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明白的一件事,为什么拖了这么多年,还要一直折腾?”
26年过去了,彭秀环还是会反复问这句话。
最近,她又一次来到厦门同安区丙洲社区,把当年被救的人一个个找出来,请他们出来说一句话:
1999年那场台风里,是她组织人出海,把他们从海岛上救回来的。
这些人如今大多过了花甲,有的还在出海,有的早就转了行。
面对突然出现的彭秀环,他们多少有些愣住了。
因为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作证了。
时间回到1999年10月9日,厦门遭遇强台风正面袭击,强度是几十年来少见的。
那天,彭秀环的丈夫和小叔子出海后失联,后来好不容易打来电话,说人被困在一个小海岛上。
岛上不只他们两人,还有附近村子的23名渔民,其中还有孩子,他们已经断水断粮十多个小时。
彭秀环接到电话后,马上开始一家一家敲门,找船,找人。
她先去找了丈夫的二哥,对方家里有更大的船,但对方说风浪太大,不能出海。
晚上,她又找到几名熟识的村民,一个一个劝。
最后,4个人答应跟她一起走。
那是一条普通的渔船,带着干粮和水,在超载的情况下摸黑出海。
海上风浪没停,水里还有养殖海蛎的绳索,稍有差池,船就可能翻。
最终,他们冒死从强台风中救回25人。
在当时,这件事并没有人觉得“多伟大”。
只是觉得,该去,就去了。
可是那份荣誉,却一直不属于他们。
20多天后,《厦门日报》刊登了一份表彰公告。
市里决定对抗击台风的先进个人和单位进行表彰。
同安区一共16名个人上榜。
其中,彭秀环所在的村,有两个人获得表彰。
一个是村支书。
另一个,是一位当初拒绝出海的那位村民。
而真正组织救援、真正上船出海的5个人,一个名字都没有。
彭秀环后来才知道,那位村民之所以被写进表彰名单,是因为“转移被困群众”。
可问题是,那天他根本没出海。
更讽刺的是,救援结束后,那位村民还打电话来问过她救人的具体情况。
这件事,像一根刺,扎了进去。
从这之后,彭秀环开始维权。
她说,她要的很简单。
不是钱,也不是补贴。
“就想要个公道。”
她不会说普通话,也不识字。
那之后,她开始反映情况、找政府、跑部门、找媒体、打官司。
能想到的办法,她几乎都试过了。
法院不受理,说这不属于受案范围。
多次申诉,结果没变。
镇里曾带着荣誉证书和奖金上门,但那是镇级的,她没收。
后来又说给补偿,她也没答应。
因为她认定:
错的不是她,凭什么用“安抚”来解决?
2004年,市里撤销了那位村民的表彰。
然而真正该有名字的人,依旧没有被补上。
如今63岁的彭秀环,家里还留着一个袋子。
里面是26年来留下的所有材料。
反映信、判决书、报纸剪报,全都发了黄。
她不识字,却能凭手感分辨哪一张写的是什么。
有的放在家里,有的放在孩子那里,还有的锁进了保险柜。
她说,这些东西,比命重要。
有人劝她放下。也有人不理解,说她太固执。
但她还是会时不时去政府反映情况。
这次,她又把当年被困在岛上的村民叫了出来。
有人说,当年海边几十吨的石头都被吹得滚动。
有人说,那个被救的10岁孩子,现在已经36岁了。
他们说得很直接:
“是谁救的,就是谁救的。”
有人外地工作,只要她找,坐飞机也要赶回来作证。
可收效甚微。
因为真正出海的那几个人,大多没参与后续维权。
有人要养家。有人觉得算了。
其中一位救人者说,如果只是他一个人,可能早就放下了。
但那张从没拿到的荣誉证书,一直是心里的坎。
“证书挂在墙上,子孙看到了,知道这是一件光彩的事。”
还有一位救人者,后来意外去世。
临走前不久,喝酒时还提过这件事。
最后坚持下来的,只有彭秀环。
她的孩子小时候并不理解。
因为母亲维权,家里顾不上,书没怎么读完就出来打工。
请人写材料、陪她外出、来回奔波,花了多少钱,她也算不清。
丈夫后来还因为奔波生病住院。
这些年,也有人质疑她,说她是借维权向政府施压。
她和家人反驳得很干脆。
因为她从1999年就开始维权了,从没得到应有的回应。
当记者问她,如果只给荣誉,不谈这些年的付出,她能不能接受,她沉默了一会。
26年了。
来回跑,钱、人情、时间,都花了太多太多。
那笔账,她自己都算不清。
今年1月,她和当年的救人者再次站在推船入海的地方。
村子早就不在了。
跨海大桥从海面上伸过去。
一位救人者点了烟,说:
“救人,是我一辈子最有意义的事。”
他说完,又停了一下,问了一句:
“可要是早知道后来会变成这样,我还会不会去?”
海面很平静。空气里有海腥味。
彭秀环看着远处,一句话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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