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苏灼
一座城，一个个房子，是一个个折叠人生，今天是你，明天是他。
在唐代的长安城里，也有一座宅子。
元稹说：
莫愁已去无穷事，漫苦如今有限身。
二百年来城里宅，一家知换几多人。
01
莫愁已去无穷事，漫苦如今有限身。
“莫愁”最初是一个女子。古乐府里有个嫁到卢家的洛阳姑娘叫莫愁，后来又有人写“莫愁”是石城歌女。
随着时间，“莫愁”渐渐在传唱中变成了一种安慰：莫愁前路，莫愁无归。
元稹写“莫愁已去无穷事”，用得轻盈，情感却有重量。
莫愁已经消逝在历史的长河，那些被流传无尽的风流往事，也随风消失了。
元稹轻轻反问：漫苦如今有限身。
何必把自己有限的时间和身体，都耗在那些没有什么意义的事情上？
他没有劝谁放下，只是说：何必难为自己？何必纠结苦困？好好爱自己吧。
就像杜甫在草堂写：莫思身外无穷事，且尽生前有限杯。
借着酒，说出对执念的放下。
02
长安城的布局，整齐得像棋盘。整整齐齐的坊、横平竖直的街，仿佛一个巨大棋盘，无数人来来往往。
百千家似围棋局，十二街如种菜畦。
——白居易《登观音台望城》
永宁坊，就坐落其间。
坊里既有普通百姓，也有高官大宅。
有人在此高中进士，春风得意；有人在此告别亲人，泪别故乡；有人在此筹办喜事，红绸挂满长街；也有人从这里被贬谪……
墙垣依旧，门巷依旧，可人换了又换。
从唐高祖武德年间定都长安到元和十年，接近两百年。一座位于永宁坊的宅子，门楣换了一茬又一茬 ，只有这个宅子静伫如往昔。
二百年来城里宅，一家知换几多人。
这个宅子是宰相高郢曾经住过的，或许很多人对宰相高郢不熟悉，但他做主考官时，录取了家喻户晓的诗人白居易。
在那个科举难度极高的时代，主考官对于考生来说，基本相当于“千里马”与“伯乐”的关系。
后来白居易还写过一首诗《高相宅》
青苔故里怀恩地，白发新生抱病身。
白居易说，已经老了，身体也不如从前了，再次回到故地，看到青苔爬满了台阶，心中一边深怀感激，一边又因为自己没有为老师做过什么而感到愧疚。
元稹的这首诗本就是一首和诗，和的白居易的诗。
元稹门前感慨：一家知换几多人？
他没有问官职钱财，也没有问名声，而是问住在里面的人。
一个又一个家族住进来，又搬走。
宅子还是那座宅子，墙还是那些墙。
住在里面的人，有人年少成名，有人半生飘零，有人春风得意，也有人晚景凄凉……他们曾经在这里宴客、读书、哭泣、大笑，而今却连名字都渐渐被人遗忘。
03
《和乐天高相宅》这首诗写于唐宪宗元和十年。
这一年，元稹回到长安，好友白居易也刚守孝归来。
他们一同重新走上熟悉的街道，看到熟悉的坊墙，感慨世事境迁。
白居易写了一组《重到城七绝句》，一首一首写他重游旧地时的心情。
见元九
容貌一日减一日，心情十分无九分。
每逢陌路犹嗟叹，何况今朝是见君。
高相宅
青苔故里怀恩地，白发新生抱病身。
涕泪虽多无哭处，永宁门馆属他人。
张十八
谏垣几见迁遗补，宪府频闻转殿监。
独有咏诗张太祝，十年不改旧官衔。
刘家花
刘家墙上花还发，李十门前草又春。
处处伤心心始悟，多情不及少情人。
裴五
莫怪相逢无笑语，感今思旧戟门前。
张家伯仲偏相似，每见清扬一惘然。
仇家酒
年年老去欢情少，处处春来感事深。
时到仇家非爱酒，醉时心胜醒时心。
恒寂师
旧游分散人零落，如此伤心事几条。
会逐禅师坐禅去，一时灭尽定中消。
——《全唐诗》卷四百三十八收录版
恩师的住宅易主，朋友的故居花草肆意生长，年轻时常去的酒楼还在，但人事已非。
元稹对白居易的这组诗一首一首次韵唱和，既是对好友的回应，更是把自己这些年的风霜放在了字里行间。
比如在《刘家花》的唱和中，元稹写：
闲坊静曲同消日，泪草伤花不为春。
遍问旧交零落尽，十人才有两三人。
走在僻静的小坊里，消磨一天的时间，看到草花而生的怅惘，不是因为季节，而是想起那些已经不在的人。
本来想要去拜访曾经的故交老友，却发现十个人中只有两三人仍在。
元稹和白居易的友情，唐诗里最是让人羡慕的一种。
同科进士，一起倡导新乐府，几十年间写诗互赠，信件往来。
一起长安街巷漫走，一起酒楼喝酒，一起贬谪时为对方担忧……
他们不是“君子之交”，而是在人生起伏中相互扶持的真朋友。
元稹母亲去世的时候，他生活困顿，是白居易一边提供金钱一边帮忙写墓志铭，与元稹共同渡过难关的。
后来白居易的母亲去世时，元稹当时被贬在外地，本身也不宽裕，但依旧“三寄衣食资”给白居易，累计“数盈二十万”，这在当时不是小数目。
怜君为谪吏，穷薄家贫褊。
三寄衣食资，数盈二十万。
岂是贪衣食？感君心缱绻。
念我口中食，分君身上暖。
——白居易《寄元九》
白居易在诗里感激地说“岂是贪衣食？感君心缱绻。”
朋友之间的心意，不是嘴上随口一句“有事找我”，而是在最艰难的时候，真的会站出来，伸出手。
04
每个人都有一个自己的“高相宅”。
它可能是一间租来的房子，也可能是第一份工作的工位。
在那里的时候，哭过、笑过、迷茫过、憧憬过……许多往事都被折叠成一段段记忆。
后来离开了，那里换了一个又一个新的人。
他们带着自己的故事，把人生安放在你曾经待过的地方。
偶尔路过，往里看一眼，原来我曾在这里那么认真地活着。
不必急着给人生找一个确定的答案，该发生的事，总会发生；该离开的人，终究会离开；能做的，只有认真过好当下。
致每一个认真生活，把平凡的日子过成诗的人。
【作者简介】苏灼，在忙碌生活里寻一隅静处，清茶一盏，闲书一本，读一首诗给自己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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