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陵园管理员说:公墓只能使用20年,子孙不可能永远续费。

我蹲在公墓后排的石阶上抽烟,听他这话时,手里的纸钱还没烧完,灰烬被风卷着飘到墓碑的照片上。照片里的人笑得温和,是我刚过世三年的父亲。管理员穿着藏蓝色的工作服,裤脚沾着草屑,手里拿着个登记本,正挨个核对墓碑前的祭扫痕迹。他见我发愣,又补了句:“这片区最早的一批,明年就到期了,通知下去,一半家属都没回音。”

我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整片公墓整整齐齐排着,新墓碑的大理石面锃亮,旧的已经蒙了层暗灰色的苔痕。管理员说,他在这干了十五年,见过太多热闹的下葬仪式,也见过太多到期无人认领的墓碑。“有的是子孙迁了外地,联系不上;有的是家里人丁越来越少,慢慢就淡忘了;还有的,是觉得续费不划算,不如让公墓统一处理。”他指了指不远处的一片空地,“那边就是集中安置区,到期没续费的,骨灰盒就挪到那儿,碑也拆了,统一立个集体牌位。”

我想起父亲下葬时的情景,亲戚们来了二十多号人,母亲哭得直不起腰,弟弟捧着骨灰盒,手都在抖。当时选这块地,就是看中它背山面水,销售说“永久安宁”,我们花了不少钱,想着以后逢年过节,都能来看看父亲。可现在才知道,所谓的“永久”,不过是二十年的期限。

管理员叹着气继续往前走,我跟在他身后。他走到一排老墓碑前,指着其中一块说:“你看这个,十年前到期,家属一直没联系上。老人是独居老人,唯一的儿子在国外,当初下葬还是社区帮忙办的。我们打了无数次电话,都是空号,最后只能按规定处理。”我凑近看,墓碑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照片里的老人戴着老花镜,一脸慈祥。

回去的路上,我心里堵得慌。想起小时候,父亲总说等他老了,要葬在老家的后山,守着庄稼地。可后来城市扩建,老家的后山被推平,我们只能选了公墓。当时觉得公墓正规,环境也好,却忘了还有期限这回事。我给弟弟打了个电话,他听完也沉默了半天,说:“哥,要不我们先续费?续个二十年再说。”我没应声,心里盘算着,二十年之后呢?我们都老了,孩子们有自己的生活,他们还会记得来给爷爷续费吗?

过了几天,我又去了公墓。管理员正在给一批新墓碑登记,见我来了,笑着说:“不少家属都来续费了,大多是中年人,说趁自己还能动,多续几年,给孩子减轻点负担。”我走到父亲的墓碑前,擦了擦照片上的灰尘,心里忽然想通了。其实,真正的怀念,从来不是靠一块墓碑维系的。父亲的音容笑貌,早就刻在了我们心里,他教给我们的道理,也一直影响着我们。

我给管理员递了根烟,说:“续二十年吧。”他点点头,在登记本上写下我的名字和联系方式。临走时,我回头望了望整片公墓,夕阳下,墓碑的影子拉得很长。或许二十年之后,这里会有新的变化,但我知道,父亲永远活在我们的记忆里,这就足够了。而那些到期的墓碑,也不过是生命轮回中的一个注脚,提醒着我们,要珍惜当下,好好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