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史之乱”作为封建社会的分水岭,不仅打断了盛唐的脊梁骨,而且让大唐丧失了对西域、云南、漠北、朝鲜半岛等各个方向的朝贡权、控制权,这其中也少不了遗患至越南地区,唐称交趾,明称安南。
胡一元
这块地一直是唐正规藩镇军事管理辖区,叫“静海军节度使”,是唐末最后一位受中央控制的节度使,他叫独孤损,鲜卑贵族。运气不好,904年就被朱温干掉了。于是,“静海军节度使”的控制权落入了交趾地方大族曲承裕的手中,他是越南海阳省人。“曲氏交趾”后来被五代十国之一的南汉政权灭掉。不过数年,曲家的部将杨廷艺崛起,打着为主家报仇的旗号,又“光复”了交趾,他是越南清化人。杨家政权没坚持多久,又移交给自己的部将越南宁平省嘉远县人、丁公著。
丁公著的儿子丁部领正式建立了一个王朝,不再是割据的藩镇政权,这是越南“丁朝”的开端。从以上可以看到,自从鲜卑人独孤损以后,交趾权柄再也没能回到中原人的手中,后续一连串的割据政权、王朝全被当地人把持了。
曲承裕现在是越南史书上大书特书的“民族英雄”,地位超然。
赵匡胤结束了五代十国后,安南是识相的。972年,丁部领派遣长子丁琏携象犀、金银入汴京,"上表内附"。向老大表明,小弟还是要认门的。
但整个宋代对交趾实际兴趣不大,而且甚至想把高山密林难以进入的交趾州全都扔了,因为闭塞,因为荒无人烟,干脆就一不做二不休也“实质放弃”了,等有缘人自取。时间一晃就过去了三百多年,等到朱元璋四处征战时无意间又发现了这里,经过探查后才知道这不唐末的“静海军节度使”管辖地么?
老朱家笑呵呵,天予不取,我来取之!可是,有那么容易取吗?
胡丕康,越南后黎朝人物,西山朝阮惠兄弟的祖先
此时的安南经过“丁朝”、“前黎朝”、“李朝”,已经斗转星移到了陈氏王朝,一直奉中原王朝为宗主国。元朝忽必烈想打它主意,连续三次征伐,均失败。中原王朝始终拿它没办法,就这样一直耗到了明王朝。
建文二年(1400年),安南国相黎季犛父子谋逆,将国王陈日昆及陈氏一族几乎屠杀殆尽,仅余王弟陈天平逃亡到哀牢(今老挝)。黎季犛杀死国王后,改名胡一元,让自己的儿子胡汉苍做国王自封“太上皇”,幕后操纵国事。这场政变明朝并不知情,因为“靖难之役”正如火如荼。黎季犛瞅准了宗主国大乱之际,算定不会有域外势力干涉,一举篡位成功,可谓狡猾之至。
黎槱,越南后黎朝时期起事领袖
永乐大帝登基后,胡一元派使臣求见朱棣,谎称陈氏绝嗣,胡汉苍是陈氏国王外孙,并伪造安南“万民请愿书”,称“陈氏无后,唯胡氏可继”。朱棣派御史杨渤调查时,胡一元以重金收买杨渤,安排假父老跪迎明使,营造“民心归附”假象。杨渤返京后谎报“陈氏确已绝嗣”,朱棣信以为真,遂于1403年册封胡汉苍为安南国王。
看,朝贡体系下的羁糜管理就是这么不靠谱,藩属国都是这么忽悠天朝上国的。三百年后,泰国的却克里王朝创立者通銮·却克里夺取了“华裔大帝”郑信的王位,为了获得乾隆的册封,忙不迭地改名姓了“郑华”,冒充为郑信的儿子,乾隆也忒么信了。
但朱棣运气不错,最终揭穿了这场骗局。1404年,安南旧臣裴伯耆冒死逃至南京,伏地痛哭道:“黎贼弑君篡国,陈氏血流成河,臣九死一生方见天颜!”他撕开衣襟,露出满身伤痕,恳请大明出兵复仇。数月后,自称陈氏遗孤的陈天平在老挝使者护送下抵京,当众揭露胡氏罪行。朱棣为验明正身,召见安南使臣,使臣一见陈天平即跪地痛哭,坐实其身份。
黎利,后黎朝创始人
天啦噜,意识到自己被忽悠了的朱棣震怒下诏斥责胡氏:“尔父子欺天罔上,罪不容诛!”胡一元立刻跪地服软,上表请罪:“臣愿退位,迎陈天平归国。”为表“诚意”,他主动提出让出王城,并派大臣黄晦卿携牛酒犒劳明军。
永乐四年(1406年)正月,朱棣命广西副将军黄中,率五千明军护送陈天平归国。明军进入安南后,沿途胡氏官员极尽谄媚,黄晦卿更以“太上皇病重”为由,催促明军加速通过险峻的芹站山区。行至一处密林峡谷时,突然杀声四起,数万安南伏兵从两侧山崖跃出,箭雨如蝗。明军猝不及防,桥梁被毁,进退失据。安南士兵高呼:“诛伪王,清君侧!”将陈天平拖下马,当众凌迟处决。大理寺卿薛岩拔剑自刎,黄中率残部拼死突围,仅余数十人逃回广西。伏兵首领追着屁股喊:“陈氏乃逆贼,天朝何须多事?速归告汝主,安南自此与大明两不相欠!”
丁部领
一而再再而三地对着永乐大帝疯狂输出骗局骗术,把朱棣老脸啪啪地快要打得飞起,胡一元也是瞎了心了。他忘了:“国小而不处卑,力少而不畏强,无礼而侮大邻,贪愎而拙交者,可亡也。”这种被臣子当众扇耳光的奇耻大辱,送给了朱棣一个收复安南的绝佳机会。
朱棣在紫禁城内把奏折摔得到处都是,大骂“蕞尔小丑,敢辱天威!”当即调集三十万大军,号称80万,以朱能为征夷将军,张辅、沐晟为副将军,水陆并进征讨安南。临行前,朱棣亲赐朱能尚方剑:“不擒胡贼,勿归见朕!”明朝向这里派兵了,决意收复交趾!
出师未捷身先死,刚到安南,朱能就病死了。安南那地方瘴气太重,明军不适应。张辅与沐晟坚持进军,安南兵骑大象迎战。明军制作狮子头像挂在马面上冲锋,然后用大炮火器猛轰,大象溃散。明军连战连捷,一举俘虏黎季犛父子,彻底灭亡“胡朝”。永乐五年(1407年)六月,明朝令改安南为交阯,设交阯布政使司。越南被并入明朝领土,标志着安南北属明时期的开始。也是越南第四次北属中原时期。
朱棣收复安南后,开始“设官兼治,教以中国礼法”,准备同化这一片地。设交趾布政使司,划分17府47州157县,完全照搬内地制度。强推汉化教育,建学校、立孔庙。每年征收绢1000匹、漆2000斤、苏木5000斤,更派遣太监马骐“大索珍宝”,甚至阉割幼童进贡。安南百姓需承担比陈朝多三倍的赋税。明朝推行安南与中国同化的政策,还将大量的中国文化和书籍输入安南,同时也将大量安南的书籍运往中国。为了争得安南人的支持,明朝任命莫邃、范世矜、杜维忠等安南人为官,与明人一起统治安南。为了获得安南士人的支持,明朝特意出资修葺了陈朝宗室和遗臣的坟墓,并为他们上了谥号,立庙祭祀。
强制没有换来人心。很快,以简定、邓悉、阮帅、陈季扩等人为代表的安南地方势力就起兵叛乱,简定自称日南王,陈季扩做了大越皇帝,如此自大,自然惹来朱棣勃然大怒。小小安南居然压制不住?1408年,张辅、沐晟率云南、贵州、四川都指挥使司和成都三护卫军共四万人,二征安南。
二征开局不利,刚入境个把月,明军就在生厥江战役中遭伏击惨败,参赞军务的兵部尚书刘俊、交趾都司吕毅、参政刘显等人皆被打死。1409年2月,气急败坏地朱棣继续增兵二十万支援“征安南军”。张辅在叱览山伐木造船,招抚流民复业,逐步推进,在咸子关击败安南军战船六百余艘,11月,张辅在美良山中活捉元凶简定,斩首数千人,筑成京观以镇服安南人民。陈季扩率部退守乂安。
此时的朱棣正在北征蒙古,同时两线作战,压力很大。1409年8月,北元可汗本雅失里和太师阿鲁台在今蒙古国肯特山东麓的胪朐河(克鲁伦河)设伏,打爆了由名将淇国公丘福、武城侯王聪、同安侯火真、靖安侯王忠和安平侯李远率领的十万明军,丘福等皆阵殁。朱棣大惊失色,不得不放下安南,召回张辅。为了尽快结束安南战事,不得已授予陈季扩交趾布政使,以缓和局势。二征基本无功而返,没有达成战略目的。
陈季扩的本意是求封为安南国王,朱棣的诏旨既不能令他满意,遂继续称兵作乱。由于明军主力北上,留守的沐晟兵力不足,无法讨平陈季扩。1411年,为了彻底平定安南之乱,已经腾出手来的朱棣命令张辅三征安南,迫令“陈季扩表奏伏罪”,如不服罪,则以武力讨平之。
1411年7月,明军大破安南将阮景异于月常江,焚毁安南战船百余艘,擒元帅邓宗稷,瓦解水军主力。次年8月,安南叛军以战船四百余艘,分作三队,在神投海邀击明军。张辅大破敌军,乘胜进抵陈季扩的老巢乂安府,安南军民降者相继。1413年冬,张辅与沐晟会师于顺州,与安南军在爱子江决战。张辅令射手先射象奴、次穿象鼻,火器齐发下象群回奔践踏己阵,陈季扩残部退入老挝深山。张辅率兵追击,连破老挝三关,终于在蒙册南磨将陈季扩活捉,与其妻子一起械送京师。至此,安南全部平定,张辅以叛军所占城地,设升、华、思、义四州,增置卫所,留军镇守而还。
交趾虽然再次平定,但明朝官吏不善于安抚,安南民心不附。驻防明军“多行杀戮,或积尸为山,或抽肠系树,或煎肉取膏,或炮烙为戏,至有剖胎为二馘以应令者。京路以次受降,其遗民尽掠为奴隶,以转卖去而四散者矣”——越南《大越史记》卷九《后陈记》
“凡有金银矿藏之地,则设官督民淘采,山林之地,强迫百姓前去寻找象牙、犀角。在海滨,则令民下海采珍珠。至若胡椒、香料等土特产,亦令贡纳之。他如鹿、象、龟、雀、猿、蛇等珍禽异兽,无不大肆搜刮 ,带回中国。”、“大索境内珍宝,人情骚动”——陈重金《越南通史》
1418年1月,安南清化府俄乐县土官巡俭黎利召集各部在兰山会盟,自称“平定王”,起兵抗明。1416年,朱棣迁都北京,明朝的经营重点逐渐北移,交趾成为一个沉重的负担。
1424年,在崒洞之役,明军遭黎利军四面夹击,阵亡五万余人,被俘者万余人;1427年,明廷援军柳升部十万人再次在支棱之役中总溃败,柳升战死,明军溺毙数万;昌江之战,崔聚率残部再败,主事陈镛等文官战死,明军“溺死者甚重,宁桥之水为之不流”。此时,已经朱棣的孙子明宣宗朱瞻基在位,明廷深刻感受到:打不动了,打不动半点,真得一点希望都没得了。明宣宗皇帝考虑到“数年以来,一方不靖,屡勤王师”, 帝国已经无力支撑如此规模浩大的用兵与伤亡,两次失败损兵折将接近十万,只能撤兵!
黎利得胜後,就发布阮廌所起草的《平吴大诰》,称他自己的抗明斗争是“仁义之举,要在安民,吊伐之师,莫先去暴”;提出中越两国是“山川之封域既殊,南北之风俗亦异”,因而有必要脱离明朝统治,自行建国,于是建立后黎朝。其后,宣德六年(1431年农历正月五日),明封黎利为安南国王,从此朝贡不绝,黎利亦不愿与明朝为敌,从此直到崇祯十七年明亡,始终奉明朝正朔。
明朝放弃安南是必不可免的,打到最后有多惨?“诸将校以我军相持日久,且瘴疠时作,死亡甚多,遂从通议,与(黎)利连和而擅退兵”。黎利为表诚意,赠送马匹,帮助剩下的8万明朝残兵、官员和家属回去,几年后,又释放了1万5千明俘,“明之援兵俘获十余万众,亦皆放之”(《大越史记全书》本纪实录卷一《黎记》),等于说前后总计放归了明朝残兵加俘虏十余万人,死在安南的士兵约10万—15万,包括柳升、陈洽等名将勋贵,驻军因疫病、水土不服等非战斗减员达8万—10万,占驻军总数的30%—40%。
而且从收益来看,安南是绝对的一个赔本买卖,安南年税收仅7万两,而年军费高达300万两,如此巨大的财政赤字迫使宣宗不得不放弃统治,还不如躲在紫禁城里斗斗蟋蟀不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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