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849年,崖州,也就是今天的海南三亚。
海风潮湿黏腻,一间摇摇欲坠的茅草屋里,有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这地界儿离繁华的长安城隔着好几千里,是当时大唐版图的死角,也是当官的要是犯了事儿,最怕被发配的绝路。
死讯一路传回京城,当朝宰相白敏中长出了一口气,心里的石头总算落地了。
可坐在龙椅上的唐宣宗李忱,脸上的表情却让人捉摸不透。
没挺过去的那位,叫李德裕。
哪怕把日历往前翻仅仅三年,这老爷子还是大唐帝国的掌舵人。
那时候的他,可以说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硬是靠着所谓的“会昌中兴”,把半个身子都要入土的大唐王朝,死命给拽了回来。
谁能想到,折腾到最后,竟是这么个下场:官也没了,家也散了,孤零零死在天涯海角。
坊间总有人说,李德裕这辈子之所以是个悲剧,要么怪他脾气太臭,要么怪他命不好。
这话不对。
要是把时间轴拉长,把中晚唐这盘乱糟糟的棋局重新复盘,你会发现,李德裕的死,包括那场甚至把国家都拖垮了的四十年“牛李党争”,根本不是两个老头子之间的私人恩怨。
说白了,这是两个阶层、两套完全不同的活法在死磕。
这场死磕里,每一步棋,都带着血腥味。
咱们把时钟往回拨,定格在公元821年。
那会儿,唐穆宗李恒刚屁股坐热龙椅,头一件让他头疼的事儿就来了——科举考场出乱子了。
负责考试的礼部侍郎钱徽,拟定了一份录取名单。
好家伙,放眼望去全是达官显贵的亲戚。
里面有个名字特别扎眼,苏巢。
这苏巢有个好岳父,正是中书舍人李宗闵。
有人看不下去,直接捅到了皇帝那儿。
穆宗为了给自己立威,把翰林学士李德裕叫来,让他去查。
这一下子,李德裕站在了人生的十字路口。
这时候李德裕的身份挺敏感。
他是正儿八经的高门大户出身,老爹是前任宰相李吉甫。
而被举报的李宗闵呢,是靠着一张考卷爬上来的“新贵”。
更有意思的一个细节是,早在公元805年,李宗闵刚出道那会儿,就在文章里把朝政骂了个狗血淋头,顺带把李德裕他爹批得体无完肤。
现在,刀把子递到了李德裕手里。
摆在他面前的就两条路:
第一,和稀泥。
官场上讲究个花花轿子人抬人,要是把整个靠科举上来的文官集团都得罪了,这代价一般人受不起。
第二,捅破天。
把李宗闵的罪名坐实,既是替老爹出口恶气,也是替自己这个阶层正名。
李德裕连眼皮都没眨,选了第二条。
他不光查实了舞弊,还把这事儿上升到了“门阀世家”和“寒门新贵”势不两立的高度。
这笔账他是怎么算的?
表面看是报私仇,其实是底层逻辑犯冲。
李德裕代表的是“山东士族”,这帮人讲究门第、传统,觉得治理国家这种大事,得靠家族几代人积累下来的政治直觉。
而李宗闵、牛僧孺代表的是“进士阶层”,这帮人靠考试翻身,信奉的是才华和同年、师生这种关系网。
在李德裕眼里,这帮进士全是花架子,不干实事,整天忙着拉帮结派走后门。
要是不趁这个机会把这股歪风邪气刹住,大唐的根基就烂透了。
结果,穆宗拍板,李宗闵、钱徽一干人等全被贬官。
这一刀下去,梁子算是彻底结死了。
打这儿起,朝廷就裂成了两半:一边是以李德裕为首的“李党”,另一边是以牛僧孺、李宗闵为首的“牛党”。
这可不光是打嘴仗,而是从此以后,只要“李党”说要往东,“牛党”闭着眼也要往西。
这种“为了反对而反对”的混账逻辑,到了公元829年,演变成了一场让人哭笑不得的闹剧。
这也是牛李党争里最让人憋屈的一个瞬间:维州事件。
那会儿,李德裕被贬到了西川(现在的四川)当节度使。
他是个闲不住的主儿,做梦都想着立功,好杀回京城。
机会还真来了。
西川边境有个维州(大概在今天四川甘孜州东边),守城的吐蕃将领仰慕大唐,带着整座城投降了。
维州那地势,那是兵家必争的险要所在,是吐蕃进攻大唐的跳板。
李德裕几乎没费一兵一卒,就把这个战略要地给拿下了。
按常理说,这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李德裕立马写奏折给朝廷,请求接收投降,然后以此为基地,反攻吐蕃。
奏折送到了长安。
当时的宰相,好巧不巧,正是牛党的头头——牛僧孺。
这时候,牛僧孺面临一个选择题:
选项A:国家利益至上,批准李德裕的计划,收复失地。
选项B:派系利益第一,否决计划,把维州还给吐蕃。
是个正常人都会选A,可牛僧孺偏偏选了B。
他给出的理由听着还挺像那么回事:“大唐和吐蕃刚签了盟约,人家投降咱们就收,这是背信弃义。
和一个小小的维州比起来,大国的信誉更值钱。”
这话站得住脚吗?
纯属扯淡。
吐蕃撕毁盟约打过来那是家常便饭,大唐这时候跟人家讲“信誉”,简直是脑子进水。
牛僧孺心里的算盘珠子是这么拨的:
要是批了,这就是李德裕的盖世奇功。
凭着这个功劳,李德裕分分钟就能杀回长安拜相。
到时候,自己这个宰相的位置还坐得稳吗?
所以,维州必须还回去,李德裕绝不能立功。
唐文宗那是出了名的耳根子软,听了牛僧孺的忽悠,下令把维州还给吐蕃,更缺德的是,还要把投降的将领送回去让吐蕃人处置。
结果惨不忍睹:吐蕃人在维州城下,当着大唐军队的面,把那个投降的将领活活虐杀,以此来羞辱大唐。
李德裕在西川,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心都在滴血。
这事儿,把“牛党”的底裤都给扒下来了:为了整垮对手,哪怕牺牲国家利益也在所不惜。
虽然后来唐文宗回过味儿来,后悔得直拍大腿,把牛僧孺贬了下去。
可那有什么用呢?
最好的机会窗口,已经“砰”地一声关上了。
一转眼到了公元840年,局势大变。
唐武宗李炎登基。
这位皇帝年轻、手腕硬,最关键的是,他对李德裕那是一百个放心。
这下子,李党迎来了高光时刻。
李德裕从地方被召回,一跃成为了宰相。
这时候的李德裕,早就不再是当年那个只会跟政敌互喷的愤青了。
他手里握着实打实的权力,开始了一场雷霆万钧的“清算”与“重建”。
他做了一个极有魄力的决定:把牛党连根拔起,顺带着给国家动个大手术。
这几年,历史上叫“会昌中兴”。
李德裕的账本清清楚楚:
对内,牛僧孺、李宗闵这帮人,除了吟诗作对、搞人际关系、对藩镇磕头,屁用没有。
留着他们,国家好不了。
于是,贬!
一贬再贬,统统赶到岭南喂蚊子去。
对外,回鹘人在边境捣乱。
打!
李德裕调兵遣将,把回鹘打得落花流水,西域诸国谁也不敢炸刺儿。
对藩镇,昭义节度使想造反。
打!
不像牛党那样搞什么“安抚”,直接大军压境,把中央的威信重新立起来。
对经济,灭佛。
这招最狠。
五年时间拆了4600多座庙,没收良田几千万顷,26万僧尼勒令还俗交税。
国库一下子就鼓了,户口比安史之乱那会儿翻了一倍。
这五年,是李德裕最风光的日子,也是晚唐最后的一抹回光返照。
他证明了一件事:在那个乱世,只有像他这样强硬、务实、甚至有点独断专行的“权臣”,才能镇得住场子。
可是,出来混迟早要还的。
李德裕太顺了,顺到忘了给自己留条后路。
他把牛党得罪死了,把宦官得罪了,甚至因为功劳太大,让皇权都感觉到了寒意。
他以为只要武宗信任他,这一切都不是事儿。
可他算漏了一点:皇帝也是人,是人就会死。
公元846年,当了仅仅六年皇帝的唐武宗病死了。
接班的,是唐宣宗李忱。
宣宗这人心机深不可测,上台前装傻充愣了几十年,屁股一坐上龙椅,立马露出了獠牙。
宣宗面临的头号难题就是:怎么处置李德裕?
李德裕是先帝的红人,功劳大得吓死人,满朝文武一半是他提拔的。
宣宗心里的账是这么算的:
留着李德裕,这大唐还是李德裕的大唐,不是我李忱的大唐。
要想真正说了算,必须把这块大石头搬开。
于是,宣宗做了一个决定:重新启用牛党背景的白敏中(白居易的堂弟),清洗李党。
这倒不是因为宣宗多待见牛党,纯粹是因为牛党已经被李德裕打残了,听话,好控制,而且他们恨李德裕恨得牙痒痒,是现成的打手。
李德裕的噩梦开始了。
罢相、贬为荆南节度使、再贬、太子少保衔也被撸了…
白敏中就像一条疯狗,死死咬住不放,变着法儿地罗织罪名。
李德裕从权力的云端,直接摔进了泥坑里。
公元849年,在崖州那间破败的茅屋里,李德裕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就在他死前两年(847年),他的老对手牛僧孺、李宗闵也前后脚病死了。
这一年,标志着那场持续了四十年的“牛李党争”终于画上了句号。
结局是什么?
李党彻底玩完,那些有能力、有手段、主张强硬集权的实干派被扫地出门。
牛党虽然赢了,但也只剩下半口气。
他们本来就主张对藩镇妥协,这会儿重掌朝政,更是拿那些骄横的军阀一点办法都没有。
唐宣宗虽然被人捧为“小太宗”,但他亲手折断了帝国最锋利的一把剑——李德裕。
回头看这场党争,其实谁都没赢。
李党输在太傲,牛党输在太软。
而大唐输得最惨,底裤都输没了。
当李德裕在崖州望着北方的时候,他大概也会想起文宗当年的那句叹息:“去河北贼易,去朝中朋党难。”
那一刻他可能才明白,那个他拼了老命想要维护的帝国,早就掉进了一个死循环:
要么是庸才误国(牛党),要么是强人震主(李党)。
当强人被庸才和皇帝联手绞杀后,剩下的,就只有在那条下坡路上,一路狂奔直到摔死。
信息来源:
《旧唐书·李德裕传》《新唐书·牛僧孺传》《资治通鉴·唐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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