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2月初,渤海湾雾气沉沉,码头上成排的船只几乎动弹不得。化肥、钢材、机械设备堆到岸边,偶尔有货车鸣笛,却只能干等配载单。就在这种“码头插秧”般的景象里,交通部新任部长叶飞登船巡查,这一天被后来的运输口老职工视作转折点。
叶飞本是军人出身。1949年渡江战役,他指挥火力群强渡长江;1953年福建平潭,他亲自勘察海防工事。对枪炮他熟,对装卸他却陌生。当中央通知他负责交通部时,他只回了八个字:“情况不好,犹有可为。”底气从哪来?多年军旅磨出的判断:战场混乱,但只要抓住主攻点,大局不会失控,港口亦然。
那时交通部刚与铁道部分家,铁路归铁道部,海运与内河留在交通部。陆路尚有半成系统,水路则是一地鸡毛。全国主要港口压船、压港,内河航运几乎停摆,航标灯失修,绞盘机年久失检。试想一下,连上海、天津这种“龙头”都动不了,下属中、小港必须跟着躺平。叶飞在部里做了一张表:买船、建港、援外、落实政策——四行空格里备注“半年内给出方案”,写完便摁章生效。
整顿从哪下手?最初有人建议南方,因为叶飞曾在福建、广东工作,关系熟、落脚稳。可他摇头:“南方人情浓,刀子不锋利。天津离京近,问题又多,先啃硬骨头。”天津港当时确由“造反派”头头把持。货区划分混乱,班组各成小山头。“一条60米货带,两边两拨人,谁也不先干”,现场记录这样的怪事比比皆是。更惊人的是,1974年全年,天津港撒漏化肥370吨,相当于整列车白扔海里。
工作组进驻后,第一枪是思想动员。9号文件摆桌面,讲派性、讲责任,谁再搞小团体就“先谈话后停职”。有人不服气,会议散场在走廊里放话:“港务局是天津的地盘,外地干部蹦跶不了三天。”消息传到北京,叶飞托人约见王震汇报。那晚在西长安街的简易办公室里,两人关门谈了半小时。王震半开玩笑地叹气:“你老兄知不知道这地方是谁罩着?你这是太岁头上动土!”叶飞端起搪瓷杯:“我懂,只想把船装走,别的事不碰。”
说归说,不可能没压力。港口搬一根木头都牵一发动全身,地方口子堵上,装卸停摆,工人生活也跟着拮据。叶飞的应对很硬:一是调来海军工程营,抢修破旧起重机;二是把北京印刷厂正在排产的九号文件调拨一批,专供天津港学习;三是点将:新党委副书记段仁先到港,主持班子整合。与此同时,他让业务骨干重新绘制船舶靠离泊程序图,大幅简化指挥链。过去十二个人吆喝一条缆,如今压到四人,速度快了,事故率却降了三分之二。
不到两个月,滞留的二十几艘外轮出港,岸线吞吐量回到1965年的水平。派性头头在港口广播里公开检讨,职工夜间收听时啼笑皆非。紧接着,13号文件下达,各部委配合严查安全红线,天津港的整顿进入深水区:仓储制度重新梳理,危险品“库、船、车三分离”,原来一车装三吨的装法改成两吨半,装卸系数稳定在0.85以上,事故率再砍一刀。
有意思的是,天津港见效后,青岛、大连、广州等地的同志主动写报告,请求“照天津办法办”。叶飞却婉拒了“一刀切”,而是派出三支联合小组,先后驻点,因港制宜:青岛先敲定深水泊位专项;大连主抓破冰船编队;广州则盯紧外贸集装箱。外电当时评论:“中国北方港口出现久违效率高潮”,措辞虽夸张,却折射现实变化。
回头看叶飞的打法,核心并不复杂:先明确主攻点,再以军队化执行力推进。买船、建港的计划随后铺开。1976年底,交通部与外贸部联合从日本引进4.5万吨级散货轮三艘;同年,上海外高桥一期码头立项;西江航道清障由广西边防部队负责,三个月完成炸礁三千立方。水路动起来,东北的粮、华东的煤才能南下北上,国家经济在“文革”浩劫后的艰难复苏里得了一口顺气。
遗憾的是,叶飞在交通部的时间并不长。1979年3月,他调任福建省委第一书记。可天津港那场“外科手术”留下的经验,后来成为交通部“整港六条”的蓝本,延伸至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沿海、沿江大整治。许多当年亲历者回忆,若无那趟寒潮夜的突检,他们也许还要在摇摇晃晃的门吊下捱过更多个危险班次。
叶飞常说一句话:“打仗能赢,建设也得行。”短短一句,把几十年从前线到码头的曲折经历连成了线。王震的善意提醒没有错,动的是“太岁”的确风险重重,可如果没人动,还等谁来搬走那些压在岸边的锈铁、堵在生活里的沉疴?港口风声再大,船依旧要靠岸,货依旧要出海,这桩“太岁头上的事”终归得有人硬起腰板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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