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刘墉致仕荣归,途中遇千总无礼阻拦,他从容取出名刺,千总瞥见“文华殿大学士”几字,顿时吓得瘫软,连声“卑职惶恐”

乾隆末年,紫禁城养心殿的灯火,一夜未熄。新君嘉庆帝立于窗前,望着庭中枯枝,背影竟比这深秋的夜色还要萧索几分。案上,摊着一幅山东舆图,其上用朱笔圈出的“临清”二字,宛如一道渗血的伤口。贴身太监端上参茶,却见皇帝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正死死按着一枚小印。那印上刻的,并非“皇帝之宝”,而是四个字:“如朕亲临”。他喃喃自语,声若蚊蚋:“刘墉……此去山东,名为归乡,实为龙潭虎穴。你这把老骨头,可千万要给朕撑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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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官道之上,秋风卷着尘土,吹得道旁光秃秃的白杨呜呜作响,好似有无数冤魂在低泣。一辆半旧的青布骡车,在这一片肃杀的景致里,慢悠悠地颠簸前行。

赶车的是个年过六旬的老仆,名唤刘安,他满脸风霜,沟壑纵横,但一双眼睛却依旧精光四射,不时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车帘偶尔被风掀开一角,露出车内端坐的一位老者。

这老者身形清瘦,背微驼,穿着一身寻常的杭绸棉袍,须发皆白,面容虽显老态,但一双眸子却深邃如古井,不起半点波澜。他不是别人,正是当朝致仕还乡的体仁阁大学士,刘墉。

世人皆知,刘罗锅智斗和珅,是乾隆朝的一段佳话。如今和珅已倒,嘉庆帝亲政,刘墉也功成身退,上表告老。皇帝恩准,赏赐无数,派銮仪卫护送还乡。可刘墉却只带了老仆刘安,一车一骡,轻车简从,将那浩浩荡荡的仪仗队,远远甩在了百里之外。

“老爷,天色不早了,前面就是临清州地界,过了那个三岔口的哨卡,咱们今晚就能在州城里歇脚了。”刘安回过头,压低了声音说道。他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刘墉嗯了一声,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用干枯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膝上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紫檀木匣。那木匣上未曾上锁,只用一方素白绸布包着。

刘安见状,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多言。他知道,老爷此行,绝非荣归故里那么简单。自打进了山东地界,空气里就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气息。沿途所见,流民渐多,而官府的盘查却愈发严苛,处处设卡,盘剥过客,哪里有半分太平景象。

正思忖间,前方三岔口处,尘土飞扬,一队官兵的身影在夕阳的余晖下拉得老长。他们盔甲鲜明,腰刀锃亮,为首一人骑着高头大马,面容桀骜,正拦住了一群挑担的货郎,呵斥之声远远传来。

刘安的瞳孔微微一缩,握着马鞭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他勒住骡车,低声道:“老爷,是官兵设的卡哨。看这架势,不像是寻常盘查。”

车帘内,刘墉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他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在瞥见那队官兵的瞬间,闪过一丝冷冽的寒芒,快得如同流星划过夜空。

“无妨。”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过去看看。”

刘安咽了口唾沫,心头一凛。他知道,老爷越是平静,便意味着前方的风浪,越大。他轻抖缰绳,那老骡仿佛也感受到了什么,打了个响鼻,迈着沉重的步子,向那哨卡缓缓行去。一场避无可避的交锋,已然拉开了序幕。

02

骡车行至哨卡前,被两杆长戟交叉拦住。一名兵士走上前来,粗声粗气地喝道:“停下!车上何人?从何处来,往何处去?车里载的又是什么货物?”

刘安跳下车,躬着身子,脸上堆起谦卑的笑容,从袖中摸出几枚碎银,不动声色地递过去:“军爷辛苦。我们是京城来的,回山东老家。车上是些自家用的旧物,不值什么钱。”

那兵士掂了掂银子,脸上的横肉松动了些,但依旧没有放行的意思。他朝后方努了努嘴:“我们说了不算。张千总有令,所有过往车辆,一律严查。过去回话吧。”

刘安的心沉了下去。一个区区哨卡,竟由千总亲自坐镇,这绝不寻常。

他引着骡车,来到那骑马的军官面前。此人约莫三十出头,生得虎背熊腰,一脸的横肉,眼神里透着一股子不耐烦的戾气。他身上的铠甲擦得锃亮,与周围那些兵士的破旧行头形成鲜明对比,显然是个极重颜面之人。这便是临清卫的千总,张傲。

张傲斜睨着眼前的破旧骡车和两个老头,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冷笑:“京城来的?看你们这穷酸样,倒像是从哪个大户人家里被赶出来的。车里装的什么?打开,给本官瞧瞧!”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周围被拦下的百姓,一个个噤若寒蝉,缩着脖子,不敢作声。

刘安连忙陪着笑脸:“回禀总爷,车里坐的是我家老太爷,年事已高,经不得风。载的也只是一些衣物和……和我家老夫人的灵位牌,正要送回祖籍安葬。还请总爷行个方便。”

“灵位?”张傲的眉毛一挑,眼中非但没有同情,反而闪过一丝贪婪的光。他打量着那辆骡车,冷笑道:“灵位好啊!越是这种东西,越喜欢藏金夹银。给我搜!连人带车,一寸一寸地搜!要是搜出什么违禁品,或是匿报夹带,你们两个老东西,就等着去大牢里过冬吧!”

“总爷,这万万不可!”刘安脸色大变,急忙张开双臂拦在车前,“冲撞了先人,于理不合,于阴德有亏啊!”

“放肆!”张傲勃然大怒,马鞭一甩,在空中发出一声脆响,“在本官的地界,本官就是理!给我让开!再敢阻拦,连你一块儿绑了!”

几名兵士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就要将刘安拖开。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而平静的声音从车内传来:“刘安,退下。”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让喧闹的场面瞬间一静。张傲的动作也为之一顿,他眯起眼睛,看向那紧闭的车帘。

车帘被一只干瘦的手缓缓掀开,刘墉佝偻着身子,从车上走了下来。他站在深秋的寒风里,身形显得格外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他看着张傲,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反而带着一丝淡淡的关切:“这位将军,看你印堂发暗,双目赤丝缠绕,近日可是夜不能寐,时常惊醒?”

张傲一愣,随即恼羞成怒:“老匹夫!死到临头,还敢在此妖言惑众!你又是个什么东西?”

刘墉不理会他的怒骂,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军伍之人,杀气重,本是常事。但你这杀气之中,夹杂着一股焦躁与恐慌,分明是做了亏心之事,生怕东窗事发。本官……咳咳,我这老头子多句嘴,你这般行事,怕是离祸不远了。”

他的话,字字句句,都像针一样扎在张傲的心上。张傲最近确实因为上峰交代的“死任务”而心神不宁,此刻被一个陌生老头一语道破,心中的惊骇瞬间化为暴怒。

“好个刁民!”他从马背上抽出腰刀,刀尖直指刘墉的咽喉,森然道,“我看你就是活腻了!今天本官就先送你上路,再看看你那车里,到底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冰冷的刀锋,距离刘墉的喉咙,不过三寸。

03

刀锋如一泓秋水,映出刘墉苍老的面容。他没有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仿佛眼前这柄能瞬间夺走他性命的利刃,不过是孩童的玩具。

刘安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他的手悄然探向腰间,那里藏着一柄削铁如泥的短匕。只要老爷一个眼色,他有把握在对方刀落之前,先结果了这嚣张的千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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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刘墉只是微微偏了偏头,避开了刀锋最锐利的一点,目光依旧锁定在张傲的脸上。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将军,可知本朝律例,无故于官道设卡,擅杀平民,是何罪过?”

张傲闻言,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狂笑道:“律例?在这临清地界,我张傲的话,就是律例!老东西,你以为你是谁?刑部尚书吗?还敢跟我讲律法?”

他的笑声在空旷的官道上回荡,显得格外刺耳。手下的兵士们也跟着哄笑起来,看着刘墉的眼神,如同看着一个疯癫的傻子。

刘墉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怜悯的神色:“我不是刑部尚书。我只是一个告老还乡的糟老头子罢了。只是,我这糟老头子,在京城待的年头久了些,听过一些故事。”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什么,慢悠悠地说道:“乾隆四十六年,甘肃冒赈案,时任陕甘总督勒尔谨,何等位高权重?就因为贪墨欺君,最后落得个赐死的下场。他手下那些爪牙,大大小小的官员,从布政使到县丞,被抄家流放者,不计其数。那些奉命行事的小喽啰,你以为他们能落得好?凡是手上沾了血,兜里揣了不义之财的,最后都被当做替罪羊,砍了脑袋,用来平息民愤。”

刘墉的声音平淡如水,但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砸在张傲的心头。

甘肃冒赈案,震惊朝野,张傲虽是一介武夫,却也有所耳闻。他看着眼前这个老头,明明身处刀锋之下,却侃侃而谈,引经据典,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度,绝非寻常乡野村夫所能拥有。

张傲心中的暴戾,不知不觉间,被一丝疑虑所取代。他握刀的手,微微有些不稳。但他身后有靠山,上峰的命令言犹在耳,若是放走了什么不该放走的人,他的前程,乃至性命,同样不保。

想到这里,他心一横,厉声道:“少拿这些陈年旧事来吓唬我!我奉的是府台大人的钧令,清剿匪患,盘查奸细!你这老头来历不明,言语诡异,定是乱党!来人,给我拿下!若敢反抗,格杀勿论!”

一声令下,几名兵士再次围了上来,目露凶光。

刘安再也按捺不住,一个箭步挡在刘墉身前,从腰间抽出短匕,寒光一闪,厉声喝道:“谁敢动我家老爷!”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血光之灾,一触即发。

刘墉却在这时伸出手,轻轻按住了刘安的肩膀。他的力道不大,却让刘安瞬间冷静下来。

“刘安,莫要冲动。”刘墉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跟这些只认衣甲不认道理的人,多说无益。罢了,罢了。”

他转向张傲,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无奈的“笑容”:“总爷说得对,律法是讲给懂道理的人听的。既然总爷不信我这个糟老头子的话,那……或许信得过我这个糟老头子的名姓。”

张傲的瞳孔猛地一缩。他最担心的事,似乎就要发生了。这个老头,难道真有什么了不得的来头?可他一身布衣,随从一人,车驾简陋,怎么看也不像是什么达官显贵。

他强自镇定,色厉内荏地喝道:“装神弄鬼!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本官倒要看看,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刘墉的处境,已然陷入了绝对的困境。道理讲不通,武力又被压制,唯一的依仗,似乎只剩下那尚未揭晓的身份。然而,一旦亮明身份,皇帝交代的暗中查访之事,便等于昭告天下。这其中的利害,让他陷入了两难。

可眼下,刀已在颈,再不摊牌,恐怕就要血溅当场。他看着张傲那张因贪婪和恐惧而扭曲的脸,心中有了决断。

0e04

刘墉的目光从张傲脸上移开,缓缓扫过周围那些紧张而麻木的兵士,又看了看远处那些瑟瑟发抖的百姓。他轻轻叹了口气,这声叹息里,有无奈,有悲悯,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决断。

“我本不想如此。”他低声说道,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这浑浊的世道说,“只想着安安稳稳地回到家乡,看看故里的田,听听乡间的风。奈何,树欲静而风不止。”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特的感染力,让原本嘈杂的现场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老人身上。

张傲的心跳得越来越快。他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这压力并非来自刀剑,而是来自眼前这个老人身上散发出的无形气场。他像一只被激怒的野兽,明明已经亮出了獠牙,却迟迟不敢扑上去,因为他隐约感觉到,对方的身体里,潜藏着能将他撕碎的力量。

“老头,你到底想说什么?”张傲的声音有些干涩,他试图用呵斥来掩饰自己的心虚。

刘墉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转头对刘安说道:“刘安,把我的名刺,递给这位总爷。”

刘安一怔,脸上闪过一丝犹豫:“老爷,这……若是亮了身份,皇上交代的……”

“无妨。”刘墉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水不清,则鱼不现。有时候,想让水底的鱼自己跳出来,就得往这潭死水里,扔下一块大石头。”

他的话语意有所指,刘安虽然不完全明白,但对老爷的命令,他从不违抗。他收起短匕,郑重地从怀里取出一个锦囊,从锦囊中,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张大红色的名帖。

这名帖,乃是上好的洒金宣纸所制,边缘烫着云纹,入手温润。在场之人,哪怕不识字,也知道这绝非凡品。

刘安双手捧着名刺,缓步走向张傲。

张傲的眼神死死盯着那张红色的名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没有去接,心中正在天人交战。接,还是不接?接了,如果对方真是个得罪不起的大人物,自己今日之举,便是自寻死路。不接,岂不是更显得自己心虚胆怯?在这么多手下和百姓面前,他这张脸往哪里搁?

“哼,装神弄鬼!”张傲一咬牙,心中发了狠。他想,就算是京城里的大官又如何?强龙不压地头蛇!这里是山东,是临清,天高皇帝远!他背后站着的是府台大人,府台大人背后还有更大的靠山。只要自己一口咬定对方是乱党奸细,就算真是个大官,死无对证,谁又能把他怎么样?

想到此处,他胆气复壮,一把从刘安手中夺过名刺,动作粗暴,几乎要将那名刺撕裂。

他将名刺举到眼前,轻蔑地笑道:“我倒要看看,是哪路神仙,敢在我的地盘上撒野……”

他的目光落在名刺上,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两个龙飞凤舞的楷书大字:

刘墉。

“刘墉?”张傲念出声来,皱了皱眉,这个名字似乎有些耳熟,但一时又想不起来。他冷哼一声,“没听过!什么阿猫阿狗,也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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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的视线,顺着那两个大字往下移,看到了一行用工整馆阁体写就的小字。那一行小字,犹如一道九天落下的惊雷,狠狠劈在他的天灵盖上。

周围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风停了,鸟不叫了,连远处百姓的呼吸声都消失了。所有人都看到,张千总脸上的表情,发生了一种极其诡异的变化。

那是一种混杂着极致的震惊、难以置信和深入骨髓的恐惧的表情。他的嘴巴微微张开,那句“阿猫阿狗”还卡在喉咙里,却再也吐不出来。他的双眼瞪得像铜铃,死死地盯着那行小字,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恐怖的鬼神。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刘墉看着他,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神情,只是嘴角,若有若无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勾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

那弧度,是审判的序曲。

05

张傲感觉自己的血液在瞬间被抽干了。

那张薄薄的红帖,此刻在他手中,却重若千钧。他的视线仿佛被钉在了那行小字上,无法移开分毫。

那一行字,每一个笔画都像是烧红的烙铁,深深地烙进了他的眼底,灼烧着他的神经。

“体仁阁大学士、太子太保、吏部尚书……刘墉。”

虽然官职后面缀着一个“致仕”的字样,但前面那一长串显赫到令人窒息的头衔,已经足够将张傲的神魂彻底击碎。

体仁阁大学士!那是文臣之首,是站在整个大清帝国权力金字塔顶端的人物!是能与皇帝在养心殿共商国是,一句话就能决定无数官员生死荣辱的存在!

太子太保!那是帝师!

吏部尚书!那是掌管天下所有官员升迁调补的天官!

而他,张傲,一个区区的从五品武官,刚才做了什么?

他用刀指着这位当朝宰辅的咽喉,骂他是“老匹夫”、“刁民”,还要搜他的车,绑他的人,甚至要“格杀勿论”……

一滴冷汗,从张傲的额角滑落,滴在他的眼睫上,视线瞬间变得模糊。他感觉一阵天旋地转,手中的名刺再也拿捏不住,“啪”的一声,飘落在尘土里。

他想起了京城里流传的那些关于“刘罗锅”的传说。智斗和珅,弹劾权贵,手段狠辣,心思缜密。都说这位刘中堂虽然看似诙谐,实则是个从不记仇的人,因为他有仇当场就报了。

而自己,刚才不仅得罪了他,更是将他往死里得罪。

恐惧,如同无边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的理智。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的下场——被革职查办,抄家灭族,所有他为之奋斗、为之不择手段得来的一切,都将在顷刻间化为泡影。

他身后的那些兵士,虽然不识字,但看到自家总爷那副魂飞魄散的模样,也知道是踢到了铁板。一个个吓得面如土色,握着兵器的手簌簌发抖,再也不敢有半分嚣张。

“扑通!”

一声闷响,打破了死一般的沉寂。

张傲双腿一软,竟直挺挺地从马背上滚了下来,摔了个灰头土脸。他也顾不上疼痛,手脚并用地爬到刘墉面前,像捣蒜一样,拼命地磕起头来。

“下官……下官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中堂大人!下官罪该万死!罪该万死!求大人饶命!求大人饶命啊!”

他的额头与坚硬的地面碰撞,发出“咚咚”的声响,不一会儿,便已是血肉模糊。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哭腔,带着最原始的恐惧和绝望。

先前那不可一世的千总,此刻,卑微得如同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这戏剧性的一幕,让所有人都惊呆了。那些被拦下的百姓,一个个张大了嘴巴,看着眼前这颠覆认知的一幕,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衣着朴素、险些被杀的老人,竟然是传说中能与皇帝说话的大官!

刘墉垂下眼帘,看着在自己脚下磕头如捣蒜的张傲,面无表情。他没有立刻叫他起来,也没有说一句“饶了你”的话。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任由张傲的额头在地上砸出一个又一个血印,任由那恐惧的气氛蔓延、发酵。

他在等。

等张傲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等一个,能撬动整个山东官场的,最佳时机。

许久,他才缓缓地弯下腰,亲自捡起了那张落在尘土里的名刺,用袖子仔細地擦拭干净,仿佛那上面沾染的,是什么极脏的东西。

然后,他看着张傲,问出了一个让他魂飞魄散的问题。

“张千总,”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彻骨的寒意,“现在,你可以告诉老夫,是谁让你在此设卡,盘查过往,连告老还乡的朝廷命官,都敢拔刀相向了?”

张傲浑身剧震,冷汗浸透了背甲。这个问题,比刚才那柄架在他脖子上的刀,还要致命百倍。说,是死;不说,也是死。说了,出卖上峰,会死得很难看;不说,得罪眼前这位能通天的人物,会死得更难看。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求生的本能。他抬起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嘴唇哆嗦着,几乎发不出声音。

刘墉的眼神冷得像冰,他缓缓蹲下身,凑到张傲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吐出了几个字。

那几个字,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击穿了张傲最后的心理防线。他瞳孔猛地放大,脸上血色褪尽,那是一种比死亡更深的恐惧。因为刘墉说的,竟然是……

06

“……临清州库,亏空三万两。”

刘墉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吹进张傲的耳朵里,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这六个字,是绝密!是临清知州许诺他,只要办好这次“清剿匪患”的差事,就帮他填平的赌债窟窿!此事天知地地,只有他和知州二人知晓,这个老头……这个刘墉,他是怎么知道的?!

张傲彻底崩溃了。他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偶然路过的退休宰辅,而是一个对他,乃至对整个山东官场都了如指掌的“阎王”。对方亮出身份,不是为了脱困,而是为了“钓鱼”。而自己,就是那条最先上钩,也是最蠢的鱼。

“中堂大人……中堂大人饶命……”张傲再也顾不得其他,他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把抱住刘墉的小腿,涕泪横流,“是……是知州!是临清知州孙敬才!是他让下官在此设卡,说……说近来有京城来的‘访客’,要严加盘查,无论身份,一律不准放行!若有反抗,可……可就地处置!那三万两银子的窟窿,也是他……”

说到这里,他猛地惊觉自己失言,吓得死死捂住了嘴,浑身抖得像筛糠。

刘墉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很好,鱼饵已经咬实了。

他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张傲,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起来吧。”

张傲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老夫说,起来。”刘墉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张傲颤颤巍巍地站起身,低着头,连看刘墉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刘墉将那张名刺重新收回袖中,淡淡地说道:“今日之事,老夫可以当做没有发生过。你没有见过我,我也没有见过你。你只是照常盘查,放走了一个回乡的普通老头。明白吗?”

张傲再次愣住,脸上写满了困惑和不敢置信。他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可这位刘中堂,竟然要放过他?这……这是什么意思?

“大人……这……”

“怎么?”刘墉的眉毛微微一挑,“你不愿意?”

“不不不!愿意!下官愿意!”张傲如同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心中却翻江倒海。他知道,事情绝没有这么简单。这位爷的心思,比海还深,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刘墉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张千总,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就该知道怎么选。你的那点破事,孙敬才保不住你,他背后的人,也保不住你。但老夫,可以。”

他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张傲的胸甲:“你回去告诉孙敬知州,就说你盘查了一个京城来的老头,普普通通,没什么异常,已经放行了。至于之后,该怎么做,不该怎么做,什么时候该耳朵聋,什么时候该眼睛瞎,你应该懂。”

张傲的冷汗再次流了下来。他懂了。他彻底懂了。

刘墉这是要将他变成一颗钉子,一颗反插进临清官场的钉子!

他没有选择。拒绝,现在就死。答应,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下官……下官明白!下官一切都听中堂大人的吩咐!”张傲的身子躬得更低了,声音里充满了被彻底折服的敬畏。

刘墉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转向那些早已吓傻的兵士,扬声道:“此地乃通衢要道,岂能随意堵塞,影响民生?还不快快放行!”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张傲如蒙大赦,立刻转身,对着手下声色俱厉地咆哮道:“都愣着干什么?瞎了你们的狗眼!没听到大人的话吗?快,把路障都撤了!放行!全部放行!”

兵士们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开始搬开路障。那些被阻拦的百姓,一个个对着刘墉投来感激的目光,有胆大的,已经跪下磕头,口称“青天大老爷”。

刘墉没有再看张傲一眼,转身对刘安道:“走吧。”

刘安躬身应是,扶着他重新上了车。骡车再次启动,缓缓驶过哨卡,向着临清城而去。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视线。刘安压低声音,难掩兴奋地说道:“老爷,您这招‘敲山震虎’,真是高明!这张傲,怕是已经吓破了胆。”

刘墉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神情却不见丝毫放松。他轻轻摇了摇头,道:“这不是敲山震虎。这是‘投石问路’。”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格外凝重:“这张傲,不过是一条小鱼。他背后,是临清知州孙敬才。孙敬才背后,是山东布政使,甚至……是巡抚。他们织了一张大网,想要网住所有敢于窥探他们秘密的人。而老夫今日,不是撕破了这张网,只是在这张网上,戳了一个小洞而已。”

他的手指,再次轻轻敲击着膝上的紫檀木匣。

“真正的好戏,进了临清城,才刚刚开始。”

07

骡车驶入临清城时,已是掌灯时分。

与官道上的萧条不同,临清城内倒是灯火通明,一派繁华景象。只是这繁华之下,却透着一股诡异的浮躁。街上行走的,多是些衣着光鲜的商贾和满脸横肉的家丁护院,寻常百姓反而步履匆匆,神色畏缩。酒楼里传出的,不是文人雅士的吟诗作对,而是粗鄙的划拳与叫骂。

刘墉没有选择住官府驿站,那等于直接告诉孙敬才自己来了。他让刘安寻了一家位置偏僻,名为“悦来”的小客栈住下。

客栈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一双三角眼滴溜溜乱转,见刘墉二人衣着普通,本有些爱答不理。但刘安直接拍出一锭十两的银子,要了两间最好的上房,掌柜的脸上立刻堆满了菊花般的笑容,殷勤地将他们引上二楼。

进了房间,刘安仔细检查了一遍门窗,确认没有异样后,才回到刘墉房中。

“老爷,都安顿好了。这张傲,会听话吗?”刘安还是有些不放心。

刘墉正在窗边,看着楼下喧闹的街道,夜色掩去了他脸上的神情。他淡淡地说道:“他会的。因为他怕死,更怕生不如死。孙敬才只能给他画一张未来的大饼,而老夫,却能让他现在就粉身碎骨。他知道该怎么选。”

他转过身,对刘安道:“你今夜出去一趟,不要惊动任何人。去城南的破碗巷,找一个叫‘独眼龙’的混混。告诉他,故人来访,请他到城西的土地庙一叙。”

刘安一愣:“独眼龙?老爷,那是临清城里最大的地头蛇,漕帮的一个小头目,咱们找他……”

“去吧。”刘墉打断了他,“有些事情,官面上的人查不到,反而这些活在阴沟里的老鼠,嗅觉最是灵敏。”

刘安不再多问,躬身领命,悄然离去。

房间里只剩下刘墉一人。他没有点灯,任由自己隐在黑暗之中。他知道,从他踏入临清城的那一刻起,无数双眼睛就已经盯了上来。孙敬才接到张傲的“假情报”,或许会暂时松一口气,但疑心绝不会尽去。他必然会派人暗中查访城内所有新来的外地人,尤其是京城口音的老者。

他之所以选择这家不起眼的小客栈,就是要将自己摆在明处,做一个看似普通的“诱饵”。

果然,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后,客栈楼下传来一阵喧哗。几个穿着衙役服饰,却流里流气的人走了进来,说是奉命盘查户籍。掌柜的连连赔笑,引着他们挨个房间敲门。

敲到刘墉房门时,刘墉亲自开了门。

为首的衙役打量着他,问道:“老人家,哪里人士?来临清做什么?”

刘墉咳嗽了两声,一副老态龙钟的样子,用带着山东口音的京腔慢悠悠地答道:“官爷,老朽是济南府人士,年轻时在京城做了点小生意,如今老了,叶落归根。路过临清,探望一个远房亲戚。”

他的回答天衣无缝,口音也拿捏得恰到好处。那衙役见他一副行将就木的模样,又没什么行李,便失去了兴趣,挥挥手,便去了下一家。

一场看似寻常的盘查,就这样过去了。

但刘墉知道,这只是第一轮试探。对方没有发现异常,但绝不会就此罢休。接下来,必然会有更隐秘的手段。

他回到桌边,从怀里取出那只紫檀木匣,轻轻打开。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方素白的灵牌,上面刻着“亡妻程氏蕙兰之位”。在灵牌之下,压着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黄绫。

刘墉将黄绫展开,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上面的字迹依稀可见。那不是圣旨,而是一份名单。一份由和珅倒台后,从其府中抄出的,与他有过来往的山东官员名单。

名单的第一个名字,便是时任山东巡抚,富昌。

第二个名字,是山东布政使,钱度。

第三个名字,就是临清知州,孙敬才。

这份名单,便是嘉庆帝交给他的尚方宝剑。但皇帝要的,不是简单地按名单抓人,而是要彻查整个山东官场盘根错节的贪腐大案,挖出背后的利益链条,将这颗坏蛋连根拔起。

所以,他不能打草惊蛇。他要让这些人,自己露出马脚。

而临清,这个因漕运而兴,也因漕运而腐的重镇,便是他选定的第一个突破口。

夜色渐深,刘安回来了。他脸上带着一丝兴奋:“老爷,见到了。那独眼龙一听是‘故人’,起先还很警惕,待我按您的吩咐,说出‘当年运河堤上,一碗豆汁之恩’的暗语后,他立刻就明白了。他说,子时三刻,土地庙见。”

刘墉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追忆。那是多年前,他微服查访漕运,险些被仇家推入河中,被一个当时还是小乞丐的独眼少年所救。他当时给了少年一碗热豆汁和几两银子,让他去做正当营生。没想到,这少年后来竟成了漕帮的一个头目。

世事流转,因果循环。当年无心种下的一颗善因,如今,或许能结出意想不到的善果。

子时将至,刘墉换上一身更不起眼的短打,戴上斗笠,在刘安的护卫下,悄然离开了客栈,向着城西那座早已荒废的土地庙走去。

今夜,他要见的,是临清城里,最深沉的黑暗。

08

城西土地庙,早已破败不堪。神像的泥胎坍塌了半边,蛛网密布,香案上积着厚厚一层灰。只有几只乌鸦,在庙顶的枯枝上,发出沙哑难听的叫声,给这凄清的夜色,平添了几分鬼气。

刘墉和刘安刚踏入庙门,一道黑影便从神像后闪了出来,动作快如狸猫。

“来者何人?”那黑影声音沙哑,手中握着一柄寒光闪闪的短刀。

刘安立刻上前一步,将刘墉护在身后,沉声道:“是你家恩公。”

黑影顿了顿,借着从破洞屋顶洒下的微弱月光,仔细打量着刘墉。来人正是“独眼龙”,他脸上那道从额头斜劈到嘴角的刀疤,在月色下显得格外狰狞。他只有一只眼睛,但那只独眼里,却射出比常人更锐利的精光。

他看了半晌,忽然扔掉短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重重磕了个头:“小人张彪,叩见恩公!当年若非恩公一碗豆汁,小人早已饿死街头,哪有今日!”

他的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感激。

刘墉摘下斗笠,扶起他,道:“起来吧。我已不是当年的京官,只是个还乡的糟老头子。叫我刘老丈便可。”

独眼龙张彪站起身,恭敬地立在一旁:“恩公说笑了。您一日是小人的恩公,一辈子都是。不知恩公深夜召见,有何吩咐?只要小人办得到的,万死不辞!”

刘墉也不绕圈子,直接问道:“张彪,你在临清地界消息灵通。我问你,如今这临清城,是谁家天下?”

张彪的独眼闪烁了一下,苦笑道:“刘老丈,您这是考校小人了。明面上,自然是官府,是孙敬才孙知州。可这暗地里……临清的码头、粮仓、盐市,七成的生意,都攥在一个叫‘何三爷’的人手里。孙知州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地叫一声‘三哥’。”

“何三爷?”刘墉咀嚼着这个名字,“什么来头?”

“没人知道他的真正来头。”张彪压低了声音,神情变得凝重,“只知道他是三年前突然出现在临清的,一来就用雷霆手段,吞并了几个老牌的漕帮势力,掌控了运河水道。他手下养着一大批亡命徒,心狠手辣。官府对他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人说,他的后台是省城的布政使钱大人。”

刘墉点了点头,这与他掌握的情报对上了。和珅倒台后,他留在山东的势力并未被肃清,而是换了个形式,潜伏了下来。这个何三爷,恐怕就是其中最重要的一环,是他们用来敛财和掌控地方的“白手套”。

“孙敬才和这个何三爷,关系如何?”刘墉继续问道。

“何止是关系好。”张彪冷笑一声,“他们根本就是穿一条裤子。官匪勾结,鱼肉百姓。孙敬才负责在官面上打点,批文告,平事端。何三爷负责在暗地里动手,强买强卖,走私违禁。就拿这城里的粮价来说,明明今年风调雨顺,粮价却比往年灾年还贵了三成。就是因为何三爷囤积了全城八成的粮食,勾结官府,哄抬粮价。百姓怨声载道,却没人敢出头,出头的,第二天尸首就浮在运河上了。”

听到这里,刘墉的眼中闪过一丝怒火。他一生最恨的,便是这些吸食民脂民膏的贪官酷吏。

“粮仓在何处?”他沉声问道。

张彪道:“最大的粮仓在城北的‘广源仓’,那里守卫森严,里三层外三层都是何三爷的打手,寻常人根本无法靠近。”

刘墉沉默了片刻,心中已有了计较。他看着张彪,缓缓说道:“张彪,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恩公请讲!”

“我要你散布一个消息。”刘墉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就说,京城里主管漕运的衙门,派了钦差下来,要严查各地粮仓。而且,这钦差已经秘密抵达临清,就住在我下榻的那家悦来客栈。”

张彪大惊:“恩公!这……这不是把您往火坑里推吗?孙敬才和何三爷若是信了,必然会对您下死手啊!”

刘墉笑了,笑得像一只老狐狸:“我就是要他们对我下死手。他们不动,我怎么抓他们的把柄?他们越是想杀人灭口,就越会露出马脚。你尽管把消息散出去,越快越好,越逼真越好。记住,只说钦差住在悦来客栈,不要提我的姓名。”

张彪看着刘墉那胸有成竹的样子,虽然心中还是充满了疑惑和担忧,但他选择了无条件地相信。他重重点了点头:“小人明白!天亮之前,保证全城的叫花子和混混,都知道这个消息!”

“很好。”刘墉满意地点了点头,“还有一件事。广源仓的布防图,你想办法给我弄一份来。”

“这个……有些难度,但小人尽力!”张彪咬牙道。

“去吧。事成之后,少不了你的好处。”刘墉说完,重新戴上斗笠,与刘安一起,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中。

张彪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许久才回过神来。他摸了摸脸上的刀疤,独眼里闪烁着兴奋与决绝的光芒。他知道,这位恩公的到来,意味着临清这潭死水,要起大风浪了。

而他,一个在泥潭里挣扎了半辈子的小人物,或许能借着这股东风,搏一个不一样的前程。

一场针对孙敬才与何三爷的惊天大局,由一个虚构的“钦差”拉开了序幕。而真正的猎人刘墉,则藏身于最危险的“诱饵”之后,冷静地等待着猎物,一步步踏入他精心布置的陷阱。

09

天刚蒙蒙亮,一个惊人的消息,便如瘟疫般在临清城的大街小巷迅速传开。

“听说了吗?京里派了钦差大人来查粮仓了!”

“真的假的?在哪呢?”

“就住在城西那家悦来客栈!听说是微服私访,只带了一个随从!”

消息的源头,是那些走街串巷的乞丐和混混。他们把这个消息说得有鼻子有眼,仿佛亲眼所见。一时间,临清城内人心惶惶。普通百姓是既盼望又害怕,盼着真有青天大老爷来为他们做主,又怕这只是谣言,空欢喜一场。

而这个消息,也以最快的速度,传到了知州衙门和何三爷的府上。

临清知州孙敬才的官邸内,他正焦急地踱着步。昨夜张傲的回报让他稍感心安,但这一大早传来的消息,又让他如坐针毡。

“钦差……悦来客栈……一个老头,一个随从……”孙敬才嘴里反复念叨着,他猛地想起了昨日张傲描述的那个“普通老头”。

难道,那老头根本不是什么普通人,就是钦差?!张傲那蠢货,被他蒙骗过去了?

越想越觉得可能,孙敬才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

就在这时,管家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老爷,何……何三爷来了!”

话音未落,一个身材高大,面色阴沉的中年人已经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名贵的湖绸长衫,手上戴着一枚硕大的翡翠扳指,正是何三爷。

“孙大人,好大的胆子啊!”何三爷一见面,便阴阳怪气地说道,“钦差都住进你眼皮子底下了,你竟然还蒙在鼓里?”

孙敬才脸色一白,连忙迎上去,强笑道:“三哥,我也是刚得到消息,正准备派人去查探……”

“查探?查探个屁!”何三爷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椅子,暴怒道,“等你的衙役磨磨蹭蹭过去,人家的罪证都收集齐了!我问你,城北广源仓里的粮食,你到底是怎么跟上面报的?”

孙敬才擦了擦额头的汗,结结巴巴地说道:“报……报的是常平仓储,以备荒年……”

“放屁!”何三爷指着他的鼻子骂道,“那里面有多少是发霉的陈米,有多少是掺了沙子的劣谷,你心里没数吗?还有咱们从南边私运来的那批私盐,也都藏在粮仓的夹层里!这要是被钦差翻出来,你我都要掉脑袋!”

孙敬才吓得腿都软了,哀求道:“三哥,那……那现在该怎么办啊?”

何三爷在屋里来回走了几圈,眼中凶光毕露。他猛地停下脚步,一字一顿地说道:“一不做,二不休!”

他做了个“咔嚓”的手势,森然道:“趁他现在还没亮明身份,还没跟外界联系上,做了他!就说客栈失火,意外身亡。一把火烧个干干净净,死无对证!”

孙敬才大惊失色:“三哥,这……这可是钦差啊!万一事情败露……”

“败露?”何三爷冷笑一声,“只要手脚干净,谁能知道?一个糟老头子,一个随从,能有多大本事?等官府的人到了,只剩两具焦尸,谁能查出什么?孙大人,你可要想清楚,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不然,等他拿出圣旨,你我就是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孙敬才的脸上阴晴不定,冷汗直流。他知道何三爷说的是唯一的办法。虽然风险极大,但却是唯一的活路。

他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好!就按三哥说的办!我立刻调集府衙的亲信,封锁悦来客栈周围的街道,就说……就说有江洋大盗藏匿其中,任何人不得靠近!”

“聪明!”何三爷脸上露出赞许的神色,“动手的人我来安排,都是信得过的亡命徒。你只要把场面控制好就行。记住,今夜子时动手,务必一击致命,不留活口!”

两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疯狂的杀意。

他们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却不知,他们的一举一动,早已落入了刘墉的算计之中。

入夜,悦来客栈周围的街道,果然被官兵以“抓捕盗匪”为名封锁了。气氛变得异常紧张。

客栈内,掌柜和伙计早已被吓得躲了起来。只剩下刘墉和刘安的房间,还亮着一豆灯火。

刘安手持长剑,守在门后,神情凝重:“老爷,他们真的要动手了。我们……”

刘墉却悠闲地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张图纸,正是张彪白天派人送来的“广源仓布防图”。他头也不抬地说道:“不急。鱼儿还没死,网不能收。”

他用朱笔在图纸上画了几个圈,然后将图纸递给刘安:“你拿着这个,从后窗走。去找张彪,让他带上所有信得过的兄弟,去这几个地方,给我点上把火。”

刘安大惊:“老爷,您是说……火烧广源仓?”

“不。”刘墉的嘴角,勾起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不是烧粮仓,是烧他们私藏的那批私盐。盐遇火,会发出独特的噼啪声和显眼的黄绿色火焰。我要让全城的人都看到,孙知州和何三爷的‘常平仓’里,到底藏了些什么好东西。”

他又指了指图纸上的另一个位置:“这里是粮仓的排水口,直接连通运河。放完火后,让张彪打开这个闸门。大火一起,官兵必然会从运河取水救火。到时候,那些发霉的陈米、掺了沙子的劣谷,就会被水冲出来,顺着运河漂得满城都是。”

刘安听得目瞪口呆,他终于明白了老爷的整个计划。

这是何等精妙绝伦的连环计!

先是以自身为饵,引诱孙、何二人痛下杀手,犯下刺杀钦差的滔天大罪。

再趁他们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客栈时,釜底抽薪,一把火烧掉他们的罪证仓库,并将罪证公之于众!

等到孙、何二人发现中计时,早已是四面楚歌,回天乏术!

“老爷英明!”刘安激动地说道。

“快去吧。”刘墉挥了挥手,“记住,动静要大,要让火光,照亮整个临清的夜空。”

刘安领命,身形一闪,如夜枭般从后窗消失。

房间里,只剩下刘墉一人。他缓缓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些蠢蠢欲动的黑影,脸上露出一丝冷笑。

“来吧,让老夫看看,你们这些硕鼠,还有多少伎俩。”

子时,月黑风高,杀人夜。

数十个黑影,如鬼魅般,从四面八方潜向悦来客栈。

而就在他们即将破门而入的瞬间——

“轰!”

一声巨响,从城北方向传来。紧接着,一道火光冲天而起,将半个夜空都映成了红色!

10

那冲天的火光,如同一道惊雷,炸响在临清的夜空,也炸响在孙敬才和何三爷的心头。

“怎么回事?!”正亲自在悦来客栈外督战的何三爷,猛地回头望向城北,脸上写满了惊愕和不祥的预感。

不等他反应过来,一名手下连滚带爬地跑来,声音都变了调:“三爷,不好了!广源仓……广源仓走水了!”

“什么?!”何三爷如遭雷击,一把揪住那手下的衣领,“怎么会走水?那里不是有上百人看守吗?”

“不……不知道啊!”那手下哭丧着脸,“火势太大了!而且……而且烧起来的火是黄绿色的,还噼里啪啦地响,跟过年放炮仗一样!”

黄绿色的火?噼啪作响?

何三爷的脑子“嗡”的一声,他瞬间明白了过来——烧着的,是那批私盐!

“中计了!调虎离山!”何三爷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终于意识到,从头到尾,他们都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上。那个所谓的“钦差”,根本就是个幌子!对方真正的目标,是广源仓!

“快!快去救火!”他声嘶力竭地吼道,也顾不上什么刺杀了,带着人大呼小叫地就往城北冲去。

孙敬才也得到了消息,他比何三爷更不堪,直接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面如死灰。他知道,一切都完了。私盐被烧,罪证暴露,这可是抄家灭族的死罪!

而此时的悦来客栈,早已人去楼空。

刘墉和刘安,正站在远处一座钟楼的顶端,冷冷地注视着城中这场由他们亲手导演的大戏。

看着广源仓方向那冲天的火光,和城中乱作一团的官兵与打手,刘安的脸上写满了敬佩:“老爷,您真是神机妙算!这下,孙敬才和何三爷是插翅难飞了。”

刘墉的脸上却没有丝毫喜色,他看着那熊熊大火,眼中反而闪过一丝悲悯:“一把火,烧掉的是罪证,但烧不尽的,是人心里的贪婪。这山东的官场,已经烂到了根子里。孙敬才和何三爷,不过是这棵烂树上,比较显眼的两颗烂果子罢了。”

就在这时,广源仓的方向,又发生了新的变化。

只见无数救火的官兵和百姓,从运河里提着水桶,一桶桶地泼向大火。很快,一股夹杂着霉变气味的黑水,从粮仓的排水口奔涌而出,汇入了运河。水面上,漂浮起一层厚厚的、混杂着沙石的谷糠和已经发黑的米粒。

这一下,证据确凿,再也无法抵赖。

沿岸的百姓看到这一幕,先是震惊,随即爆发出滔天的怒火。

“狗官!这就是他们给我们准备的‘常平仓’粮食!”

“他们让我们吃高价粮,自己却囤积这种猪狗都不吃的陈米!”

“打死他们!打死这些吸血的坏蛋!”

民怨,如同被点燃的干柴,瞬间燎原。成千上万的百姓自发地涌上街头,向着知州衙门和广源仓的方向冲去。

孙敬才和何三爷,彻底陷入了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

天亮时,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何三爷在乱民的围攻中,被活活打死。孙敬才则被愤怒的百姓从衙门里拖了出来,若不是新任山东巡抚派来的官兵及时赶到,恐怕也已命丧当场。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刘墉,却早已悄然离开了临清,继续他“告老还乡”的旅程。

临走前,张傲——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千总,如今却成了刘墉最得力的眼线——前来送行。他跪在地上,心悦诚服地磕了三个响头。他知道,是这个老人,给了他一次重新做人的机会。

骡车再次缓缓行驶在官道上。

刘安忍不住问道:“老爷,临清事了,咱们接下来,是直接回高密老家,还是……”

刘墉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身后那座刚刚经历了一场风暴的城池,又望了望前方漫漫的长路。那条路,通往济南,通往山东巡抚衙门。

他的眼中,闪烁着深邃而锐利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了下一场,乃至下下一场无声的战争。

他没有回答刘安的问题,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这山东的天,该换一换了。”

车轮滚滚,尘土飞扬。老人的“还乡”之路,才刚刚开始。他就像一个最高明的棋手,以天地为棋盘,以苍生为棋子,一步一步,从容不迫地,走向那盘根错节的权力中枢,去完成他与新君之间,那个心照不宣的约定。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