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最近和一个在做汽车供应链的朋友聊,我问他现在新能源车降价这么猛,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他说,现在的车,其实里面很多关键的小零件,成本已经被国内的县城工厂杀到了地板价。

他随口提了一个特别不起眼的部件,叫温控开关的陶瓷壳体。他说,要是没有湖南娄底那个叫新化的地方,全球的新能源车,包括特斯拉、比亚迪,甚至家里的戴森吹风机、苏泊尔电饭煲,可能都得停产,或者成本得涨上去一大截。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当时第一反应是他在吹牛。湖南新化我知道,那是全中国「打印复印军团」的老家,满大街的图文店老板十有八九是新化人。但是搞高科技的电子陶瓷?还控制了全球命脉?

但是回去研究了一下,我发现他说的竟然是真的。

这个曾经的国家级贫困县,不仅垄断了全中国的打印店,还在电子陶瓷这个极度细分的领域,拿下了全球90%以上的市场份额。

这个「电子陶瓷」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为什么新能源车离不开它。

大家知道,新能源车最怕的就是热。电池过热会自燃,电机过热会趴窝。所以车里有一套非常复杂的热管理系统,里面有无数个温控开关和传感器。这些开关需要在高温、高压、甚至高腐蚀的环境下工作。以前做这种开关的外壳,要么用塑料,要么用普通金属。但新能源车现在都搞800V高压快充,电流大得吓人,塑料不耐高温容易化,金属导电又不安全。这时候,电子陶瓷就出场了。

这种陶瓷不是咱们吃饭用的碗,也不是卫生间贴的瓷砖。它是用高纯度的氧化铝,经过一千多度的高温烧制出来的。它绝缘、耐高温、硬度高,而且能和金属零件完美地密封在一起。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种技术是日本人的天下。

上世纪90年代,你要是想买这种精密陶瓷部件,只能找日本的京瓷(Kyocera)或者NGK。那时候日本人的态度很傲慢,东西按美金卖,价格贵不说,交货周期还长。咱们国内的家电厂、汽车厂,为了等这么一个小瓷片,往往要停工待料。那时候的中国制造,就是被这些不起眼的细分领域卡着脖子。

但是,日本企业做梦也没想到,终结他们暴利时代的,不是德国的西门子,也不是美国的通用,而是中国湖南娄底山沟沟里的一群农民企业家。

我们来看湖南娄底的新化县。

这里地处湘中腹地,也是梅山文化的发源地。新化人身上有一股「霸蛮」的劲头,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极致。这地方以前穷,没什么像样的工业,除了后来大家熟知的出去开打印店,留在家里的人一直在琢磨怎么靠山吃山。

新化有矿,但这矿不是金矿,是高岭土和滑石,这是做陶瓷的好原料。早在上世纪70年代,新化就开始搞无线电厂,做一些简单的陶瓷管座。那时候的技术很土,设备很简陋,做出来的东西只能用在收音机里。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转折点发生在90年代末。随着中国家电产业的爆发,温控器的需求量猛增。当时新化的几个技术员敏锐地发现,与其给大厂做低端的绝缘瓷,不如攻克温控开关陶瓷这个核心部件。

这东西难在尺寸控制。

陶瓷烧制过程中会收缩,收缩率高达17%左右。你要做一个直径1厘米的零件,怎么保证它烧出来正好是1厘米,误差不能超过头发丝的几分之一?这需要对原料配方、烧制温度、压力控制有极高的造诣。日本人的做法是全自动化,用昂贵的精密设备来控制。

新化人没那么多钱买进口设备,他们用的是土办法加死磕。

当地的企业家,比如美程陶瓷的创始人,带着一帮土生土长的技术员,没日没夜地在窑炉边守着。他们把成型工艺从传统的注浆改成了干压。干压成型效率高,但对模具和粉料要求极高。为了调出一个合适的粉料配方,他们可能试验了上千次。

最狠的一招是「干压成型」技术的突破。日本企业当时做异形件主要靠注射成型,成本高。新化人硬是把干压技术玩出了花,把那种形状复杂的温控器外壳,像压煤球一样压出来了。这一招,直接把生产效率提高了十几倍,成本只有日本人的几分之一。

当新化的陶瓷壳体推向市场时,就是一场降维打击。

原本卖几块钱甚至十几块钱一个的进口件,新化人直接卖几毛钱。而且质量一点不差,甚至因为那是「干压」出来的,密度更高,绝缘性能更好。

国内的温控器巨头,像常州瑟谷、佛山通宝,一看到新化的产品,立马就抛弃了日本供应商。紧接着,这股风吹到了国际市场。美国的艾默生、德国的西门子,也开始大批量采购新化的陶瓷件。

到了现在,局面已经完全被新化掌控了。

在温控开关陶瓷壳体这个细分领域,新化县的年产量超过了几十亿只。全球几乎所有的温控器厂家,都在等着新化发货。美程陶瓷、鑫星电子这些当地的龙头企业,每一家的产量都能单挑海外巨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现在你打开一辆比亚迪或者特斯拉的引擎盖,或者拆开家里的美的空调、苏泊尔电饭煲,只要涉及到温度控制的地方,那个白色的、硬硬的小瓷壳,大概率就产自新化特种陶瓷产业园。

日本企业的窑炉,那是精密的工业艺术品,但能耗高。新化人自己改造窑炉,利用余热回收,把烧制成本压到了极致。日本企业用的是昂贵的进口粉料,新化人自己搞提纯,把本地便宜的矿石变成了高纯氧化铝。

正是这种全产业链的成本压缩,让新化电子陶瓷成了一道绝缘墙,挡住了所有的竞争对手。现在如果有谁想在这个领域挑战新化,光是那种几厘钱、几分钱的利润空间,就能让他知难而退。

更值得关注的是,新化并没有止步于「低端量产」。

很多人觉得,把价格做低就是低端。其实不然。在工业领域,能把精密部件做成白菜价,本身就是一种最高级的技术壁垒。而且,新化现在正在往更高端的领域冲锋。

以前我们只做壳体,现在开始做核心的「金属化」陶瓷。

什么是金属化?陶瓷是不导电、不沾锡的。你要想把陶瓷和电路板焊在一起,就得在陶瓷表面镀上一层金属膜。这个技术以前也是日本人的绝活。新化的企业通过和国内高校合作,把这个技术也攻克了。

现在,像新能源汽车里的继电器陶瓷壳体、高压直流接触器陶瓷,这些可是电动车的「心脏瓣膜」,如果不耐高压,车子随时会短路起火。以前这些都是被日本京瓷垄断的,现在新化的鑫星电子等企业已经大批量供货给比亚迪和宁德时代了。

还有一个领域是陶瓷密封环。现在新能源车的水泵、油泵,转速极高,对密封件的耐磨性要求极高。新化生产的碳化硅、氮化硅陶瓷,硬度仅次于钻石,磨损几万小时都不漏。

可以说,新化已经从一个只会烧「泥巴」的县城,进化成了中国新能源汽车产业链上不可或缺的「材料库」。

我们再来看看这个产业背后的城市——新化。

这是一个典型的中国内陆县城。没有高铁的时候,从长沙过去得坐好几个小时的大巴,全是山路。走在街上,你听到的是难懂的新化方言,看到的是满大街的牛肉面馆。

但就是在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地方,诞生了两个世界级的「军团」。一个是遍布全国的「新化复印军团」,控制了中国70%以上的图文快印市场;另一个就是这个「电子陶瓷军团」,控制了全球90%的温控陶瓷市场。

这两者之间其实有着某种精神内核的共鸣。那就是新化人那种抱团打天下、敢闯敢拼的性格。

在电子陶瓷产业园里,很多老板之间都是亲戚、朋友、同学。虽然在市场上竞争很激烈,但在面对外部挑战时,他们又极其团结。一家企业攻克了新技术,很快整个园区都能受益。一家企业接了大单做不完,隔壁工厂立马开机帮忙代工。

这种基于血缘和地缘的信任链,大大降低了商业交易成本,形成了比现代企业制度更高效的协作网络。

为什么一个没有深厚工业积淀的贫困县,能在短短几十年里,把日本百年企业积累的技术壁垒冲得七零八落。其实答案很简单:因为生存。当年的新化人,如果不把陶瓷做出来,如果不把价格打下来,他们就只能继续在贫困线上挣扎。这种对改变命运的渴望,转化成了最强大的生产力。

现在,欧美的汽车巨头们其实很纠结。

他们一边喊着要供应链去风险,要摆脱对中国制造的依赖;另一边,他们的采购经理又不得不老老实实地飞到湖南,坐在新化老板的办公室里谈订单。因为他们算过账,如果不用新化的陶瓷件,他们去找日本京瓷,成本至少要翻三倍,而且还不一定有货。在电动车价格战打得这么凶的今天,这三倍的成本差异,足以决定一款车型的生死。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甚至在特斯拉的上海超级工厂,那些高度自动化的流水线上,组装的热管理模块里,核心的陶瓷部件也得指望新化的供货。马斯克虽然想搞全产业链自研,但他也知道,有些东西,中国县城做得就是比美国好,比美国便宜。

这就是中国产业的力量。

我是马力,正在讲好中国产业崛起的故事,帮助更多普通人了解中国的各个产业集群,找到属于自己的机会。欢迎关注我。

作品声明:仅在头条发布,观点不代表平台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