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九九零年的五月中旬,日头正盛,一位七十六岁的老者踏上了苏州的地界。

这一趟,他是特意从南京挤着中巴车过来的,车轮子在土路上颠了一路,把这把老骨头摇得够呛。

身边的工作人员早就盘算好了,先在常熟县城找个招待所住一宿,缓一缓乏,第二天再去阳澄湖。

毕竟也是快奔八的人了,身体哪能跟年轻时候比。

可谁知,车刚停稳,老人在门口瞅了一眼天色,手一挥:“太阳还高着呢,接着赶路。”

这就叫人没辙。

这位执拗的老人,正是叶飞。

大伙儿私下里琢磨,老首长这么急火火的,怕不是急着看风景,就是急着会老友。

这地方对他来说太特殊了,那是他当年扬名立万的战场,也是那出红遍大江南北的《沙家浜》故事发生的地方。

可真到了地头,老将军办的一件事,让随行的一帮人都摸不着头脑。

知情的人都晓得,叶飞在这儿有一位分量极重的“故交”,名叫陈阿妹。

在烽火连天的岁月里,这三个字就是水上游击队的“护身符”。

如今车轱辘都压到了湖边,只要跟那边打个招呼,派辆小车去接,或者哪怕车队多绕个弯子,这两位就能见上一面。

要是真见了,那绝对是各大报纸头版头条的“世纪重聚”,够赚人眼泪的。

没成想,叶飞一口回绝了。

他仔仔细细问了陈阿妹现在的住处——听说是搬到了南岸的何市镇,走水路单程就得耗上两个多钟头——老将军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嘴里蹦出一句:“都八十好几的老太太了,经不起这么来回折腾,这面,就不见了。”

这话听着平平淡淡,甚至让人觉得有点不近人情,透着股“冷”劲儿。

大老远跑过来,结果就在最后的一脚油门上踩了刹车。

不少人觉得这事儿办得太遗憾。

可要是你翻开叶飞一九三八年的那些老账本,看懂了他当年的那些取舍,你就会恍然大悟:

这哪里是遗憾,分明是这位从枪林弹雨里爬出来的老将,这辈子最柔软的一笔“算计”。

他当年的那些“狠心”和如今的“不忍心”,其实骨子里的逻辑是一样的。

把日历往前翻五十二年,回到一九三八年的五月四日。

那会儿摆在叶飞面前的选择题,比“见不见老友”要难上一万倍,那是要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

那天,新四军驻泾县指挥部的电话突然炸响了。

陈毅一把抓起听筒,电话那头是政委项英。

电报惜字如金,分量却重得压手:不同意部队往东挺进苏南。

这简直就是当头一棒。

项英作为政委,他的判断代表了当时军部大多数人的心思——苏南那是鬼子的后花园,铁路、公路像蜘蛛网一样密,又是水乡泽国,部队开过去,那不是肉包子打狗吗?

这时候,陈毅没说话,把电报递到了叶飞手里。

屋子里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这不仅仅是怎么打仗的问题,这是还要不要听指挥的政治红线,更是几千号兄弟能不能活命的生死关头。

陈毅盯着叶飞,问了一句:“往东走,你心里有几成底?”

就在这一瞬间,叶飞脑子里的算盘珠子拨得飞快。

如果缩回去,部队窝在皖南大山里倒是安稳,可就是个死局,想发展壮大门儿都没有。

如果硬着头皮去,那是险棋,可那也是敌人的软肋,是粮草兵源最肥的地方。

叶飞咬着牙,吐出八个字:“七分发展,三分自保。”

这笔账算得那是相当精明:他没敢把话说满,也没说五五开。

七分是为了图谋发展,那是必须要赚的;三分是为了保住老本,那是底线。

紧接着,他又补了一句掷地有声的话:“真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来扛。”

陈毅听完,把电报往桌上一拍:“妥了,那就干!”

这就是叶飞的行事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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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节骨眼上,他敢为了捞那条“大鱼”,去冒天大的风险。

二十天后,叶飞带着队伍像一把尖刀,撕开了太湖东面的封锁线,一头扎进了阳澄湖的芦苇荡。

回头看,这把豪赌,他赢了。

阳澄湖看着是个死胡同,其实是条活路。

日本鬼子有洋马,有摩托车,可到了这种七拐八弯的河汊子里,全是摆设。

国民党的保安团人是不少,可借他们两个胆子,也不敢往这迷宫里钻。

这种让人头疼的地形,反倒成了叶飞手里最硬的盾牌。

到了六月二十四号,叶飞又下了一步让人手心冒汗的险棋。

夜袭浒墅关。

这地方是个什么成色?

那是沪宁铁路的咽喉要道,鬼子在那儿驻了一个小队,工事修得铁桶一般。

按游击队的老规矩,那是得“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搞搞运输车,撬几根铁轨也就得了。

直接去硬啃鬼子的据点,那不是找死吗?

可叶飞心里的账本跟别人不一样。

他琢磨着:要是光挠痒痒,日本人根本不在乎。

要搞,就得搞个大的,把日本人打疼,打得让全世界都知道新四军这号人物。

咋整?

他可没傻干。

派了一个排的弟兄,趁着黑灯瞎火摸到了铁路桥底下,把炸药包安得妥妥当当。

大部队在正面佯攻,敲锣打鼓吸引火力。

这是一笔典型的“小本万利”的买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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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几百号人和几斤炸药,去换一条沪宁铁路瘫痪的大价钱。

结果咋样?

八十分钟,战斗结束。

守军一个没跑掉,沪宁铁路愣是趴窝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的停运,比杀多少个鬼子都解气。

国外的报纸虽然只轻描淡写说是“苏州附近有小股匪患”,可只有日本人自个儿心里清楚,这股“匪”下手有多狠。

这就是叶飞的决策逻辑:不做亏本买卖,要打就打这种性价比最高的仗。

可话说回来,这种高强度的运动战,也带来了一个甩不掉的麻烦——伤病号。

江南那地界,又湿又热,加上天天急行军,部队里病倒、伤倒的一大片。

这时候,第三个要命的难题摆在了桌面上:这些人咋安置?

带着走?

部队要在大芦苇荡里钻来钻去,带着担架,搞不好全军都得被拖累死。

留下?

在鬼子眼皮子底下扔下一帮没战斗力的人,那跟送他们去死有什么区别?

这笔账,太残忍了。

最后,叶飞还是咬牙选了第二条路。

他把三十多个实在走不动的伤员,留在了东塘寺。

这乍一看,像是个为了保全大局而牺牲局部的“冷血”决定。

可叶飞心不是铁做的。

谁能想到,正是这个看似无奈的决定,后来竟然结出了这么大的果子。

那三十几个伤员,没一个是孬种。

他们在养伤的时候,跟当地老百姓打成一片,自发搞起了水上抗日小组。

慢慢地,这星星之火,竟然烧成了六个支队的地方武装。

这就是后来《沙家浜》那出大戏的根儿。

当年的“弃子”,最后成了深深扎在芦苇荡里的“种子”。

话头再扯回一九九零年的那个下午。

叶飞站在船头,眼睛死死盯着东塘寺的方向。

当年的茅草棚子早没了影,取而代之的是亮堂堂的砖瓦房。

陪同的干部在一旁解释,说是改革开放了,要搞旅游,老房子留不住。

叶飞点了点头,没言语。

他心里明镜似的,世道变了。

当年的芦苇荡那是杀场,现在的芦苇荡那是公园。

当年的渔民是帮着藏兵的恩人,现在的渔民是做生意的小老板。

当听说陈阿妹搬到了南岸,而且岁数大了,那个“不见”的决定,分量就更重了。

要是搁在一九三八年,为了打鬼子,为了革命,他可能会硬着心肠要求陈阿妹配合工作,甚至是冒着掉脑袋的风险。

那是战争年代的规矩——为了赢,谁都得豁出去。

可到了一九九零年,太平盛世,他心里的账本换了算法。

让一位八十多岁的老太太,为了配合一个所谓的“感人场面”,在水上颠簸两个多钟头,万一要是因为这把老骨头折腾出个好歹来。

这笔账,太亏了,划不来。

当年的“狠”,是为了保大家的命,是为了活下去。

如今的“冷”,是为了保故人的安宁,是为了不打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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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行的卫生员看他脸色不太对劲,赶紧递过来速效救心丸,被他轻轻推开了。

他不需要吃药。

他只是用他自己的法子,跟那段峥嵘岁月告了个别。

那天傍晚,在沙家浜革命历史陈列室,馆里的负责人请他留个墨宝。

叶飞沉吟了一会儿,提笔写下了两句诗:

“昔日芦荡烽烟起,今朝静水养鱼忙。”

这两句诗,其实就是他对自己这辈子所有决定的最好解释。

当年为啥要把战火烧起来?

就是为了今天老百姓能在太平水面上安安心心养鱼。

既然已经是“静水养鱼忙”的好日子了,那就别再用过去的硝烟味去惊扰老友的清净了。

第二天,叶飞启程回南京。

报纸上并没有连篇累牍地报道这次行程。

后来有人统计过,当年新四军东进江南,光是在阳澄湖这就留下了四百一十个烈士的名字。

这里头绝大多数人,连哪年生的都没人知道。

叶飞没见陈阿妹,在很多看客眼里,这事儿挺遗憾的。

可要是过些年,当我们不再把历史当故事听,而是把它看作一次次艰难的抉择时,你会发现:

那种克制的、理性的、不去打扰的温柔,才是一位指挥官对老战友最体面的敬意。

有些人,见还是不见,那份情义都已经融化在那片水网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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