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爷爷当营长时,带出来的一个新兵,后来晋升为少将。爷爷转业到地方多年后的一天,那位少将到爷爷的老家出席会议,身边跟着两个参谋,一进爷爷家的门就立刻立正,向爷爷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爷爷正坐在堂屋的竹椅上抽旱烟,烟杆还叼在嘴里,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愣才慌忙站起身,手在衣角上蹭了蹭,想回礼又忘了动作,只是一个劲地摆手:“快放下快放下,都多少年了,还来这一套。”

少将保持着敬礼的姿势,眼神直挺挺地望着爷爷,声音洪亮得像喊口令:“老营长,我可算找到您了!当年要不是您把我从雪地里背回来,我早就没这条命了。”两个参谋站在身后,腰杆也挺得笔直,大气都不敢出。

我爸赶紧端茶递水,屋里一下子挤得满当当。爷爷拉着少将的手往竹椅上坐,指尖触到对方袖口的肩章,冰凉的金属质感让他下意识缩了缩手。“都成少将了,真出息。”爷爷的声音有点发颤,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团,手里的旱烟杆在桌沿上磕了磕,烟灰簌簌往下掉。

少将没坐,反而扶着爷爷的胳膊,让他先坐下,自己则半蹲在旁边,像当年在部队听训话一样。“老营长,您当年教我的,我一直记着。打靶要稳,做人要正,遇事不能慌。”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爷爷布满老茧的手上,那双手当年手把手教他握枪,如今却因为常年干农活,关节都变了形。

爷爷叹了口气,摆摆手:“都是过去的事了,不值一提。你现在前程好,比啥都强。”其实我知道,爷爷夜里常翻旧相册,指着穿军装的照片跟我说,当年那个新兵蛋子,个子矮,胆子却大,演习时敢往炸点跟前冲。

正说着,村支书领着几个人过来,看见这阵仗,脸上的笑都僵了。少将站起身,跟村支书握了握手,语气平和:“我是回来看看老营长的,顺便了解下村里的情况。”参谋在一旁拿出本子,默默记着什么。

爷爷突然想起什么,起身往厨房走:“你等着,我给你煮鸡蛋,当年你在部队,最爱吃我煮的茶叶蛋。”少将想拦,又没拦住,看着爷爷的背影,眼眶有点红:“老营长,您还是这么实在。”

我妈赶紧跟进去帮忙,厨房里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堂屋里,少将问起爷爷这些年的生活,爷爷说得轻描淡写,只说身子骨还行,能种种地。其实去年爷爷住院,怕麻烦人,没跟任何人说。

鸡蛋端上来,少将剥了一个,慢慢嚼着,嘴里念叨着:“还是当年的味道。”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递给爷爷:“老营长,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以后有事,您随时给我打电话。”爷爷接过本子,攥在手里,没说话。

临走时,少将又给爷爷敬了个军礼,这次爷爷学着他的样子,慢慢抬起手,虽然动作笨拙,却格外认真。车子开出村口,爷爷还站在门口望着,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小本子,烟杆早就凉了。

后来我问爷爷,见着老部下当少将,高兴不?爷爷笑了笑,说:“高兴啥,都是当兵的,他没忘本,我就知足了。”夕阳照在爷爷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极了当年照片里那个挺拔的营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