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斤的铜缸扣下来时,朱高煦没觉得这是死局。
他力气大,一身横练的筋骨,当年在战场上能把蒙古骑兵撞下马。
朱瞻基看着那个在地上乱转的铜缸,眼神里的最后一点叔侄情分,灭了。
——《壹》——
那是靖难之役最惨烈的时候。
朱棣的燕军在浦子口被打得丢盔弃甲,南军主帅盛庸势不可挡,朱棣自己都快要绝望了,甚至有了议和退兵的念头,就在这个节骨眼上。
朱高煦带着几千精锐骑兵,像一阵黑旋风一样杀到了。
他没穿重甲,浑身是血,挥着刀就冲进了敌阵,史书上只有寥寥数语,但背后的血腥气扑面而来:朱高煦在千军万马中把老爹朱棣救了出来。
朱棣看着这个一身杀气、长得最像自己的二儿子。
激动之下,伸手拍了拍朱高煦满是血污的后背,在这个生死时刻,朱棣说出了那句彻底毁了朱高煦一生的话:“勉之!世子多疾。”
这句话,在战火纷飞的乱世,是一针强心剂。
但在天下一统的治世,就是一杯剧毒的鸠酒,朱高煦信了,他真的以为,只要自己拳头够硬,战功够多,那个胖得连走路都要人扶的大哥朱高炽,就得给自己让位。
他忘了最重要的一点:朱棣是靠造反起家的。
但他绝不允许儿子再靠造反上位,永乐二年,大局已定,朱棣反手就立了长子朱高炽为皇太子,这一巴掌打得朱高煦晕头转向。
封他为汉王,封地在云南。
云南?那是万里之外的烟瘴之地,朱高煦不干,他在南京城里撒泼打滚,瞪着眼睛问朱棣:“我何罪!斥我万里。”
朱棣心软了,或者说是亏欠感作祟,默许他留在了京城。
这就是朱高煦错觉的开始:他以为父亲的纵容,是改立太子的信号,殊不知,留他在京城,不是为了让他当皇帝,而是让他成了一块磨刀石。
用来磨练那个真正的“好圣孙”,朱瞻基。
——《贰》——
朱高煦一直看不起大哥朱高炽,在他眼里,朱高炽就是个残疾人,体肥重,足疾,行路需人搀扶,这样一个连路都走不稳的人,凭什么坐拥天下?
但他忽略了,朱高炽虽然腿脚不好,脑子却极好。
虽然身体肥胖,心胸却极宽,更重要的是,朱高炽有个好儿子,朱瞻基,双方的矛盾,在一次谒陵途中彻底爆发。
那天风大,朱高炽走得很吃力。
在经过一段坡路时,侍卫一个没扶住,太子脚下一软,踉踉跄跄地跌倒在地,这本是一个尴尬的意外,身为弟弟,就算不扶一把,闭嘴也是本分。
但朱高煦没有,他走在后面。
前面的人摔倒了,后面的人要懂得警惕啊!
这话一语双关,恶毒至极,既是嘲笑朱高炽身体残疾,更是暗示太子的位置坐不稳,早晚要栽跟头,让我这个后来人上位。
空气瞬间凝固,朱高炽满脸通红,没说话。
但跟在最后的皇太孙朱瞻基,当时还是个少年,却冷冷地接了一句:“更有后人知警也。”后面还有人也懂得警惕呢!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朱高煦脸上。
朱高煦猛地回头,看见侄子那双阴沉沉的眼睛,心里突然咯噔一下,《明史》里记载了朱高煦当时的反应:“回顾失色”。他怕了。
他发现这个侄子,比他那个胖爹要狠得多,也聪明得多。
从那一刻起,朱高煦的恨意转移了,他意识到,挡他路的不是残疾的大哥,是这个锋芒毕露的侄子,为了扳回一局,朱高煦开始疯狂作死。
他向朱棣索要天策卫,那是李世民当年的卫队配置。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他私自招募敢死队,在京城里横行霸道,甚至用铁瓜把兵马指挥使给砸死,他僭用御用器物,衣服、车马全都按皇帝的标准来。
朱棣终于忍无可忍,永乐十五年,朱棣强行把朱高煦打包扔到了封地,乐安州。
这不是流放,这是最后的警告,但朱高煦到了乐安,第一件事不是谢恩,而是“怨望”,他迅速把乐安变成了一座兵营,打造兵器,招纳亡命之徒,日夜操练。
他还在等,等那个“世子多疾”的预言应验。
——《叁》——
老天爷似乎真的在帮朱高煦,永乐二十二年,强人朱棣驾崩,洪熙元年,胖子朱高炽仅当了十个月皇帝,也驾崩了。
皇位传到了年轻的朱瞻基手里,史称明宣宗。
宣德元年(1426年)八月,朱高煦认为时机成熟了,在他看来,朱瞻基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主少国疑”,只要自己大旗一挥,天下必然响应,就像当年父亲靖难一样。
他错了,错得离谱,他以为自己是朱棣。
他派人去京城,想拉拢英国公张辅做内应。
张辅是谁?那是朱棣的铁杆心腹,大明的战神,张辅反手就把信使绑了,送到了朱瞻基面前,消息传到京城,朱瞻基的反应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大臣们建议派兵去剿,朱瞻基却站起来,说了四个字:“朕将亲征。”
他要御驾亲征,朱瞻基太了解这个二叔了,朱高煦勇猛有余,谋略不足,对付这种人,不能只靠打,要靠“势”,大军压境,速度快得惊人。
朱高煦还在乐安城里做着皇帝梦,明军的先锋已经到了城下。
朱高煦登上城楼一看,顿时凉了半截,城外旌旗蔽日,盔甲鲜明,那是大明最精锐的京营,不是他手里那些临时拼凑的亡命徒能比的。
朱瞻基没有急着攻城,他玩了一手心理战。
他写了无数封劝降信,绑在箭上,射进城里,信的内容很简单:只要投降,只抓首恶,余者不问,这招“攻心为上”,瞬间瓦解了叛军的斗志。
朱高煦的手下开始动摇,甚至有人密谋要把他绑了献出去。
朱高煦绝望了,他看着城外那顶金黄色的御帐,知道自己输了,他没有项羽乌江自刎的勇气,他选择了最窝囊的一条路,投降。
如果你以为他会悲壮地出城投降,那就错了。
朱高煦是偷偷溜出城的,以此来避开城内想抓他领赏的手下,在朱瞻基的御帐前,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汉王,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自称“罪臣”。
朱瞻基看着这个狼狈的叔叔,列举了他的十大罪状。
朱高煦一句都不敢反驳,只是不停地磕头,“顿首言死罪”,这一仗,甚至没怎么死人,就结束了,朱高煦被废为庶人,押解回京。
朱瞻基没有立刻杀他,而是把他关在了皇城西安门内的“逍遥城”。
如果故事到这里结束,朱高煦还能留个全尸,但他的狂妄,早已深入骨髓。
——《肆》——
宣德四年(1429年),也就是朱高煦被囚禁的第三年,关于他的死,史书上的记载充满了戏剧性和宿命感,朱瞻基其实是个还算仁慈的皇帝。
虽然削了叔叔的爵位,但生活上没亏待他,好吃好喝养着。
这一天,朱瞻基心血来潮,决定去“逍遥城”看看这位久未谋面的二叔,也许是想展示胜利者的宽容,也许是想看看昔日的对手如今落魄成什么样。
朱高煦虽然被囚,但那股子戾气一点没消。
看着年轻的皇帝站在面前,那种高高在上的眼神,瞬间刺痛了他那颗敏感又自大的心,就在朱瞻基转身准备离去的时候,惊人的一幕发生了。
《明史》记载:“帝往视之,煦忽伸一足,勾上踣地。”
朱高煦突然伸出一条腿,用一个非常下作的动作,把毫无防备的朱瞻基狠狠绊倒在地上!这是一个完全无法用逻辑解释的动作。
这是找死?是泄愤?还是那个“前人失足”的执念在作祟?
或许在朱高煦那扭曲的心理看来,当年你嘲笑我“更有后人知警”,今天我就让你也摔个狗吃屎!哪怕我输了天下,我也要让你这个皇帝在地上滚一圈!
这一跤,摔碎了朱瞻基所有的耐心。
朱瞻基从地上爬起来,掸了掸身上的尘土,这一次,他没有嘲讽,没有发怒,眼神冷得像冰,他不需要再说话了,也不需要再审判了。
“亟命壮士舁铜缸覆之。”
朱瞻基立刻命令力士,搬来一口重达三百斤的大铜缸,当头扣下,把朱高煦死死罩在里面,这就完了吗?没有。
缸里传来了沉闷的撞击声。
朱高煦天生神力,在这绝境之中,他竟然顶着三百斤的铜缸,在地上不仅能动,还顶翻了试图按住缸的人,“缸重三百斤,煦有力,顶负之,辄动。”
朱瞻基看着那个在院子里诡异移动的铜缸,杀意已决。
他下达了最后的命令,堆炭,点火,木炭像小山一样堆在铜缸周围,烈火瞬间腾起,铜的导热性极好,那口大缸迅速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烤箱。
然后变成了烙铁,最后变成了熔炉。
在这个密闭的、灼热的空间里,朱高煦经历了怎样的痛苦,无人知晓,史书只用了四个字来描述结局:“炭火炙死”,甚至连尸骨都没有留下。
因为火太旺,铜缸最后都熔化了,朱高煦整个人也随之灰飞烟灭。
紧接着,是一场斩草除根的清洗,朱瞻基下令,处死朱高煦的所有儿子,汉王一脉,彻底断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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