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光满室馨香悠远

——记原南充师范学院中文系“五老”

李 润

我在母校南充师范学院中文系读书和工作期间,中文系有五位教古代文学和古代汉语的老先生,大家称为“中文系五老”,即时任中文系主任的周虚白先生、副主任傅平骧先生,以及陈克农、周子云、郑临川三位先生。

1979年3月,我刚毕业留校,在中文系办公室工作。当时全国高校开始恢复招收研究生,我们学校也准备提出申请。一天,学校章润瑞校长来到中文系办公室,主持召开申请招研工作,学校相关部门和中文系领导以及教授代表参加会议。原本这类会议总是在学校会议室召开的,但章校长非常尊重中文系几位老先生,特意到中文系来开会。我在现场做记录。

章校长开宗明义讲了学校准备申请招收研究生,此前南充师院没有硕士点,未培养过研究生,这是首次申报,任务艰巨,责任重大。因此,为保证首战告捷,学校选定中文系古代文学作为首个招研的学科,为全校开路。今天是来征求大家的意见,并讨论确定相关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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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2年首届研究生毕业合影。前排左一:郑临川,左二:傅平骧,左三:周虚白,左五:周子云。后排右二:刘真伦,右三:赵义山。

经过讨论,会议明确,以古代文学为第一个申报学科,上述五位先生组成导师组,向省上申报。但招收几个研究生,大家意见不一。有的老师认为,第一次申报,以稳妥为主,提出最多招5人。有的老师认为,可以多招几个,因为我们有这样几位学术精湛、底蕴深厚的老先生,完全可以保证培养质量。最后章校长拍板,招10名。他说,我们有这几位德高望重的先生,就是我们的底气。不能妄自菲薄,要让省里看到我们志在必得的决心。如果我们畏畏缩缩,没有自信,恐怕就不会得到上面的信任。会上还讨论了考试内容、考试科目、命题人员等相关事宜。

申报以后不久,省里批复同意我校招收10名古代文学研究生。经考试录取等一系列程序完成后,学校派我把录取的10人名单送省审批,这10人成为南充师院第一批研究生,他们是:祝尚书、赵义山、刘真伦、常建、吴松泉、钟德恒、王振泰、迟乃鹏、曹方林、岳彬文。但岳彬文的单位不愿放走优秀人才,提出解决其爱人工作问题让他留下,因此岳彬文为家计,放弃了读研。到校的9人中,赵义山年龄最小,26岁。年龄最大的吴松泉、王振泰已经38岁。讨论录取名单时,几位老先生对刘真伦印象深刻。因为他是初中毕业,后来常年在长江三峡做纤夫,时年已经32岁。但拉纤之余,常手捧书本学习,并写有不少古体诗词。几位先生对他称赞有加,一致同意录取该生,并不因其学历低而放弃他。

首批研究生入校,如何培养成为全校的关注点。导师组在组长周虚白先生的主持下,制定了详实严谨的培养方案,五位先生都亲自上课。周虚白先生讲“苏轼研究”“古文献研究”,傅平骧先生讲“古文论研究”,郑临川先生讲“《诗经》《楚辞》研究”“《唐诗》《宋词》研究”,周子云先生讲“先秦诸子研究”“唐宋古文研究”,陈克农先生讲“文字音韵研究”,专业课程整整讲了两年,给研究生打下了扎实的学术基础。

最后一年,是访学和写作毕业论文。为开拓研究生的学术视野,导师组做了一个前所未有的计划并实施,即由傅平骧、郑临川两位先生带着9名研究生外出访学。师生一行从重庆过三峡,此时此景,刘真伦定是感慨万千。出三峡后经岳阳至武汉,登庐山,赴南昌,到杭州苏州,然后去上海、南京。接着去曲阜,登泰山,最后去到北京。访学历时两个月,一路拜访名师,查阅珍稀资料,饱览大好河山,开拓眼界心胸,以古代游学的方式培养人才,收获极大。只可惜后来的研究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我十多年后调到广东,在担任所在学校师范学院院长期间,借鉴了这种方式,在制订汉语言文学专业培养方案时,第二学年设置两周的专业考察。学生分组,老师带队,在广东及周边省区进行考察调研学习,返校写出考察报告和创作作品。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学生感觉收益很大。这在全国汉语言文学专业是首创,现已实施20多年了。后来这种方式还推广到其他文科专业,成为我所在学校人才培养的一大特色。

五老都是饱学之士,各有其性格特点。

周虚白先生是成都新繁人,1936年毕业于四川大学中文系,当时为川大中文系四大才子之一,其他三位是后来工作于北大的王利器、川大的杨明照、川师大的屈守元诸先生。周先生身材瘦削,面容清癯,衣着整洁,说话细语轻声,从未见他发过火,确如《论语》所言:“望之俨然,即之也温。”先生讲课喜旁征博引,类今文经学家。刘廷武老师有次闲聊时讲,周先生给他们1962级学生讲李白《蜀道难》,一节课只讲了标题三个字。我笑言:“非如此,何以知晓蜀道之难?”一座大笑。

傅平骧先生是绵竹人,1932年毕业于川大中文系,1935年以第一名成绩考入苏州章氏国学讲习会,师从章太炎先生学习经学和文字训诂之学。傅先生个子不高,体胖,总是带着一脸笑容,和蔼可亲。我读书时,同学们私下都称他为土地公公。对人极其有礼,见到老师同学,总是首先鞠躬点头打招呼。我刚留校工作时,他也这样对我弯腰点头,我连忙鞠躬回礼。他不停,我也只能不停鞠躬。旁人见我们师生相对鞠躬不已,恐怕会觉得有些好笑。因为与傅先生对坐,请教学问自是方便多了。有好几次我向他请教《说文解字》中某字的解读,他随口就把《说文》原文背出来,然后把段玉裁的注解讲给我听,最后谈他的看法。要知道,这都是他不看书的随机应答。其功底之深,真让我钦佩之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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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克农先生

陈克农先生是梁平人。1924年考入北大中文系,受李大钊先生影响,1925年2月加入共产党,曾任北大学生会党团书记。1928年毕业后,从事地下革命工作。1932年因躲避国民党追捕而逃亡,与组织失去联系,直到80年代重新恢复党员身份。陈先生在学校讲授文字音韵训诂学。他讲课常常不用讲稿,在烟盒纸上写上几条提要就开讲。语言妙趣横生,常引得满堂大笑。有一次我听他给研究生上音韵课,讲完后说:“我劝你们不要钻进音韵里面去,你们钻进去就钻出不来了。”大家都会心地笑了。在我看来,陈先生就像金庸笔下的令狐冲,为人豁达,洒脱不羁。陈先生还是书法大家,担任南充市书法家协会主席。我结婚时,他还亲自写了一副婚联相赠:“须求文字陈青简;并使功名上景钟。”殷殷之情,至今感念。

周子云先生是青神县人,自小就有“青神神童”之称。他也是30年代川大中文系毕业。先生乍看不像我们想象中的教授,他常年一身旧灰布衫,手持一根旱烟袋,沉稳木讷。后来看金庸的《碧血剑》,见到对华山派“神拳无敌”归辛树的描写,一下子就想到周先生,哈哈!先生平素沉默寡言,而一上课,则精神振奋,声若洪钟。有一次他讲到《左传·晋灵公不君》中史官对赵盾的评论,先生似乎化身史官,对赵盾大声斥责:“亡不越境,返不讨贼,非子而谁?”声色俱厉,加上他的家乡话中入声之音,顿挫有金石之声,真如《孟子》所言“浩然之气”充沛其胸,正义凛然。

郑临川先生是湖南龙山人。1938年考入西南联大中文系,受教于闻一多、罗庸、朱自清、沈从文等先生。闻、罗二师是其毕业论文指导老师,郑先生曾在闻先生家住了半个多月查阅资料,就近请教,受闻先生影响极深。他也常以闻先生的话鼓励学生勤思敢想,勇于创新:“我一直鼓励同学要独立思考,敢发异论。要经得住不怕荒谬绝伦的考验,去争取妙绝千古的成就。”研究生中赵义山受郑先生影响很大,他在写作毕业论文时,提出了自己不同常论的观点,得到郑先生的支持和鼓励。但在毕业答辩时,川大成善楷教授不赞同赵义山的观点,师生在答辩会上各举理由,激辩一个多小时,赵义山并没有因其是著名学者而放弃自己观点。后来在四川师大举行的学位答辩中,赵义山的这篇毕业论文得到了答辩主席、川大邱俊鹏教授的高度赞赏。后来分章节发表,在学界评价甚高,其中两篇还被人大报刊复印资料全文转载。郑先生衣着朴素,面目慈祥,话语不多。他曾去重庆看望读书的女儿,女儿同学问:“你爸是做什么工作的?”女儿回答:“园丁。”同学喃喃而语:“哦,是种花的。”可能她见郑先生外表朴素,真以为是花工了。杨世明、何承桂等老师都告诉我,说:“你岳父郑先生上课,词语华美,妙语连珠,记下来就是一篇极美的散文,他是继承了闻一多先生的美学教育思想。”但由于“文革”令人后怕,郑先生给我们上课时,都是写详尽的讲稿,不越雷池一步。没有见到他词采横溢的课堂讲授,真是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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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大学期间在校留影

这五老师承有源,学术造诣极高,可在那个年代,不提倡著书立说,写文章会被认为不务正业而受批评。尽管如此,几位先生还是有不少著述存世。周虚白、陈克农两位先生都是《汉语大字典》的编委,这部巨型工具书凝结了他们10年的汗水与心血。周先生还著有《新繁县志》《书目答问校注》;陈先生主编了《同义词汇编》;傅平骧先生著有《苏舜钦集编年校注》《潜书注》《四川历代文化名人辞典》;周子云先生著有《青神县志》;郑临川先生著有《稼轩词纵横谈》《笳吹弦诵传薪录–闻一多、罗庸论中国古典文学》,诗文集《苔花集》。其《闻一多先生说唐诗》《闻一多先生论楚辞》等系列论文,在学界影响甚广。

五位先生的“正业”是培养学生。几十年来,他们培养的学生数以千计,遍布全国,成绩斐然。培养的首届9名研究生,分别由三位先生指导毕业论文,周虚白先生指导刘真伦、迟乃鹏、曹方林,傅平骧先生指导吴松泉、王振泰、钟德恒,郑临川先生指导祝尚书、赵义山、常建。这9位研究生毕业后,均到了大学任教。祝尚书是四川大学教授,博导;刘真伦是华中科技大学教授,博导;赵义山、吴松泉留校,后来赵义山成为四川师大杰出教授,博导并兼北师大博导,天府学者,中国散曲研究会会长;常建、迟乃鹏、曹方林分别是西南交大、成都师院、内江师院教授;钟德恒、王振泰各自回到贵州、辽宁的大学任教。他们都做出了不凡的成绩,为母校争得了光彩。后来郑临川先生还带了两届共3名研究生,其中徐希平成为西南民族大学二级教授、博导、文学院院长;董天策先后成为暨南大学、重庆大学二级教授、博导、新闻传播学院院长。

如今,五位先生均已仙逝多年,但从他们筚路蓝缕而开创的研究生培养蹊径,已经成为西华师大的人才培养大道。他们虽已远逝,但其点燃的蜡炬,仍辉润着黉宫屋舍;其培育的芝兰玉树,已满庭芬芳。真可谓:绩勋可仰,明德馨香。先生之风,山高水长。

郑临川先生去世后,我曾写过一副挽联,以为悼念。今录于此,也是对前辈先师的深切缅怀。

挽岳父郑临川教授

泰山颓矣,二千载圣道薪传,华光焕耀;

哲人萎乎,八百里洞庭波涌,云水苍茫。

注:《礼记·檀弓上》:“泰山其颓乎!梁木其坏乎!哲人其萎乎!”泰山,此处双关“岳父”。

烛光满室馨香悠远》赏析

曾令琪

今天上午10:23,微信上忽然跳动一条信息。打开一看,原来是远在广东的李润先生在call我:“令琪:你好!最近看你们《大中华文学》专栏登载了不少校友的文章,回忆母校的方方面面,也引起我的诸多回忆,于是写了一篇文章,转发给你看看可用不可用。”

李老是我大学时代的老师,工作严谨,教风活泼,至今我的耳畔还回响着当年李老为我们主讲韩愈的《祭十二郎文》的声音:“吾年未四十,而视茫茫,而发苍苍,而齿牙动摇……”这一段时间,我和杨明强师兄等主持母校西华师范大学80周年校庆征文,但知道我们曾经的老师都很忙,想都不敢想请李老他们撰文。不承想,李老竟主动发来这篇散文,令我这个老学生感动万分。

李润先生这篇《烛光满室 馨香悠远——记原南充师范学院中文系“五老”》,是一篇饱含敬意与温情的散文佳作。文章以朴实笔触追忆母校中文系“五老”的治学育人往事,为母校那一代学人画了一幅群像。全文题材选取作者的老师兼同事(其中的郑临川先生还是李老的岳父),情感真挚,语言质朴典雅中不乏风趣。整篇散文传递出一种师道传承之力,读之令我动容。

题材上,文章以 “中文系五老”为核心,聚焦高校研究生教育初创这一特殊历史节点,兼具纪实性与典型性。

周虚白、傅平骧、陈克农、周子云、郑临川这“五老”先生,是原南充师范学院中文系的“五宝”。我上大学时,郑临川先生教过我们辛弃疾词选修课。记得当时选修辛词的只有大约10个同学,我们以本科生之身,很是享受了一场硕士研究生的大餐。时隔差不多40年,至今我还能背诵四五十首辛词,不能不说与郑先生的循循善诱有直接关系。至于陈克农先生,我至今还记得他老人家给我的毕业论文《柳公权书法试论》的几条评语呢。

当然,李润先生笔下的“五老”,显然与我们这些当时的学生眼中的“五老”不太一样。李先生并未泛泛而谈五位先生的生平,而是选取申报硕士点、录取特殊学子、制定培养方案、带队游学等关键事件,串联起先生们治学育人的重要片段。在李润先生笔下,有周虚白先生领衔导师组开拓荒途,傅平骧先生博闻强识答疑解惑,陈克农先生豁达洒脱的教学风格,还有周子云先生课堂上的浩然正气,郑临川先生传承闻一多先生教育理念……五老的形象既各有特点,又浑然一体。同时,文章将个人经历与时代背景相结合,记录了南充师范学院首招研究生的艰辛与突破,以及“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育人模式的开创与传承,使题材兼具个人记忆的温度与教育史的厚度,为读者呈现了一段不该被遗忘的学界佳话。

今天傍晚,我进入西华师范大学官网,看到母校2025年的“十大新闻”,其中的一条,就是母校从2025年开始已经有博士点了。欣喜之余,不由得回想起当年“五老”筚路蓝缕、以启山林、为母校争取硕士点的“开山之功”。

情感上,全文贯穿着对恩师的深切缅怀、对师道精神的由衷敬仰,以及对教育传承的欣慰与自豪,情感真挚而深沉。

大学毕业将近40年,特别是这差不多20年来,经常遇到母校各届、各院系的校友。我们西华的学子,几乎都有一个“母校情结”。

在这篇文章中,作者以母校学子、中文系教师的双重身份,以细腻的笔触,捕捉与先生们相处的点滴细节:傅平骧先生与人相见躬身行礼的谦和,陈克农先生赠予婚联的殷殷关怀,郑临川先生课堂内外的截然不同……这些细节,饱含着作者对先生们的感念之情。行文之中,流露无遗。而当写到首届研究生后来皆成学界栋梁,自己也借鉴先生们的育人理念创新教学模式时,那份对师道传承的欣慰与自豪跃然纸上。这种对母校的感恩、对老师的感激,如剥蕉见心,层层递进,将个人对母校、对老师的情感,升华为对一代名师、一代学人精神品格、人格魅力的敬仰,令人感佩。

语言上,这篇散文质朴中见典雅,平实中含深情,兼具叙事的流畅性与文字的表现力。

李润先生擅长为人物画像:“身材瘦削,面容清癯”“个子不高,体胖,总是带着一脸笑容”,这样的白描手法,寥寥数笔便让五老的形象鲜活可感。显然,白描手法与作者此文的主旨是很“搭”的。作者谢绝华丽的辞藻,叙述简洁明快,条理清晰。如申报研究生点的会议、横跨多地的游学之旅等,娓娓道来却重点突出。同时,在需要幽默、风趣之处,则语言活泼轻松,比如联想到看金庸《碧血剑》华山派“神拳无敌”归辛树;在需要庄重、典雅之时,作者恰当引用《论语》《孟子》名句,穿插自作挽联,既契合所写人物的学者身份,又增添了文章的文化底蕴。如用“望之俨然,即之也温”形容周虚白先生,用“浩然之气”赞美周子云先生,贴切自然且意蕴深远。语言不事雕琢却字字含情,将对恩师的怀念、对师道的尊崇融入平实文字中,韵味悠长。

南充是一座文化底蕴非常深厚的城市,母校是一所文化传统非常醇厚的学校。

李润先生这篇散文,以题材的典型性、情感的真挚性、语言的典雅性,为我们呈现了一代学人风采与师道传承之美。

忽然忆起前几年的一件事情:我有一段时间搜寻郑临川先生的生平、资料、著作。李润先生得知后,主动发给我郑先生吟诵诗词的录音。我写的关于郑先生的几乎每一篇作品,李先生都认真阅读并予以回复,令我至今心怀感激。

所以,在收到并拜读李先生这篇文章的时候,恍恍惚惚之间,我似乎又回到了当年负笈果城的情景。毫不夸张地说,南充是我们人生的重要节点,母校是我们梦想启航的地方。周虚白、傅平骧、陈克农、周子云、郑临川五位先生,如烛光一般,照亮母校学子的前路;他们的治学精神与育人情怀,历经历史的沧桑、岁月的沉淀,历久而弥香。李先生这篇散文,不仅是对母校著名“五老”的深情追忆,更是对母校中文系儒家风范、师道精神的传承与颂扬。在西华师范大学80周年校庆前夕,这也就具有了更为特殊的文学价值与教育意义。

2026年1月30日于西都长乐居

来源:大中华文学

文/图:李 润(原南充师范学院(现西华师范大学)中文系1976级学子。毕业后留校工作,曾任中文系副主任。1998年调入广东石油化工学院任教,先后担任人事处处长、师范学院院长、学校副校长。汉语言文学专业首席教授,茂名市优秀教师,广东省“南粤优秀教育工作者”,广东省冼夫人文化研究基地主任、广东省非物质文化产研究基地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