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襁褓中的五品官

想象这样一个画面:

天圣年间,汴京城里某个高门大院内,襁褓中的婴儿尚在啼哭,乳母怀抱着他,门外的传旨太监已踏雪而来。黄绢诏书上墨迹未干——这刚满月的婴儿,已是大宋的"承务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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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天方夜谭。

这是宋代"恩荫"制度的日常。

所谓恩荫,即朝廷高级官员凭借特权,将官职像传家宝一样"遗传"给子孙、亲属,甚至门客、医人、亲校。在宋代,做官不必寒窗苦读,不必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只要你爹够高,衙门里的位子就给你留着。

这制度古已有之。汉有"任子",唐有"门荫"。但到了大宋,这门"手艺"被发扬到了极致。

极致到什么程度?

极致到"一人入仕,子孙亲族俱可得官"。极致到宰相去世,门客医人皆沾雨露。极致到"尚从竹马之行,已造荷囊之列"——还在玩骑竹马的孩子,已腰悬官印,跻身朝列了。

这不是特权,这是制度化的特权泛滥。

二、等级森严的"荫庇菜单"

宋代的恩荫,是一张精确的等级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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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臣到了太师、开府仪同三司这个级别,他的荫补对象包括:子孙、期亲(服丧一年的亲属)、大功以下亲(服丧九个月至三个月的亲属)、异姓亲,甚至门客。

太子太师到保和殿大学士,稍逊一筹,可荫至异姓亲,但没了门客名额。

中大夫到中散大夫,再降一等,只能荫小功以下亲,异姓亲无缘染指。

武臣依此递减。

这还只是"基础套餐"。

真正的盛宴,在于"机会窗口"之多,令人咋舌。

南郊大礼,皇帝祭天,普天同庆,宰相可荫本宗、异姓、门客、医人各一人。诞圣节,皇帝过生日,又是批量生产官二代的好时机。太子太师到谏议大夫,可荫本宗一人;寺监长官到左右司谏,可荫子或孙一人。

但这还不够。

致仕荫补:退休也是生产力。曾任宰相的,荫三人;曾任三少(少师、少傅、少保)及侍御史的,荫一人。

遗表荫补:临终上表,最后一次为家族谋福利。宰相和现任三少使相,可荫五人;执政官到大中大夫以上,荫一人;诸卫上将军四人;观察使三人。

算一笔账。

一个典型的宋代宰执,在位时每逢大礼可荫四人。假设他在位十年,遇到两次大礼、两次诞圣节,这就是十六个官职。退休时荫三人。临终遗表再荫五人。二十四个官职,就这么凭空变出来了。

这二十四个官职,不是虚衔,是实打实的俸禄、特权、社会地位。

这还仅仅是"定例"。

三、特恩:制度之外的洪水

定例已够惊人,特恩更是决堤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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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叫特恩?就是皇帝一拍脑袋,法外开恩。

天圣年间,仁宗下诏:五代时期三品以上官员的告身(任命状)如果还保存着,子孙可以凭此恩荫做官。

前朝的旧纸,竟成了本朝的官印。

明道年间,又录故宰臣及员外郎以上致仕者的子孙。人死了多年,荫庇仍在传递。

更荒唐的是"入贺授官"。新天子即位,各地监司郡守派遣亲属入朝祝贺,也能捞个官职。《司马旦传》里记了一笔,说的就是这事。

这已完全超出了"恩荫"的范畴,成了公开的权力寻租。

而功臣去世,更是盛大的分肥现场。

曹彬卒,官其亲族门客亲校二十余人。二十余人!一场葬礼,曹家多了二十多个五品、六品、七品官。

李继隆卒,官其子,又录门下二十余人。雷有终卒,官其子八人。

他们凭什么?

凭的是"以功臣加荫"的潜规则。功是太祖、太宗朝立的,荫是子孙世代享的。这买卖,太划算了。

优眷之荫,同样泛滥。

李沆卒,录其子宗简为大理评事,女婿苏邛、妻兄之子朱涛,同进士出身。王旦卒,录其子弟侄、外孙、门客数十人。诸子服丧期满,又各进一官。向敏中卒,子婿并迁官,又官亲校数人。王钦若卒,录其亲属及亲信二十余人。

一死而数十人升官,一葬而满门朱紫。

死事之荫,本是优恤,却也成了漏洞。

郭遵战殁,官其四子,连出家为尼的女儿都赐紫袍。任福战殁,官其子及从子凡六人。王珪战殁,官其三子。徐禧战殁,官其家十二人。

徐家一门十二官,徐禧若地下有知,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四、童龀受俸:荒诞的制度细节

恩荫之滥,不仅在于人数多,更在于起点低,年龄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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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仲淹曾上疏:请乾元节恩泽,须在职满三年者,始得荫子。

这揭露出一个真相:在范仲淹上奏之前,官员甫一上任,即可荫子。今天上任,明天就能给儿子要个官职。任期长短?不重要。政绩如何?无所谓。只要坐到这个位子上,权力立即变现。

阎日新的奏疏更触目惊心:群臣子弟以荫得官,往往未离童龀即受俸。

童龀,就是换牙的年纪,七八岁,甚至更小。孩子还在吃奶,已在领五品官的俸禄了。阎日新建议:二十岁以上始给俸。

《职官志》记载后来的修正制度:荫嫡子孙不限年(嫡长子随时可荫),诸子孙须年过十五,弟侄须过二十。但这只是"续定之制",是打了补丁后的妥协。嫡长子依旧不限年,意味着襁褓婴儿仍可为官。

龚茂良算过一笔账:庆寿礼行,若自一命以上覃转,不知月添给俸几何。

甫荫即给俸。一授官,工资立即发放。朝廷的财政,就这样被成千上万的"儿童官"掏空。

朱胜非引宣和年间谏官之论,描绘了一幅极具讽刺意味的画面:"尚从竹马之行,已造荷囊之列。"

荷囊,即官员腰间的袋子,用来装印绶、笔记本。骑着竹马的孩子,已腰悬官袋,行走朝堂了。

这不仅是对公平的践踏,更是对官僚体系专业性的嘲讽。

更可怕的是,恩荫可以买卖。

金安节上疏直指:致仕遗表恩泽,不宜奏异姓亲,使得高赀为市。

高赀,即高价。异姓亲通过恩荫获得官职,随即转手卖给豪商巨贾。官职成了商品,恩荫成了生意。朝廷的任命状,在市面上流通,明码标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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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宁初,神宗不得不下诏:齐、密等十八州及庆、渭等四州的通判,必须从中书选授,不得以恩例奏补。

这反过来说明,其他州的通判,都是可以靠恩荫补任的。一州通判,朝廷命官,竟可通过"关系户"直接空降。

五、杯水车薪的改革

面对这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并非无人察觉危机。

范仲淹看到了,所以要设三年之限。阎日新看到了,所以要定年龄之限。金安节看到了,所以要禁异姓之荫。

朝廷也不是完全没有动作。

神宗下诏:诸臣年七十以上直除致仕者,不得推恩子孙。又诏:任子自一岁一人者,改为三岁一人;自三岁一人者,改为六岁一人。

孝宗下诏:七十不请致仕者,遇郊不得荫补。又诏:终身任宫观人毋得奏子。

宫观官,是宋代安置闲散官员的闲职,俸禄照发,不用上班。终身任宫观者不得荫子,这看似是个限制。

但细看这些改革,不过是杯水车薪。

七十岁才限制,而宋代官员致仕年龄本就模糊。三岁一人改为六岁一人,只是拉长了生产周期,并未取消生产线。终身宫观者不得荫子,但普通宫观者仍可荫子。

更关键的是,这些限制只针对"定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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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恩呢?大礼、诞圣、致仕、遗表、功臣、优眷、死事——这些才是恩荫的大头。而这些,全凭皇帝一张嘴,制度管不着。

所以,虽有"略为撙节",但"所减损究亦有限"。

六、竭民力以养冗员:一个帝国的慢性自杀

为什么宋代恩荫如此泛滥?

表面看,是皇恩浩荡,是优礼士大夫。深层看,这是赵宋皇室与士大夫集团的政治交易。

"与士大夫治天下",不是空话。皇室用官职换取士人的忠诚,用特权换取地方的稳定。恩荫是粘合剂,是利益输送的合法渠道。

但代价是什么?

代价是"开幸进之门"。当官不再靠才能,靠出身。官僚体系不再选拔精英,而成了利益均沾的俱乐部。

代价是"耗无穷之经费"。成千上万的儿童官、婴儿官,不做事,只拿钱。财政窟窿越来越大,最终转嫁到百姓头上。

代价是"竭民力以养冗员"。一个五品官的俸禄,可能抵得上百户农家的年收入。大宋的良田,大宋的商税,大宋的民脂民膏,就这样养活了那些"尚从竹马之行"的官二代、官三代。

这不是国家的长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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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帝国的慢性自杀。

宋代积贫积弱,冗官冗费是重要病因。而恩荫制度,正是制造冗官的流水线。从太祖、太宗到徽宗、钦宗,这条流水线运转了三百年,生产了数不胜数的"竹马郎君"、"襁褓承务"。

他们占据着位子,消耗着资源,堵塞着真正人才的上升通道。等到金兵南下,这些靠荫庇得来的官员,大多不堪一击。

毕竟,从摇篮到紫袍的捷径,走惯了的人,是跑不动沙场的。

后记:文中提到的曹彬、李继隆、王旦等人均为北宋前期重臣,恩荫案例皆出自《宋史·职官志》及诸人本传。宋代恩荫制度确实极为复杂,本文所述"大礼""诞圣""致仕""遗表"等类别均有详细法令规定,非凭空杜撰。但具体数字(如曹彬门客二十余人)在不同史料中或有出入,读者若深究,建议核对《宋史》原文及《宋会要辑稿·职官》部分。所谓"竹马荷囊"之喻,出自朱胜非引宣和谏官之论,极言其早,非实指儿童真穿官服上朝——不过,宋代恩荫之滥,实与此比喻相去不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