣衫单薄,一件浅紫碎花绸衫,图案是雏菊瓣儿。她颈部很长,头颅挺起,开阔的额头和俊秀的鼻梁,深邃的双目,别有神采。这双眼睛充满慈爱,有时又溢满疼怜。她看着客人,言语殊少。这里有一种历尽劳辛之后的松弛和舒缓。一股淡淡的茉莉气息,从她身上溢出。她摘下那条浅色紫巾,一头浓密的浅褐色头发垂下,遮住了长颈的一部分。
“大公离开的日子,府里甚是牵念。”他说。她眼角一扬,似乎在问:“是吗?”其实她只是微笑点头,嘴角漾出欣意。她的手插入衣兜,取出一枚深红色的卵石。“喏,我在西南部的一条河边捡到的。”她托着它伸过来。“它像一块紫玉。”他说。
一个男子进来,将托盘放在他们中间,有茶盏、掰开的几片葵朵和石榴。她取了一片葵朵给他。“一场战事牺牲太多。几场祷告和斋戒刚过。唉,自洋务兴起,官军火器为我所不及。将士仍执迷于利刃强弩。”她眯目望向窗外,掩住心中的痛楚。
他回想一路所见,西洋器械并无少见。冷大人还在为此奔波,相信日后将有更多企划。大城池固若金汤,所有觊觎者必要归于失败。他为这里祈祷。
“此为两年来最惨烈一役。敌人伤亡七百,我方将士阵亡三百余。”万玉大公眼中似有泪光,一手抚在舒莞屏肩上。他不敢看她的眸子。他在想那些加害于大公的恶毒计谋:眼前这位柔软的女子竟躲过那么多暗算,这近乎奇迹!不过她生来就是一个传奇,此时此刻,他愿将冷霖渡吟诵的《贞德颂歌》从头复叙,觉得眼前的人正是圣女贞德的半岛化身,两位女子确有神秘的关联。上苍神妙无测,人类只有惶恐与膜拜、坚信和服从。他的身体有些微颤,她的手挪开了。
舒莞屏忘记了告别。这之前他还想过,第二次拜见大公后,他将踏向归途:来时由东至西,去时由西向东,再渡界河,开始自己的南国之旅。可是在大公面前,这一切全都遗忘了。刚刚还在谈牺牲、杀戮、大城池的安危,只想不到要向大公辞行。
“我在激战间隙想起一个人。公子猜猜?”大公说。舒莞屏无从猜想。“哦,公子,你该想到吴院公。他把礼物还给了我,在最后时刻交办了这样一件大事。而你,终究没有让他失望。”
这个话题让舒莞屏一怔,马上记起这次拜见有一个紧要事项:向大公辞行。他站起。
万玉大公抬头,目光凝住了。“啊,公子,瞧你有多么亮的发辫!我真想掂一掂它的重量!不可思议,让人迷惑!请原谅我的唐突,你进入沙堡岛自会发现,这里的男子全都没有发辫!公子可知为何?”“不知。”“男子自西周、战国至明朝,皆是束发的。”
舒莞屏揩了一下额头,听下去。“公子改为束发愈加俊美!吴院公在世也会应允的。老人不在,该让我决断:到了那一天,就由我来为你束发!”他听得真切,双手不由得捂住了发辫。他不敢想象离开这里之后,一个失去发辫的男子会引来多少目光。他的手滑下来。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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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 编 | 张益嘉
审 核 | 张建全
终 审 | 张嘉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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