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坛师生,亦友亦隙:晏殊与欧阳修的恩怨佳话

北宋天圣八年的春天,汴梁贡院的朱门内,一场改变文坛格局的相遇正在发生。时任礼部侍郎的晏殊端坐主考官席,手中展开一份试卷,笔锋遒劲、文气贯通,“司空掌舆地之图,辨九州之土……”的破题之句,让见惯华章的他眼前一亮。当看到考生署名“欧阳修”三字时,晏殊抚须颔首,力排众议将这位二十四岁的后生擢为甲科第十四名——这一拔擢,不仅开启了欧阳修的仕途,更牵出一段横跨二十余年、兼具知遇之恩与政见碰撞的师生情缘。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彼时的晏殊,早已是“太平宰相”兼文坛领袖,《珠玉集》的词句在朝野传唱,“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的清雅,恰如他待人接物的温润。他对欧阳修的才华爱若珍宝,多次在仁宗面前举荐这位门生,直言“修之文,今世无出其右者”。而欧阳修也始终以师礼相待,在书信中恭敬称其“晏相公”,常登门请教诗文格律,二人常在晏殊府中西园宴饮,诗酒唱和,成为汴梁文坛的一段美谈。晏殊的词风雍容含蓄,如“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于浅白中藏深致;欧阳修则得其神韵,又添几分疏朗,写出“庭院深深深几许”的深情,后人合称“晏欧词”,共同将北宋婉约词推向雅化巅峰

这份师生情谊的裂痕,却在庆历元年的一场雪宴中悄然滋生。那年冬雪纷飞,西夏大军压境,四十万宋军在边境苦寒之地戍守,铁甲寒彻骨。而时任枢密使的晏殊,却在府中西园摆下贺雪盛宴,宾客云集,丝竹悦耳,满座皆叹雪景之美。奉命前来议事的欧阳修踏入西园,见此歌舞升平之景,再念及边境将士的疾苦,心中忧愤难平。酒过三巡,他挥毫写下《晏太尉西园贺雪歌》,开篇尚赞“阴阳乖错乱五行,穷冬而春蒸暑气”,末句却笔锋一转,直言“主人与国共休戚,不惟喜悦将丰登。须怜铁甲冷彻骨,四十余万屯边兵”,字字如针,刺破了宴会上的欢愉氛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晏殊捧着诗作,脸色由喜转沉。他出身神童,仕途虽有沉浮,却始终秉持“老成持重”的处世之道,认为为官当“和而不同”,不应如此锋芒毕露。事后,他对亲信感叹:“吾尝谓修文章可尚,然其为人,殊不可解。昔韩愈赴裴度之会,不过称颂太平,修却偏要作闹!”自此,师生间的嫌隙渐生,晏殊虽仍认可欧阳修的文才,却对其“遇事必谏”的性格颇有微词,而欧阳修也觉得恩师过于明哲保身,少了几分士大夫的担当。

真正让二人关系降到冰点的,是庆历新政的推行。庆历三年,范仲淹、韩琦等新政派得势,欧阳修作为核心干将,以《论乞主张范仲淹富弼等行事札子》直言进谏,弹劾保守派,言辞犀利如刀,引得朝野震动。而晏殊身为宰相,虽赏识范仲淹等人的才干,却深知新政触动既得利益,恐引发朝堂动荡,始终持谨慎观望态度。他多次私下劝诫欧阳修“少安毋躁,以稳为重”,却被欧阳修以“宁鸣而死,不默而生”驳回。为避党争锋芒,也为护欧阳修周全,晏殊最终将其外放为河北都转运使,不料这一举措竟被谏官曲解为“打压新政派”,联名上书弹劾晏殊,最终导致其罢相,贬谪颍州。消息传来,欧阳修痛心疾首,却也明白恩师的苦衷,只是师生间的隔阂,已难轻易弥合。

即便情谊生隙,两人心中仍藏着对彼此的敬重。晏殊罢相后闲居颍州,欧阳修路过时,虽未登门拜访,却在城外远远望见恩师手植的双柳,触景生情写下“人昔共游今孰在,树犹如此我何堪”的诗句,字里行间满是怅惘。而晏殊晚年移知陈州,得知欧阳修守母丧于颍州,仍特意遣使携礼慰唁,这份跨越嫌隙的关怀,让欧阳修感念不已,奉书致谢时,仍以门生自居。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至和二年元月,晏殊病逝于开封,仁宗罢朝两日,追赠谥号“元献”。远在颍州的欧阳修听闻噩耗,不顾过往芥蒂,亲作《晏元献公挽词三首》,其中“接物襟怀旷,推贤品藻精”一句,道尽对恩师知人善任的感念;而“解官制服门生礼,惭负君恩隔九泉”更是情真意切——他特意辞官,以最隆重的门生之礼为恩师守丧,用行动弥补了多年的隔阂。

这段始于知遇、终于敬重的师生情缘,如晏殊词中的“落花”与“归燕”,有离别之怅,亦有重逢之暖。他们曾因性格相悖、政见不同而产生嫌隙,却始终未改对彼此才华的认可;他们共同推动了北宋文坛的发展,更用一生诠释了“君子和而不同”的真谛。千年后,当我们重读“无可奈何花落去”与“泪眼问花花不语”,仍能从这些温润或深情的词句中,窥见那段交织着恩怨与佳话的师生情谊,在历史长河中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