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光二十五年正月,北京城飘着雪。

张集馨站在自家门口,看着债主递过来的借条,叹了口气。借了整整一万多两,不知道啥时候能还清。

他心里也有点底,因为这次去陕西,接的是督粮道。官场上都知道,陕省道府,最盼着的就是能署理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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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张集馨到陕西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接收粮库。

东西两座粮库,按规矩应该有二十万石粮食。前任方用仪交接的时候笑眯眯的,说都在库里,您清点就是。

张集馨派人一查,心就凉了半截。账面上二十万石没错,可实际少了整整四千石麦子。

四千石哪去了?方用仪的家人在交接前半个月,趁着混乱提出来倒卖了。

张集馨找方用仪理论,对方一摊手,我人都走了,您能咋办?张集馨气得够呛,可也没办法,只能自己贴钱补上窟窿。

四千石麦子,按当时价格得一万两左右。张集馨来陕西的路费都是借的,哪来钱补亏空?

张集馨心里有数,陕西督粮道一年的“盈余”有三四十万两。补个一万两的窟窿,算不上大事。

关键是,盈余从哪来?

02

陕西督粮道管着全省的军粮。每年从五月开始征收,第二年上报户部。

账面上收二十万石粮食,实际八旗和绿营的粮饷定额只有十九万石。剩下一万石,就成了督粮道衙门的私产。

朝廷知道吗?知道。可朝廷不追究,因为属于灰色收入,不合法也不违法。

一万石粮食,折合白银一万两左右,只是最基本的收入。

真正的大头在别处。陕西地处西北要道,通往西藏、新疆、甘肃、四川,都得经过这里。每次朝廷用兵,军粮调拨都要经过督粮道的手。

第二次金川之役,光兵器、火炮、弹药就花了几千万两。阿桂报销军费,账目里有大量水分,具体多少进了各级官员的腰包,天知道。

督粮道最盼着打仗。大仗能捞几万两,小仗也有几千两,一任三年下来,十几二十万两跑不了。

张集馨在任三年,赶上新疆那边闹事,光军粮调拨这一项,就让他轻松捞了十几万两。

03

比起陕西督粮道,户部银库郎中更肥。

这个职位有个特殊要求,必须是满人,而且是上三旗的满洲人。蒙古人不行,汉军旗也不行。

为啥要求这么严?因为银库是国家的命根子,全国的财政收入都汇到这里。

道光初年,账面上国库存银两千多万两。听着挺多,可实际一查,只剩九百多万两。

剩下的一千多万两哪去了?都进了各级官员的腰包,银库郎中分得最多。

银库里有个传统技艺,库丁们靠着祖传秘方,从国库偷盗银两。可没有银库郎中点头,库丁们根本干不成。

所以银库郎中才是最大的受益者。干满一任三年,少说也能捞个十几二十万两。运气好点,三代人都吃喝不愁。

这个位置风险也大。一旦查出亏空,银库郎中就得自己赔。赔不起就全家入辛者库,给皇上当家奴。

所以银库郎中捞钱的时候,心里也得掂量着,别捞得太狠。

04

兵部武库司郎中也是个肥差。

这个位置管全国的兵器军械。只要打仗,就有发财的机会。

乾隆年间第二次金川之役,耗费白银七八千万两。其中兵器、火炮、弹药占了很大比例。

武库司在调拨军械的时候,操作空间大得很。一门火炮报价一千两,实际成本五百两,中间的差价就进了武库司郎中的腰包。

武库司最盼着打仗。太平时期,武库司郎中一年也就捞个几千两。可一旦打仗,尤其是打大仗,一年就能捞个几万两。

每次朝廷准备用兵,武库司的官员都特别积极,恨不得立马开战。

05

工部营缮司郎中也不差。

这个位置管全国的工程项目。修路造桥,宫殿庙宇,都归营缮司管。

内务府也管皇家工程,可内务府只管小工程。朝廷明文规定,工程造价超过五百两,就得移交工部营缮司。

营缮司捞钱的门道很多。一个工程预算一万两,实际花费五千两,剩下五千两就进了营缮司郎中的腰包。

或者工程质量偷工减料,用次品材料冒充好料,中间的差价也归营缮司。

道光年间,北京城修个城门,预算三万两,实际花费不到两万。剩下一万多两,营缮司郎中和手下人分了。

工程年年有,银子年年拿。营缮司郎中干满一任,捞个十万八万两不成问题。

06

吏部文选司郎中捞的是“人情钱”。

文选司掌管全国文官的任免。想升官,想调个好地方,都得经过文选司的手。

官场上坑少萝卜多。不钻营,不打点,只能永远坐冷板凳。

所以文选司一放缺,就有一缺的银子拿。知县想升知府,得送个几千两。知府想当道员,得送个上万两。

当然,文选司的收入比不上户部和兵部。毕竟文选司不直接和银子、物资打交道,只能收“人情钱”。

文选司的好处是稳定。打仗有战有和,工程有多有少,可升官调动年年都有。

文选司郎中干满一任,稳稳当当能捞个五六万两。

07

内务府是个特殊存在。

这个衙门职官三千多人,比户部还多十倍。主要职能是管理皇家事务,日膳、服饰、库贮、礼仪、工程,全归内务府管。

内务府最有名的就是采购。采购价格比市场价翻了几十倍,还美其名曰“天家特贡”。

在这个利益链条上,别说内务府总管大臣,就是不入流的笔帖式也能分一杯羹。

问题是,内务府哪个职位最肥?单拿出来,好像没有哪个能超过户部银库郎中。可平均下来,内务府绝对是京城各衙门中油水最多的。

内务府的钱哪来?一部分来自皇庄地租,一部分来自各地岁贡和官员报效,还有一部分来自垄断东北的貂皮、人参贸易。

乾隆时期,内务府银库常年保持在几百万两。到了道光咸丰年间,虽然国库吃紧,可内务府的银子反而越来越多。

08

各税关监督是个轮流坐庄的肥差。

全国有三十多个税关,分布在各省要道。这些税关每年都有固定的税收任务,可任务不重。大的税关十几二十万两,小的只有几万两。

问题是,收税制度很混乱。收还是不收,收多还是收少,全看税关监督的心情。

皇帝也知道税关是笔烂账,干脆就把税关监督当成一种经济补偿,授予满蒙旗人和内务府包衣。

说白了,皇帝就是故意让他们去捞钱的。为了让大家都有机会,任期只有一年。今年这个奴才捞几万两,明年换另一个奴才捞几万,大家都有钱赚。

乾隆帝说得很明白,“税关关差之选,此等得项较优之差,自应令其均沾普及”。就是让大家利益均沾。

税关监督虽然任期短,可油水足。一年下来,少的也有几万两,多的能到十几万两。

09

督粮道为啥这么肥?

张集馨算过账。督粮道衙门有东西两座粮库,每年征收二十万石粮食。八旗、绿营定额十九万石,剩下一万石折银一万两,这是明面收入。

真正的大头是接待费。西安是通往西北的要道,过往官员都得粮道接待。接待完了,官员得给“规礼”。

巡抚每季度给一千三百两,一年五千二百两。将军、副都统、八旗协领,每年春秋各宴请一次,每次得花几千两,可这些钱最后都会以“规礼”的形式还回来,而且还得翻倍。

西北常年用兵,军粮调拨全经过督粮道的手。调拨一万石军粮,账面上报两万石,中间差价就归督粮道。

新疆打仗,陕西是后勤基地。军械、粮草、马匹,全从陕西调过去。督粮道在中间做手脚,一次就能捞几万两。

张集馨算下来,一年下来,除了请客送礼打点上下,自己还能落个十几万两。三年任期满了,还清之前欠的债,还能剩下几万两。

所以才被称为“天下道府第一肥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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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扬州知府也是个肥差。

扬州守着两淮盐政这个聚宝盆。两淮盐税占全国盐税的一半,盐商个人财富最高达千万两,最少也有一二百万两。

扬州盐商出了名的阔绰。康熙年间,治河经费不足,扬州盐商一次就捐出三百万两。乾隆首次南巡,扬州盐商捐银一百万两修行宫,乾隆当场给多名盐商封官加爵。

扬州知府和盐商的关系,说是官商也行,说是合伙人也行。盐商要靠知府关照,知府也要靠盐商孝敬。

盐商孝敬起来,出手大方得很。扬州知府一年的“规礼”收入,少说也有十几万两。

三年知府做下来,二三十万两是保底的。这还不算其他灰色收入。

11

夔州知府更特殊。

夔州在四川,地方不大,可位置特殊。长江三峡的东端,是川东的门户,也是川盐出川的必经之地。

夔州知府掌握着川盐税收。川盐行销湖北、湖南,税收巨大。朝廷规定,川盐出川要缴税,这个税就由夔州知府征收。

征多少?夔州知府说了算。川盐商人要想少缴税,就得给夔州知府送礼。送多少?看心情。

据说夔州知府一年的“规礼”收入能到十万两,比一般省份的布政使还多。这个数字是不是夸张,不好说,可夔州知府确实是全国知府中最肥的几个之一。

12

两江总督更不用说了。

两江总督是封疆大吏,管江苏、安徽、江西三省。这三省是全国最富庶的地区,税收占全国三分之一。

两江总督的正俸和养廉银加起来,一年也就一万多两。可实际收入呢?

金安清在《水窗春呓》里记载,两江总督一年能拿三十万两。这三十万两从哪来?

一部分来自下属官员的“规礼”。三省的布政使、按察使、道员、知府,每年都得给总督送礼。送多少?按职位定,布政使一年得送一万两,道员几千两,知府也得几千两。

一部分来自盐商。两江总督兼管两淮盐政,盐商要想做生意,就得给总督送礼。盐商有钱,送起来大方得很。

还有一部分来自工程。修河堤,修城墙,修官道,工程预算里都有两江总督的份。

三年总督做下来,上百万两是跑不了的。

13

这些肥缺一空出来,官场就疯了。

有个叫宜麟的司官,本来已经谋到山西河东道盐务这个肥缺。可他还不满足,又花钱钻营,谋到了奉天东边道“东三省第一优缺”。

东边道管税务,一年能捞十几万两。宜麟为了这个位置,花了多少钱?没人知道,可肯定不少。

云南有个盐务官叫盐提举,也是肥缺。有个叫文源的京官,花钱捐纳得到这个职位。到任后大发其财,在这个位置上干了十年,攒了几十万两。

还有个叫琦璘的京官,羡慕地方官的收入,把老婆的嫁妆都卖了,捐了个知府。

官员们为了肥缺,不惜砸锅卖铁。为啥?因为只要谋到一个肥缺,三年下来,不仅能把本钱赚回来,还能净赚几十万两。

14

皇帝也拿肥缺当工具使。

户部三库的司官、库使,全部定为满缺,只选用满洲旗人。为啥?因为这是肥缺,皇帝要留给自己人。

工部四司的司官,满缺是汉缺的四五倍。为啥?因为工部是“金工部”,油水多,得照顾满人。

税关监督更是轮流坐庄。全国三十多个税关,监督任期一年一换。皇帝说得明白,“此等得项较优之差,自应令其均沾普及”。

说白了,皇帝就是用肥缺笼络人心。今年让这个奴才发财,明年让那个奴才发财,大家都有钱赚,自然对皇帝死心塌地。

这套制度从康熙一直延续到清末,从来没变过。

15

雍正曾经想改革。

雍正上台后,推行“耗羡归公”,实行养廉银制。什么意思?就是把官员的灰色收入合法化,统一收上来,再按级别发养廉银。

理论上,官员拿了养廉银,就不应该再收其他钱了。可实际呢?

耗羡归公只维持了二十年,就恢复原样了。为啥?因为改革不彻底。

雍正规定,多征的部分仍然叫耗羡,允许官员征收。这就等于承认了耗羡的合法性。而且耗羡征多少,没有明确规定,全看官员自己。

结果,耗羡不能再作为加征名目,官员们就发明了新名目,叫“浮收”、“勒折”。这些名目比耗羡还狠。

到了乾隆中期,浮收、勒折已经盛行,比雍正之前还厉害。

16

道光咸丰时期,官场腐败到了顶峰。

张集馨在《道咸宦海见闻录》里,毫不避讳地记下了陕西督粮道的收入。金安清在《水窗春呓》里,列了个清单,两江总督年入三十万,粮道最肥的也是三十万,知府肥缺二十万。

这些数字,在当时已经是公开的秘密。大家都知道,可没人去管。为啥?因为从上到下都在捞钱,谁也别说谁。

道光皇帝自己也知道,可他能咋办?国库吃紧,军费不足,只能靠这些官员帮忙筹款。这些官员肯帮忙,就是因为手里有油水。

要是把油水都断了,官员们还肯卖力吗?

所以道光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作不知道。

17

咸丰年间,太平天国起义,清廷财政彻底崩了。

朝廷没钱打仗,只能靠这些肥缺官员筹款。两淮盐政的钱,大量充作军饷。各省督抚的“小金库”,也都拿出来充军费。

可这些钱从哪来?还不是从老百姓身上榨出来的。

盐商为了维持垄断地位,不断提高盐价。老百姓吃不起官盐,只能买私盐。私盐一多,官盐卖不动,盐商亏本,就更要提高盐价。

恶性循环,最后受苦的还是老百姓。

道光二十九年,陶澍改革两淮盐政,打破垄断,实行票盐制。任何人交税就能贩盐,不再限定行销地点。

改革后,盐价下降,老百姓得了实惠,国家税收也增加了。可那些靠垄断发财的盐商和官员,全都垮了。

张集馨这一代官员,赶上了肥缺的最后辉煌。再往后,随着改革深入,这些肥缺的油水越来越少。

到了光绪年间,肥缺虽然还在,可油水已经不如从前了。陕西督粮道还叫这个名字,可年收入已经降到十几万两,远不如道光年间。

清末新政,朝廷推行官制改革,很多肥缺被裁撤或者合并。户部改成度支部,工部并入农工商部,这些部门的肥缺也跟着没了。

1911年,清朝灭亡。那些曾经让官员们挤破头的肥缺,也随着大清一起结束了。

张集馨晚年写《道咸宦海见闻录》,记下了陕西督粮道的种种,也算是给后人留了个见证。他在书里感叹,督粮道这个位置,确实肥,可也确实累。

每天接待过往官员,春秋两季宴请将军和协领,年终还得给巡抚送“规礼”。表面风光,背后辛苦。

张集馨也承认,三年下来,还清了债,还攒了些家底,也算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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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依据《道咸宦海见闻录》《水窗春呓》《清史稿》《大清会典》等资料的基础上进行创作,有些部分可能会在细节进行了合理推演。凡涉及推测性内容,均基于同时代的社会背景、文化习俗和相关资料进行合理构建,部分细节进行了文学性渲染和合理推演,有部分为艺术加工,如有表达的观点仅代表笔者个人理解,请理性阅读。部分图片来源网络,或与本文并无关联,如有侵权,请告知删除;特此说明!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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