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北京日报客户端

对于读者来说,《红楼梦》究竟是谁写的,这个问题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了解《红楼梦》是一本什么书。多数读者已经知道:《红楼梦》这本小说写了贾、王、薛、史四大家族,把四个姓氏连起来,谐音就是“家亡血史”。那么,这部小说是记录血海深仇的吗?显然不是,四大家族里没有谁被人仇杀。那是像《基督山伯爵》一样,是写复仇的吗?更不是——连仇人都没有,向谁去复仇?那它是一部什么书呢?我认为,它是一部写给王公贵胄、富足之家的反面教材。

什么是“反面教材”:告诉被教育者应该如何去做的,是正面教材;告诉被教育者不能这么做、做了就会产生严重后果的,是反面教材。《红楼梦》产生于清朝初年,它一问世便被人追捧,说明它具有鲜明的时代特征;它在书中所揭示的种种弊端,乃是当时上层贵族之家的通病。

《红楼梦》一书是由两条线交织而成的:宝黛爱情,只是串起故事的一条辅线,而主线,则是展示贾家如何走向衰亡的。胡适先生说:“《红楼梦》只是老老实实地描写这一个‘坐吃山空’、‘树倒猢狲散’的自然趋势。”曹雪芹展示这一趋势,目的是给那些贵族之家敲响一记警钟。旨在告诫他们:一个大家族要想荣华不绝,就要从贾家的衰亡中吸取教训,不要“身后有余忘缩手”,待到“眼前无路想回头”时,就悔之已晚。

赫赫扬扬将近百载的贾家,是怎样一败涂地的?第二回“冷子兴演说荣国府”,已经指出了其中的根本原因:“生齿日繁,事务日盛,主仆上下,安富尊荣者尽多,运筹谋划者无一,其日用排场费用,又不能将就省俭,如今外面的架子虽未甚倒,内囊却也尽上来了。这还是小事,更有一件大事。谁知这样钟鸣鼎食之家,翰墨诗书之族,如今的儿孙,竟一代不如一代了!”甲戌本这里有段眉批:“文是极好之文,理是必有之理,话则极痛极悲之话。”——这段话为何是“极痛极悲”?不就是说,贾家日衰的“病根”,一是过日子不知道节俭,一是儿孙不争气吗?这两样似乎没有多么严重。但是,如果知道这两条已经严重违背了皇帝的谕旨,是不是就可以视为“罪过”了呢!

一、与皇帝倡导节俭背道而驰

《红楼梦》产生的年代,正是清朝的“康乾盛世”,社会趋于安定,经济上进入了稳步发展时期。正如第二回里,贾雨村说的“今当运隆祚永之朝,太平无为之世”。这话并非溢美之词。在这个大背景之下,满洲贵族、八旗子弟开始追逐奢华生活、贪图享乐。像贾府那样讲究虚荣、挥金如土的过度靡费,逐渐成为普遍现象。这个现象引起了康熙皇帝的注意。

康熙十一年八月,玄烨对礼部官员说:“近见内外官员军民人等,服用奢靡,僭越无度。富者趋尚华丽,贫者互相效尤,以致窘乏为非,盗窃诈伪由此而起,人心嚣凌,风俗颓坏。”他要求礼部拿出办法对策来,广施教化,在百姓中倡导节俭,禁止奢华。他本人也极力把自己塑造成一个节俭、朴素的榜样。

雍正皇帝胤禛即位后,继承了他父皇躬节行俭的作风。他特别指出:“诸凡奢侈风俗,皆从织造、盐商而起。”因为这两个“肥差”发财机会多,“衣服屋宇穷极华丽,饮食器皿备求工巧,俳优(pái yōu)伎乐醉舞欢歌,宴会嬉游殆无虚日”,“使愚民尤而效之,其弊不可胜言”。请注意这句话:“衣服屋宇穷极华丽,饮食器皿备求工巧,俳优(pái yōu)伎乐醉舞欢歌,宴会嬉游殆无虚日”,这不就是曹雪芹笔下贾家的实际生活吗?潇湘馆糊窗户,用的是薄如蝉翼的丝织品——皇帝用的软烟罗;宝玉所穿的雀金裘,为全幅孔雀线织成,贾母送给薛宝琴的那件凫靥裘(fú yè qiú),金翠辉煌,是用野鸭面部两颊毛皮制成的。再看吃的,贾母冬天进补,吃的是“没见过天日”的牛乳蒸羊羔;年轻人吃的则是新鲜鹿肉。招待刘姥姥的餐桌上的一道茄鲞,用那么多佐料、那么多道工序,以致都吃不出茄子味了;吃一顿螃蟹,“再搭上酒菜,一共倒有二十多两银子”,够庄稼人过一年了。(第三十九回)。若从文字记载来看,贾家的伙食标准已经远远超过雍正皇帝了。

雍正还不止一次颁布御令:“禁止满洲、蒙古之家丧事过于奢靡,严禁兵民等出殡时前列诸戏,还有丧事期间聚集亲友设宴演戏。”再看宁国府为秦氏如何大办丧事,光是那副棺材板就值一千两银子。为了丧事办得风光体面,花了一千二百两银子捐个五品龙禁卫的头衔,请了那么多的喇嘛、僧人、道士,伴宿之夕,还请了两班小戏和一个杂耍班子。在一摆三四里远的送殡队伍里,不仅有各色执事、陈设,还有“百耍”——杂技表演的班子。这不是与皇帝的旨意完全背道而驰吗!

雍正皇帝告诫旗人:“量入为出,某百年之生计。” 而贾府呢,寅吃卯粮的现象连林黛玉都看出来了:“咱们家也太花费了!我虽不管事,心里闲了,替你们一算计:出的多,进的少。如今不俭省,必致后手不接。”贾宝玉听了报之一笑:“凭他怎么不接,也短不了咱们两人的。”(第六十二回)说得轻点:他们贾家把皇帝的忠告全当耳旁风。结果呢,呼啦啦如大厦倾,贾家终于破产了。走到这一地步,贾母才明白了。她挣扎着在院内焚香,含泪祝告天地:“必是后辈儿孙骄侈暴佚,暴殄天物,以致合府抄检……”曹雪芹就是用这种讲故事的方式告诫他的读者:瞧见了吧,不遵皇上的教谕,“骄侈暴佚、暴殄天物”,就会落得这个下场!

二、不顾皇帝严禁赌博成风

贾府被抄家,导火索是聚众赌博。贾珍在居丧期间开局设赌引诱世家子弟,白天赌射,晚上斗叶掷骰,并且狎优、狂饮,“天天宰猪割羊、屠鹅戮鸭”,招来御史参劾、锦衣府奉旨查抄。为什么因为赌博就招致抄家?因为康雍两代皇帝都明令严禁赌博。

康雍年间,官僚贵族、八旗子弟开始贪图享受、游荡饮博,不少八旗子弟因此破产。为保住大清朝的社会基础,康熙帝不得不从国库中拿出数万两帑银为旗丁们还债赎地。康熙四十二年(1703)夏四月,玄烨训诫八旗子弟:“尔等能人人以孝悌为心、勤俭为事,则足仰慰朕心矣。倘不知爱惜,仍前游荡饮博,必以严法处之!”

早在康熙七年(1668)六月,玄烨就曾谕示刑部:“严禁赌博向有定例。近闻官民有以此为事者,荒弃本业,倾败家产,深属可恶。此皆该管官员稽察不严,或徇情护庇,不行发觉所致。”他指示刑部制定出惩处办法。

然而直到雍正朝,赌博之风也未刹住。雍正一上台就采取了更为严厉的禁赌措施:“凡赌博者,旗人鞭一百,民人责四十板,各枷号两月;开场窝赌及抽头之人,各枷号三月并杖一百。官员有犯,革职,枷责,不准折赎。”按照这个处罚标准,旗人将被削除旗籍,意味着不能再领取朝廷发放的钱粮而失去生活来源,这处罚不可谓不严厉。雍正四年(1726),他“再申严赌博马吊(即纸牌)之禁:纸牌骰子,严禁发卖。准输钱之人出首免罪,仍追回所输之银钱。汉军官员以马吊为解闷之具,大玷官箴。嗣后有此,揭参。”这意味着:官员不要说赌博,就是借打牌消遣也不行。

再看曹雪芹笔下,荣宁两府里人人赌博:摸骨牌,掷骰子,打双陆,赶围棋儿,抢新快,打天九,打公番……过年时,主仆上下,男女老幼,一起混赌。第二十回,“贾母吃毕饭,犹欲同几个管家老嬷嬷斗牌解闷”,说明饭前已经玩了一阵子了,没玩儿够,还想再玩儿。宝玉的奶妈李嬷嬷,就是输了钱才去找碴儿排揎袭人的。李嬷嬷输给谁了?凤姐说,“大节下,老太太才欢喜了一日”,说明赢了钱的正是贾母。“凤姐正在上房算完输赢帐”——她也陪老太太赌钱来着。

上梁不正下梁歪。第七十三回,探春告诉贾母说:“近因凤姐姐身子不好,几日园内的人……竟开了赌局,甚至有头家局主,或三十吊五十吊三百吊的大输赢。半月前竟有争斗相打之事。”贾母听了,觉得问题严重:“夜间既耍钱,就保不住不吃酒;既吃酒,就免不得门户任意开锁,或买东西,寻张觅李。其中夜静人稀,趋便藏贼引奸引盗,何等事作不出来?这事岂可轻恕!”命即刻查处,查得大头家三人,小头家八人,聚赌者通共二十多人。贾母便命将骰子牌一并烧毁,所有的钱入官分散与众人,将为首者每人四十大板,撵出,总不许再入;从者每人二十大板,革去三月月钱,拨入圊厕行内。并且宣布:有人出首者赏,隐情不告者罚。——贾母的禁赌措施,是不是跟雍正皇帝的禁赌令大同小异?

不难看出,曹雪芹对赌博是深恶痛绝的,小说中坏人都涉赌。第七十二回,林之孝告诉贾琏:旺儿的小儿子不学好,在外头吃酒赌钱无所不为。第七十九回,贾迎春误嫁中山狼,迎春说孙绍祖“一味好色、好赌、酗酒”。第九十三回,掌管水月庵的贾芹,被人用揭帖检举“窝娼聚赌”。第一百十七回,“那贾环为他父亲不在家,赵姨娘已死,王夫人不大理会他,便入了贾蔷一路”,“宿娼滥赌,无所不为”。第一百十八回,贾芸连日在外赌博输了好些银钱,无所抵偿,便和贾环相商,要把巧姐卖给外藩作偏房。

曹雪芹还用坏人、坏事证明:赌近盗。第七十三回,迎春的奶妈爱赌博,因为输了钱,才把迎春的攒珠累丝金凤偷去换钱捞本。第一百十一回,周瑞的干儿子何三,因为打架被贾珍打了一顿撵在外头,“终日在赌场过日”。他邀来那些赌友一起做贼,从贾家“偷抢了好些金银财宝接运出去”,何三本人却被包勇打死了。

可见,在反对赌博这一问题上,曹雪芹也是跟雍正皇帝保持一致的。他用一系列反面的例子,证明了赌博的危害,也证明了雍正帝禁赌方针的正确性。就是因为贾珍的聚众赌博,招致了宁国府被抄。(未完待续)

来源:北京号

作者: 宗春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