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百年来,人性善恶始终是东方文化中极具思辨性的核心命题,孟荀之辩的余响跨越千年,世人却常困于“本善”与“本恶”的二元对立评判。殊不知,作为东方文化的活化石,汉字早已将人性的本质与善恶的真谛,凝于构字初心之中。回归「惡」字的造字本源,结合训诂典籍与先秦心性思想,拨开后世道德附会的迷雾,方能读懂刻在笔墨间的人性真相,窥见东方造字学中蕴藏的深层人性哲思。
字里藏道:「惡」的本义,是心失其中正
读懂东方文化的人性观,必先拆解「惡」字的造字密码。繁体「惡」为从心、亞声的形声会意字,一字兼具形的表意与意的深蕴,是先哲观照人性的智慧结晶,核心要义尽在“心”与“亞”的辩证之中。
“心”为形之核,是东方心性论的本源,代表着人性的内核、心念的本体,是一切善恶言行的出发点;“亞”为声之旨,甲骨文中的“亞”作宫室阶序之形,本义为“非中心、失本位”,引申为偏离、偏颇,精准描摹出心念脱离中正的状态。许慎《说文解字·心部》直言“恶,过也”,段玉裁在《说文解字注》中进一步阐发:“过者,失其正也,人有过曰恶,有过而人憎之亦曰恶”,一语道破「惡」的两层核心内涵:本义是心念与言行偏离中正之道的客观过失,引申义是世人对失正之举的主观评判,其核心始终未脱离“心之偏失”,与先天人性无关。
这份造字智慧,恰与“善”字形成完美互文。“善”从羊从言,本义为言行合于天道、归于中正,一善一恶,皆以“心之正偏”为唯一标尺,无关先天定性,只论后天心念与言行的状态。东方造字者早已昭示:人性本无善恶之分,心正则善,心偏则恶,这是刻在汉字基因里的人性本源,亦是东方造字学最朴素的人性哲思。
典籍寻根:先秦语境里,无天生之恶的人性定论
先秦典籍对善恶与人性的阐释,始终恪守「惡」字“心偏为过”的本源内核,从未将“恶”归为先天人性的固有属性,这份认知跳出了绝对化的道德桎梏,让人性讨论回归客观与包容,也让造字学的人性哲思在经典中得到极致印证。
孔子论人性与善恶,始终摒弃“天生善恶”的刻板定性,其评判标准始终落于“心是否守正、行是否合礼”的具象维度。《论语·阳货》中,孔子“恶紫之夺朱也,恶郑声之乱雅乐也”,所厌弃的并非具体之人,而是偏离正统、混淆本末的偏失之举;《论语·学而》中“过则勿惮改”的箴言,更是点透“恶”的可修正性——一时心念偏航、言行有失,若能及时校准归正,便不复为恶。在孔子的认知中,善恶是人性的动态呈现,而非固化标签,守住本心的中正,便是人性向善的开端。
《左传·成公八年》提出“惩恶而劝善”,其本质绝非对“恶人”的诛心定罪,而是纠偏归正的教化智慧:以礼法为规,纠正偏离正道的言行;以教化为引,引导失序的心念回归本位。在先秦语境中,“恶”只是对人性外化行为的客观描述,无关人性本质优劣,这份通透的认知,既是对「惡」字造字初心的坚守,也为后世的人性思考埋下了温和而理性的种子。
直至后世礼制体系日趋完善,“恶”才逐渐从中性的“行为过失”,演变为带有强烈贬义的道德范畴,衍生出è、wù、ě等不同读音,承载起厌恶、鄙夷的主观情感,但其“心之偏失、行之失正”的核心本义,历经千年从未改变。
百家合流:孟荀之争,殊途同归的人性共识
谈及东方人性论,孟子的“性善论”与荀子的“性恶论”看似针锋相对,实则皆是对「惡」字“心偏为恶”内核的不同维度诠释,最终殊途同归,共同印证了东方造字学中藏着的人性哲思。
孟子主张“人性之善也,犹水之就下也”,提出人皆有恻隐、羞恶、辞让、是非的“四端之心”,这是与生俱来的中正本心,是人性的天然底色。在孟子眼中,世间从无天生的恶人,所谓“恶”,不过是后天环境的浸染、私欲的蒙蔽,让本心偏离了“四端”的中正之道。他提出的“求其放心”,本质就是找回迷失、偏离的本心,让心念重回正轨,是对“心正即人性本善”的极致诠释。
荀子提出“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历来易被误读,此处的“性恶”绝非指人性天生为恶,而是指人天生具有趋利避害的自然本能,若不经礼法教化、礼义约束,这份本能便会肆意生长,导致心念偏离正道、行为失序。其倡导的“化性起伪”,正是通过后天的教化与修养,矫正偏离的本心,引导人性归于中正,与孟子“求其放心”的内核一脉相承。
孟荀二人,一者从“本心之善”切入,一者从“本能之偏”立论,看似对立,却达成了核心共识:善是心的中正状态,恶是心的偏离状态,人性本无先天善恶之分,善恶的分野,只在一念之间的守正与偏航,这正是东方造字学映射的核心人性哲思。
守心归正:造字本源照见人生修行
从「惡」字的造字本源,到先秦典籍的阐释,再到诸子百家的争鸣,一条清晰的认知脉络贯穿始终:“恶”的本质从来都是心念偏离中正之道,世间没有天生的恶人,唯有一时偏离本心的人;人性本无善恶的先天定论,善与恶皆是后天心念状态的外在呈现,这是东方造字学留给世人的核心启示。
千百年来,人们对人性善恶的执念,多源于非黑即白的刻板评判,总想给人性贴上固定标签,却忘了先哲藏在汉字里的通透——善恶并非人性的对立两极,而是心念的两种可转化状态。一念偏航,便生过失;一念归正,便得善果,人心的选择,才是决定人性走向的关键。
东方造字学的人性哲思,最终落脚于现实的人生修行。这份智慧,从来不在于纠结人性本善还是本恶,而在于时时守心,事事正行。以良知为尺,不让心念被欲望裹挟;以礼法为矩,不让言行偏离正道,守住本心的中正,便守住了人性的本真与善的根本。心正则善,心偏则恶,这是刻在汉字里的千年哲思,亦是每一个人都应践行的立身准则。
遇恶从善观自在,见善以慎护金磐。
天道循环,物极则反,寒来暑往,昼明夜暗。善恶者,非水火之不容,实乃人心之倚伏也。恶者,心失其正,一念之差耳;善者,性守其真,本心之明也。二者相生相依,未尝胶固,执非善即恶之见,是逆天道,终为外相所缚,徒生烦扰。
遇恶以善观,非纵恶也,乃释对峙之心,而得自在。世之谓恶者,皆为欲念所迷、境遇所困,迷途未返者。若先存厌弃,必入以恶制恶之境,怨怼相缠,内耗无休。唯见其本心之善,知偏航可正,方能守己本心,不被戾气所染,亦留人自省归正之路,如扶倾苗以固本,非刈除而尽根。
见善以慎护,非疑善也,乃敬人性之杂,以固金磐。世之谓善者,岂无一念之失?盛名之下,或生怠惰;深信之间,亦藏隐忧。此之慎,非苛察苛求,乃不迷虚名,不废底线。交契再深,必循规矩;信重至极,犹留分寸。不恃信而轻诺,不因善而弛防,以清醒自持,护此心金磐,坚不可撼。
故曰:遇恶不诛己心,见善不信轻言。顺天道之化,察人心之本,不困于对立之执,不疏于戒慎之念,守其边界,远其内耗,方得处世之通透,臻于大道之境。
——布吉道《善恶倚伏箴》
(本文作者系中国古文字研究者:苏布吉)
参考文献:
[1]许慎.说文解字[M].北京:中华书局,19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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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杨伯峻.春秋左传注[M].北京:中华书局,1990.
[8]章太炎.文始[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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