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年》中用纛旗当龙袍的刘知远,赵匡胤黄袍加身的前番预演,《细读五代十国七十年》一书中有详尽记述。
后晋开运三年(946 年)十二月,正当契丹南下攻灭后晋的时候,身为后晋朝廷北平王、河东节度使、幽州道行营招讨使、北面行营都统,拥步骑五万的刘知远,处于国防第一线,但是这位雄踞太原的枭雄却“未尝出兵”。在刘知远看来,与契丹硬拼就是虚耗实力,损失未来争霸的资本,他认为契丹只要抢掠够了,自然会退出中原:
用兵有缓有急,当随时制宜。今契丹新降晋兵十万,虎据京邑,未有他变,岂可轻动哉!且观其所利止于货财,货财既足,必将北去。况冰雪已消,势难久留,宜待其去,然后取之,可以万全。
耶律德光在攻灭后晋之后,原本有计划称帝中原,争夺中原正统。会同十年(947年)正月初一,耶律德光以中原皇帝的仪仗进入东京汴梁,在崇元殿接受百官朝贺。耶律德光在东京皇宫下诏将国号“大契丹国”改为“大辽”,改会同十年为大同元年,升镇州为中京。
面对耶律德光自帝中原的意图,刘知远也是无可奈何,只得遣牙将王峻奉表祝贺契丹。刘知远在契丹南侵之时,按兵不动,契丹得以攻灭后晋,刘知远的旁观虽非首要因素,但也“与有功焉”。耶律德光对刘知远的来贺非常高兴,“赐诏褒美”,并称刘知远为“儿”,还赐予一件木拐。按照契丹传统,“贵重大臣方得此赐,亦犹汉仪赐几杖之比也”。
然而,契丹在中原的治理并不成功,“打草谷”的野蛮掠夺激起了中原人民的激烈反抗,加之契丹内部述律后等保守势力的掣肘,大同元年四月初一(947年4月24日),耶律德光被迫离开东京汴梁,引军北返。大同元年四月二十二日(947年5月15日),在撤军途中,耶律德光病逝于河北栾城杀胡林(今河北栾城县的西北)。
契丹人放弃君临中原,使得刘知远有了机会。刘知远趁契丹在中原统治混乱之时,“乃议建号焉”,图谋称帝,正所谓“乘虚而取神器,因乱而有帝图”。按照历史上的套路,刘知远也是要安排“群情所属,上笺劝进”的把戏,他自己也要惺惺作态地“谦让不允”。不过,最终刘知远还是“于太原宫受册,即皇帝位”。
毕竟是晋臣出身,为了笼络人心,刘知远并未改国号,依然沿用“大晋”,理由是“予未忍忘晋也”。不过,刘知远后晋开运四年为天福十二年,这无疑是褫夺了石重贵帝位的合法性,意思是直接绍承石敬瑭的法统。当得知契丹挟持石重贵北上之后,刘知远表现出“愤惋久之”,当然这也是为了争取后晋旧臣的支持。
虽然起初刘知远被契丹皇帝耶律德光呼为“儿”,但是在称帝之后,他趁契丹势力撤退,也展开了一系列行动,譬如下诏禁止为契丹括钱帛;慰劳保卫地方和武装抗辽的民众;在诸道的契丹人一律处死等等。刘知远的姿态赢得了普遍好感,后晋旧臣纷纷归附。
五代军乱,有一个非常恶劣的传统,将帅拥兵造反之后,就会将攻占地视为征服地,搜括百姓财产犒军,用以收揽军心。刘知远采纳皇后李氏的建议,一改恶劣军乱传统,而是拿出宫中所有财物赏赐将士,既收揽了军心,也稳定了民心。
耶律德光北撤之时,留下了契丹宣武军节度使萧翰守卫汴京,“以镇河南”,但兵力并不雄厚。刘知远看准时机,采纳了郭威“由汾水南下取河南、进而图天下”的正确建议,命史弘肇为先锋,举兵南下,进逼洛阳和汴京。
萧瀚在撤离汴京之前,“虑京师无主,则众皆为乱”,竟然将后唐明宗李嗣源的儿子许王李从益抬出来当傀儡,“知南朝军国事”。但是,第二天,萧瀚自己却“辇其宝货鞍辔而北”,带着金银财宝逃奔契丹了。
“汉人以许王既立,不复为乱”,李从益傀儡地位的确立使得汴京暂时稳定下来,但是依然阻挡不住刘知远大军的进攻。年仅17岁的李从益竟然昧于大势,“召高行周、武行德”率军抵抗刘知远。高行周、武从德并未抵抗,反而率军投降了刘知远。
进入汴京之后,刘知远即将李从益及其母王淑妃处死,又宣布大赦天下,并蠲免税收。刘知远还改名为刘暠,改国号为大汉,是为五代十国时期的“后汉”,改天福十三年(公元948年)为乾祐元年,很显然这是以汉朝后裔自居,当然出身代北杂胡的刘知远肯定不是刘汉后裔,在历史上刘知远被称为后汉高祖。
在后晋与契丹鏖战的五年中,除了刘知远之外,还有不少准备火中取栗的野心家,企图援引契丹,复制石敬瑭称帝经验的杜重威就是一个。拥兵十万,投降契丹的杜重威在刘知远进入中原之际,正屯兵于魏州。
刘知远在汴京即大汉皇帝位之后,令杜重威移镇归德(今河南商丘南),与原高归德节度使行周对调,杜重威抗命不从。刘知远即以高行周为都部署,同时任命吐谷浑酋长慕容彦超为副,率军讨伐魏州。
魏州防守严密,杜重威誓死守城,汉军日久无功,刘知远恐生他变,亲自来攻,死伤甚巨,刘知远见强攻不克,多次遣人招降杜重威,承诺决不加罪于杜氏。魏州孤城久困,粮尽弹绝,十一月二十七日,杜重威出城投降,刘知远也算言而有信,没有杀杜重威,还册封其为检校太师、守太傅、兼中书令、楚国公。
魏州杜重威的屈服,意味着刘知远平定了中原地区,基本继承了后晋原有的势力范围。刘知远胜在马上,但不能治于马下。无论是在藩镇之时,还是后来入主汴京,刘知远对于士人,都表现出极大的蔑视,缺乏一个枭雄应有的智慧。
刘知远,不论在藩镇时,还是在建国后,对士人都极鄙视。刘知远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朝廷大事,勿问书生”,疏远排斥士人学者,使得后汉政权的武夫化现象极为严重。史称刘知远“急于止杀,不暇崇仁”,揆诸史实,绝非虚论。
五代乱世中武夫军阀杀人越货,借以获得财富,解决军需供应问题,是一种常态,刘知远在河东藩镇期间亦不例外。开运三年(946年),身为河东节度使的刘知远,发兵“诛吐浑大首领白承福、白铁匮、赫连海龙等,并夷其族凡四百口”,目的只是为了夺取其部族财富,“盖利其孳畜财宝也”。
为了积累军事实力,刘知远在河东时,大聚甲兵,需用大量牛皮。因此,禁牛皮不得私相贸易及民间盗用,规定民间如有牛死,即时由官府收纳牛皮,犯令者死。如果仅仅是一河东节度使,刘知远对于牛皮物资的垄断,以及动辄死刑的严刑峻法,只是为了积累起兵资本,那么,君临中原之后,就应该有所变通。
后汉政权建立后,三司奏请依照河东旧例,在全国范围内施行禁牛皮法。刘知远不懂得时移制异,居然接受了这一不切实际的请求。当时,上党民众犯牛皮法者二十余人,“狱成,罪俱当死”。昭义镇的判官张璨,向刘知远进谏,认为这二十余人不应处死,实属冤狱。张璨直陈苛法的本质,认为从藩镇到帝王,刘知远必须要做出转变,“主上在河东,大聚甲兵,须藉牛皮,严禁可也;今为天下君,何少牛皮,立法至于此乎!”
张璨的犯言直谏并未换得刘知远的幡然悔悟,反而让这位武夫皇帝怒斥道:“昭义一判官,是何敢如此!”甚至还想杀掉张璨。最终太师冯道冒死进谏,称张璨“以卑位食陛下禄,居陛下官,不惜躯命,敢执而奏之,可赏不可杀”。刘知远才稍作让步,赦免上党民二十余人死罪,“犯牛皮者贷命放之”,而张璨则因“体事未明,执理乖当”的罪责,落职去官。
从张璨事件看,刘知远非但嗜杀,而且气量狭小,绝非人君作为。刘知远的“止杀”是“以杀止杀”,未能“崇仁”并非是“不暇”,而是不想。经历了后晋与契丹连续五年的战争,中原民生凋敝,民众生活极端困难,所以出现了“盗贼”遍地的现象,其实不过是良民求生而已。
如果是有为明君,应该是软硬两手,采取有效措施,招抚流移,解决流民“盗贼”问题,恢复发展经济。但是,只知“以杀止杀”的刘知远却企图用严刑酷法来消饵“盗贼”现象。天福十二年(947年)八月,刘知远“诏天下凡关贼盗,不计赃物多少,案验不虚,并处死”。如此治理,怎能消弭盗贼呢?
为了垄断利源,刘知远的后汉政权还推行了五代历史上最严格的的物资专卖制度,“民有犯盐、矾、酒曲者,无多少皆抵死”。在这种极端与民争利的经济政策执行过程中,又造成“史缘为奸,民莫堪命”的悲惨局面。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