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7年九月的一个清晨,北京的街头还带着一丝凉意,一封从上海寄来的家书安静地躺在邮袋里,目的地写着:“北京,黄旭华亲启。”那时候,没有人会想到,这个名字将来会和中国的核潜艇事业紧紧绑定,更不会想到,这封信背后,是一对特殊夫妻的漫长分离,也是一个家庭将要悄然承担起的沉重责任。
信封很普通,字也算不上工整,却藏着一个男人对国家与家庭的两难取舍。黄旭华已经悄悄走上了一条保密到极致的道路,而他的妻子李世英,还在码头机关里埋头忙碌,甚至不知道丈夫下一站在哪里。两个人的命运,早在几年前上海港务局的一间办公室里,就已经悄悄拧到了一起。
有意思的是,这段看似平凡的婚姻,并不只是“科学家背后的女人”那么简单。黄旭华功勋卓著,众所周知;但把时间线一点点摊开,会发现,李世英的经历、她在关键时期作出的选择,同样值得被认真记起。
一、从“码头青年干部”到机密战线骨干
1949年后,新中国百废待兴,海上交通是绕不过去的大问题。解放军考虑解放台湾,筹措军用与民用船只,成了当时一项紧迫任务。就这样,刚从大学毕业不久的黄旭华,走进了“华东军政委员会船舶建造处”,开始和船打上一辈子的交道。
当时,他在大学的老师辛一心,已经担任建造处处长,对这位学生的学业和品性都很放心,就把他推荐过来做技术指导。年轻的黄旭华,专业扎实,记忆力惊人,图纸、数据张口就来,几乎是天生在为造船这个行当准备的。那会儿,他的工作还算“露天”,在码头上、在造船厂里,身份是工程技术人员,信息也谈不上多机密。
时间很快走到1950年。朝鲜战争爆发,海运的重要性再一次被放大。交通运输部门需要对全国范围内的船只作出统筹安排,黄旭华被调到招商局,开始与更高层面的行政工作打交道。值得一提的是,他在北京交通部开会时,对全国船舶数据如数家珍,开会不看资料就能报出各类船只的吨位、数量、分布情况,令时任局长于眉印象极深。不久,他就被直接留用在局长身边,担任秘书。
转机出现在1951年秋天。上海港务局打算加强共青团工作,决定单独成立团委,需要一位年轻、有号召力的负责人去打开局面。经多方了解之后,上级部门把目光对准了黄旭华。组织做了不少工作,才算把他从于眉局长身边“借”了出来,调到上海港务局,担任团委书记。
不过,从专业的角度看,这并不是他心底真正想干一辈子的活。等到1953年,船舶工业管理局在上海筹建消息传来时,他的心一下子就被勾了过去。那里聚集了全国一批最懂造船的人,他大学同学不少都去了,连辛一心老师也被调去担任设计处处长。试想一下,一个学造船的年轻工程师,能不心动吗?
港务局并不想放人,一位成熟的团委书记,对一个刚刚理顺工作的单位太重要了。经过一轮又一轮沟通,组织上权衡大局,最终同意他转到船舶工业管理局。工作地点没变,都是上海;但岗位性质从“人”重新回到“船”和“技术”,这一步,对他后来的命运其实非常关键。
而就在港务局的那几年,他悄悄结识了一个同样走在新中国建设一线的年轻人——那就是刚参加工作的李世英。
二、从上下级到伴侣:一段“无声”的靠近
1951年秋天,刚从高中毕业不久的李世英,被分配到上海港务局工作。对很多那一代的年轻人来说,高中毕业就能进入大单位,已经非常难得。她被安排在团委当青年干事,负责联系青年职工、搞活动、做思想工作。她的直接领导,正是团委书记黄旭华。
但是,时间拉长一点看,人和人之间的好感,往往是在琐碎合作中慢慢积累出来的。黄旭华出身名校,有专业底子,又当过秘书,讲话干脆,做事利落。重要的是,他在工作中严谨,在生活里却很随和,对下属既严格又会照顾情绪。李世英呢,家教良好,谈吐得体,做事认真,脸上常带着笑,有股安静的韧劲。谁都知道,这样两个人配合工作,不容易起冲突。
那段时间,他们的关系停留在“互相欣赏的同事”状态。黄旭华忙着各种会议、活动安排,李世英跑前跑后,处理各种细节。有时候晚上加班,两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两头,一个写材料,一个整理名单,窗外是港口的汽笛声,人却没有多想什么。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命运又一次悄然拐弯。
1953年,黄旭华调往船舶工业管理局。岗位一换,人就少见面,李世英继续在港务局工作。单位不同,工作节奏也完全不一样,两条本来就不太靠近的人生轨迹,又一次拉开了一点距离。
就这样,李世英被选中了。她被派到大连海运学院俄语专修班学习。对一个刚工作不久的年轻女职工来说,要离开熟悉的单位、离开上海,去到远在东北的大连,既是机会,也带有一点不确定。但从当时的氛围来看,“哪里需要就到哪里去”几乎是那个时代青年人不假思索的选择。
大连那段学习时间,对她后来的道路影响极大。她不仅打下了扎实的俄语基础,更重要的是,开始接触大量与船舶、海运相关的专业术语,这为她后来在设计部门做翻译,打开了一条很特别的路。学成之后,她在1954年夏天,被正式分配到船舶工业管理局设计二处,担任苏联专家的翻译。
到了新单位,她才发现,有个熟悉的身影已经在这里“先到一步”。那个曾经在港务局做团委书记的上级,此时已经变成设计二处里忙着技术工作的工程师。李世英重逢黄旭华,两人都很意外,也都很开心。
设计二处是一个工作氛围高度专业化的地方。苏联专家带来了大量设计图纸和技术资料,中国工程师则边学边干,努力把先进经验消化成自己的东西。李世英每天跟着专家出入各个办公室、图纸室,在中俄双方的技术人员之间来回穿梭。翻译不是简单对话,她不仅要听懂专家使用的专业词汇,还要迅速把意思准确传递给工程人员。
在这样的环境里,她的角色变得很特殊。对苏联专家来说,她是可信赖的语言桥梁;对中国工程技术人员来说,她既是译员,也是消息传递者和协调者。黄旭华在向苏联专家请教技术问题时,几乎离不开她的存在。
于是,三个人一组的工作格局就这样形成了:苏联专家讲解,李世英翻译,黄旭华等技术骨干做记录、提问题、算数据。天长日久,黄旭华和李世英的接触,比在港务局时代更频繁,也更深入。不仅是工作顺不顺利,彼此的性格、习气、处事方式,也在一天天的相处中,看得更清楚。
据后来回忆,那时黄旭华终于按捺不住,在一次散步时试探着问:“你说,如果两个人总是这样一块儿干活,会不会慢慢离不开对方?”这话已经很直接。李世英听完,微微一笑,并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轻声说了一句:“那得看以后是不是一直在一块儿。”
有些关系,就是在这种看似不经意的对话中悄然确认的。1956年4月29日下午,他们在上海办好了结婚手续。没有排场,也没有大操大办,和同时代大多数知识分子婚礼一样,简单、节制、低调。婚假没休几天,第二天两个人就照常上班,只是从那天起,上班路上多了一个并肩同行的身影。
婚后不久,他们迎来了大女儿。1957年9月,李世英在上海生下了第一个孩子。给孩子取名时,黄旭华想起高尔基《海燕》里的那只不怕风浪的精灵,便提议:“叫海燕怎么样?以后遇到风浪也不怕。”李世英听完,当即赞成。这个名字带着那个时代特有的理想主义色彩,也是一对年轻父母对下一代的朴素期待。
遗憾的是,平静的家庭生活没持续多久,另一扇更隐秘的大门就要向黄旭华打开。
三、核潜艇背后的家:她一个人撑起整片天
1950年代末,中国把发展海军力量提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1958年前后,中央作出决策,要研制自己的核潜艇。这项工程的保密级别极高,涉及范围广,时间跨度长,需要多学科、多部门协同,也需要一批愿意“从此失去姓名”的技术骨干悄然走上前台。
大约在女儿不到一岁的时候,黄旭华接到通知——被选入国家核潜艇研制队伍,前往北京参加相关工作。通知来得很急,行动安排也很紧凑。按照保密要求,不能写清单位、不能说是什么项目、甚至不能告诉家人准确地点。他能做的,就是在出发前给妻子写一封信,只能含糊其辞地交待:自己要长期在北京工作,可能回家的机会不多,希望她照顾好孩子和家人。
那封信字不多,却意味深长。对于习惯了每天一起上班、一起回家的小家庭来说,这等于突然抽走了支撑家庭的一个重要支点。李世英读完信,心里当然有疑问:为什么去北京?做什么工作?要去多久?可她同时也明白,这些问题,丈夫现在不能说,问也问不出来。于是,她选择了沉默接受。
黄旭华踏上北上的列车时,心里也并不轻松。有人回忆,他曾在路上反复想:要是早知道这么快就要走,走前应该多抱抱刚会笑的女儿,再多说几句家常话。只是话说到心里,却没机会再出口。
从那时候开始,这个本来还算完整的小家进入了长期的两地状态。一个在北京,埋头在保密项目里,行踪不能随意透露;一个在上海,抱着孩子、照看家庭,对外还要保持正常工作状态。两个人之间的联系,只能靠零星的书信。有意思的是,这种“信息不对称”的家庭结构,在当时许多从事国防科研工作的家庭中并不罕见,但每一个具体的故事,背后都是实打实的牺牲。
时间来到1960年代初,核潜艇研制工作进入更紧张的阶段。因为项目高度保密,连具体参与者的名字都严格控制在一定范围内。黄旭华在北方的试验基地、研究机构之间来回奔波,很难抽出时间回家探望。信件往来时断时续,每一封都写得小心翼翼,既不能泄露工作内容,又要让远方的妻子感到一点安慰。
李世英在上海的生活并没有因此停滞。工作照常要做,孩子一天天长大,柴米油盐都离不开人管。她不像丈夫那样站在聚光灯终点的那一端,她负责的是那些被许多人忽略,却又最难替代的琐碎细节。不得不说,这种长期分担,对于当时的一位年轻母亲来说,压力并不小。
随着项目推进,相关单位人员逐步调整,北京聚集的科研、设计力量越来越多。在组织安排下,李世英后来也调往北京工作,这才让这个分离多年的小家终于实现团聚。那时候,他们一家三口挤在一间不大的房间里,空间紧张,条件有限,但对这对夫妻来说,能在一个城市生活,已经是一种难得的“奢侈”。
搬到北京后,黄旭华打趣说:“咱闺女现在算是北京小丫头了,名字是不是得有点北京味?”几句玩笑之中,他们为大女儿改名为“燕妮”。“燕”字保留了最初的寓意,又多了一层新的地理色彩。名字的变化,折射的其实是这个家庭足迹从南到北的迁移。
1966年4月,二女儿出生。黄旭华看着小女儿的面容,觉得和母亲李世英很像,索性让她随母姓,取名“李骊”。“骊”字有骏马之意,代表奔跑的力量和自由的姿态。到了1972年7月,小儿子黄峻出生,“峻”字带着山势高耸之意,蕴含着“顶天立地”的期望。一个家庭的命运,时常就藏在这些看似普通的取名故事里:海上的海燕,奔跑的骏马,高耸的山峻,与父亲一生所投身的事业,其实暗暗呼应。
在外人眼中,黄旭华已逐渐成为核潜艇工程中的关键人物,一心扑在国防建设上。图纸推演、试验验证、技术攻关,占据了他几乎全部精力。而家里的担子,就自然而然压到了李世英肩上。
值得一提的是,李世英并不是一个只局限在家庭中的人。她本身就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俄语翻译,在船舶工业体系里也干过不少扎实工作。只不过,随着丈夫逐步走上更机密、更繁忙的岗位,她主动把更多精力投向家庭,这种“退后半步”的选择,很容易被人忽略,但从责任角度看,却一点也不轻。
从1950年代中期到1970年代初,这个家庭在隐秘战线上度过了整整十几年的紧张时光。男人在看得见的历史上留下了清晰的印记,女人则在看不见的背景处,把一切铺垫得尽可能稳定。许多后来提起黄旭华的人,都提到一个细节:他在谈到国家、事业、核潜艇时语气平稳,一旦涉及妻子的付出,言语之间总会多出几分难以掩饰的感激。
严格来说,这并不是那种浪漫故事,却是一段颇有代表性的“建国一代”婚姻样本:有组织安排,有个人选择,有时代大背景下的无奈,也有普通夫妻之间最朴素的守望。
从港务局的上下级,到设计二处的同事,再到共同承担核潜艇工程背后家庭重任的伴侣,黄旭华和李世英的故事,串起了1950年代到1970年代新中国工业和国防建设的一条隐线。黄旭华功勋卓著,已经被广泛书写;而那位当年在团委办公室里忙碌的青年干事,后来在翻译室里奔波的女职员,则以另一种方式,静静地站在同一条时间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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