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人工智能将改变世界,但应当将人工智能用于娱乐、购物、社交,还是用于生命健康、国家安全?美国科技公司帕兰提尔CEO亚历山大·卡普和CEO办公室企业事务主管尼古拉斯·扎米斯卡的新书《科技共和国》给出的答案是后者。作者甚至直言,如果一个国家的科技界被在线广告、网购电商及社交媒体和视频分享平台主宰,就会导致国家创新的断层。

本书对美国创新体系提出了批判,作者认为,20世纪40年代美国联邦政府直接资助新型药物化合物、洲际火箭、人工智能等颠覆性创新的政策已发生转向,将开发下一代颠覆性技术的重任几乎全盘托付给了私营部门。帕兰提尔公司用自身行动希望改变这一现状,这家上市公司主要为美国等国的国防事务开发软件,同时提供商业领域的服务。当中美人工智能竞争日渐焦灼之际,这样一本反思美国科技政策的作品,对中国读者也十分有启发价值。

[美]亚历山大·卡普、[美]尼古拉斯·扎米斯卡 著

崔传刚 译

中信出版集团

2025年12月

[美]亚历山大·卡普、[美]尼古拉斯·扎米斯卡︱文

在过往的近10年间,本书的两位作者一直在围绕科技、国家使命以及我们共同面临的严峻政治文化挑战等议题进行长期探讨,本书正是这场持续对话的结晶。

西方世界正迎来关键的“清算时刻”。国家对科技潜力的雄心和志趣业已消亡,从医药到航天再到军事软件等各领域的政府创新能力因此日渐衰退,而这一切的结果,就是导致国家创新的断层。政府已不再追逐那些能够催生原子弹和互联网的大规模科技突破,而是将开发下一代颠覆性技术的重任几乎全盘托付给私营部门——这种对市场近乎盲目的信赖令人愕然。与此同时,硅谷却趋于内向化,它不再致力于那些真正关乎国家安全与民生福祉的重大项目,而是将精力倾注于狭隘的消费产品领域。

当前的数字时代已被在线广告、网购电商及社交媒体和视频分享平台主宰。这一代的硅谷创业者高呼着“创造”的宏伟口号,却鲜少去追问“到底应该创造什么”及“为何而创造”。数十年来,我们早已把科技产业对消费文化的聚焦乃至痴迷视为理所当然,几乎从未质疑过资本与人才被导向这些琐碎与短暂事物的逻辑存在问题。但在我们看来,这是一种根本的方向性错误。当下许多所谓的创新项目,尽管吸纳了海量的人才与资金,但其中的大部分,恐怕在本年代结束之前就会被人遗忘,湮没无闻。

市场如同一台强大的破坏性引擎,既能带来创造性的颠覆,亦能造成非创造性的毁灭,但它往往无法在最关键时刻提供最急需之物。那些主宰着美国经济的硅谷巨头犯下了一个战略性错误:它们将自身定位为完全超脱于孕育其成长之国家以外的存在。这些公司的创始人中,有很多人都将美国视为一个正在衰落的帝国,但同时又认为其缓慢的沉沦绝不应阻碍他们的崛起与新淘金时代的到来。他们中的许多人实质上放弃了推动社会进步并确保人类文明持续向上攀登的严肃使命。硅谷所盛行的伦理框架,即一种认定技术将解决人类所有问题的科技乌托邦理念,早已退化为一种狭隘而浅薄的功利主义的方法论,而依据这种方法论,个体只不过是系统中可被管理和控制的一颗颗原子微粒。而关于“何为良善生活”、“社会应追求何种集体目标”以及“共同之民族认同能带来何种可能性”这些至关重要却也复杂棘手的命题,早已被当作遗存而被抛诸脑后。

我们能够,也必须做得更好。贯穿本书的核心论点是:软件行业应当重建与政府的关系,并将其资源与注意力重新转向于构建科技与人工智能能力,以能够应对我们共同面临的各项最紧迫挑战。硅谷的工程精英们有责任积极投身于国家防务以及国家使命的塑造,即明确这个国家的本质、我们的价值观以及我们该捍卫何种信念,进而致力于维护美国及欧洲等盟友对竞争对手所保有的持久但又脆弱的地缘政治优势。众所周知,现代意义上保护个体权利免受国家侵犯的理念正是孕育自“西方”,如今这一概念却被许多人弃如敝屣。但请记住,若没有这种理念,硅谷令人目眩的崛起根本无从谈起。

人工智能的崛起对我们人类在创造性领域的优势地位构成了切实挑战,这在历史上尚属首次,同时也迫使我们重新审视那些曾被以为可以安心抛诸脑后的民族认同与使命问题。从大语言模型到即将涌现的自主机器人集群,若非先进的人工智能的崛起已经对全球秩序构成颠覆性的威胁,我们或许还会在浑浑噩噩中继续蹉跎岁月,持久地回避这些更为根本的问题。作为一个社会与文明,我们现在已经到了必须就“我们是谁”以及“我们希望成为什么样子”做出决策的关键时刻。

或许有人倾向于或主张对公私部门的各自职责和关注领域做出更为审慎和明确的划分。将商业利益与国家使命交织,让市场所能创造的效率与对公共利益的关注相融合,这种构想令许多人心生不安。但追求纯粹同样需要付出代价。我们认为,众多商界领袖不愿真正参与当今最重要的社会和文化辩论的态度值得引起我们的警觉。除了偶尔作秀式的介入,他们很少有真正意义上的参与,哪怕是那些事关科技行业和国家之间关系的议题。我们共同面临的抉择影响异常深远重大,因此绝不容未经质疑与审视就轻率得出结论。那些致力于驱动并塑造我们未来社会各个方面的技术缔造者,有责任阐明并捍卫自己的立场。

在此之上,我们亦期望本书能引发更为广泛的讨论:硅谷在美国及海外国家使命推进与重塑过程中,可以且应当扮演何种角色?除了对自由主义及其价值观(包括促进个体权利与公平)的坚定且毋庸置疑的承诺,我们所属的这个共同体还应当建立在怎样的共同愿景之上?

我们知道,由私营部门人士来撰写这样一部政治性论著实属不同寻常,但利害攸关,且形势日益严峻。科技行业对这些根本性问题的回避,使我们在当下这样一个科技变革和风险都在不断加剧的时代,丧失了对美国乃至任何其他国家能够且应当如何发展的积极构想。我们同样坚信,孕育了硅谷的那些工程文化价值观,诸如对结果的极致专注以及对作秀姿态的排斥,尽管复杂而不完美,但终将被证明是提升国家安全与增进民生福祉的关键所在。(本文节选自《科技共和国》前言,有删减,标题为编者所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