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辈子没尝过啥叫如胶似漆,倒是把“相看两厌”这四个字演绎了整整五十年。那年我才二十二岁,经媒人一说,跟后来当了老伴的她见了一面,没甚心动,也没甚反感,这就把婚结了。谁承想,这日子过得跟冤家路窄似的,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闹,鸡毛蒜皮的事都能闹得天翻地覆,非要争个脸红脖子赤,谁也不肯服软。
这一晃眼,半辈子过去了,儿孙满堂,可这斗嘴的毛病就像是生了根,怎么拔也拔不掉。晚辈们听得耳朵起茧子,见了我们这就跟躲瘟神似的,只当没看见,心里头怕是早就嫌弃这“眼不见心不烦”了。我们也曾想过,这命大概就是这样了,凑合着过吧,反正谁也没提过那散伙二字。哪料世事无常,七十二岁这年,老伴这一走,竟是那样决绝,脑梗来得猝不及防,晌午头她还念叨着外省打工的孩子们啥时候回老家过年,转眼人就倒下了。
天还没擦黑,我喂猪回屋,习惯性地跟她贫嘴,问她是不是偷吃了好东西,屋里却死一般的寂静,没了往日的回嘴。那一幕吓得我魂飞魄散,她倒在灶间地上,怎么叫也叫不醒。我疯了一样找人送她去小镇医院,终究是回天乏术。那一刻,我瘫坐在地上,心里头像是被人狠狠剜了一块肉,疼得喘不上气。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想哭又不敢放声,直到此时才幡然悔悟,这五十年的磕磕绊绊,早就把咱俩揉成了一个血肉整体,哪里是什么冤家,分明是命里的牵绊。
以前总觉着,要是哪天谁先走了,剩下的那个倒落得个清静解脱。看着老伴冰凉的身子,我真想狠狠抽自己两嘴巴,大错特错,她是解脱了,留我一人在这人世间受熬煎,这滋味比黄连还苦。孩子们闻讯赶回农村老家,一个个哭成了泪人,老太太为了这个家耗尽心血。他们忙着操办丧事,倒也没人顾得上瞧瞧我的脸色,在他们看来,我们吵了一辈子,我这心里怕是没啥波澜,甚至觉得我不会伤怀。
葬礼一了,晚辈们各奔前程。离过年还有四十天,有的忙于生计回不来,有的得等到腊月二十八才动身。我站在村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寒风里,心里头那个空落落啊,像是被风灌满了。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以前嫌她烦,嫌她啰嗦,如今真的清静了,这孤独感却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瞬间将我淹没。多希望这只是一场噩梦,醒来还能听她骂我两句,哪怕是看她一眼也好。
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那空荡荡的屋子,满眼凄凉。直到枕边人没了,才惊觉“少年夫妻老来伴”这话多扎心,那是个能知冷知热、听你喘气的人啊。可惜明白得太晚,身在福中不知福,如今看着这冷锅冷灶,心里那个悲凉没法说。冬日里天黑得早,随便扒拉了几口剩饭,还没等到日落西山,我就钻进被窝了。我是真怕啊,怕那夜深人静时的死寂,睡着了或许还能在梦里见见她,见见那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的烟火气。
一觉醒来,迷迷糊糊下意识喊了她一声,半天才回过神来,人已经不在了。清晨自己煮碗面条,看着窗外大雪纷飞,天地间一片苍茫。门前那棵树长了十四年,旁边那棵彻底枯了,枯荣有时,这树若有情,会不会也想念那棵曾经的伴儿?我蹲在门口,恍惚间听见里屋有人带着怒气喊:“蔡云峰,外面不冷啊?蹲那干啥?”我猛地回头,眼里满是期盼,可屋里空空如也,哪还有人影,原来不过是我的痴心妄想罢了,留下的只有那回不去的往昔和满心的悔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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