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吕后死后受清算,为何没人追究她的罪责?宗室文武都缄默,难道真没人敢说?还是背后另有隐情?
高后崩后第七日,长乐宫未央宫,血色未干。北军铁蹄踏碎了吕氏一族的金樽玉鼎,长安城头变幻大王旗。然,未央宫深处,椒房殿旧址,却是一片死寂。年迈的宦官赵总管,在两名甲士的“护送”下,捧着一只紫檀木匣,行至殿前。他未看甲士腰间的利刃,亦未看远处冲天的火光,只将目光投向阶下侍立的青衫史官,陈循。他干裂的嘴唇翕动,露出一抹诡谲的笑,轻声道:“咱家伺候高后一生,唯此物,需交与陈公子……高后说,待天下尘埃落定时,唯有史笔,能还她一个公道,或……一个真相。”言罢,他竟后退三步,对着空无一人的殿门,轰然跪倒,以头抢地,再未起身。
01
建元元年,秋。
汉文帝刘恒即位已逾三月,长安城里的血腥味,终于被桂花的甜香一丝丝冲淡。曾经权倾朝野的吕氏一族,其党羽、亲眷,凡挂“吕”字者,如秋风扫落叶般被肃清一空。丞相陈平、太尉周勃,这两位辅佐高祖打下江山的元老,联手宗室齐王刘襄、朱虚侯刘章,以雷霆之势,将高后吕雉苦心经营十余年的外戚势力连根拔起。
一场泼天大功,人人论功行赏,封侯拜将,长安城一派歌舞升平的新朝气象。
只是,在这场清算的风暴中心,有一个名字,却被诡异地遗忘了。
——吕雉。
无人提及她的罪责,无人提议废其尊号,甚至无人敢在酒酣耳热之际,对这位临朝称制十六年的铁腕女人,发一句非议。她的神主牌,依旧安安稳稳地供奉在太庙之中,与高祖刘邦并列,享万世香火。
这沉默,如一团浓得化不开的乌云,压在长安每个人的心头。
陈循的心头,尤其沉重。
作为宗正府内最年轻的史官,他的职责是整理前朝典籍,勘校史料。而他的另一个身份,则更为敏感——当朝丞相陈平的独子。
此刻,他正枯坐于兰台石室之内,面前摊着一卷卷泛黄的竹简。这些,都是高后临朝期间的《起居注》。父亲陈平亲自下的令,命他将高后晚年的所有记录,重新校阅一遍,不得有丝毫疏漏。
“校阅”,一个平淡无奇的词,陈循却从中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
父亲是何等样人?以奇计六出而闻名天下,智计深沉,行事向来只重结果,从不拘泥于细枝末节。如今,大局已定,吕氏已亡,为何要他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史官,去翻检这些故纸堆?
室内的烛火“噼啪”一声轻响,拉回了陈循的思绪。他拿起一卷竹简,入手冰凉。竹简上用细密的馆阁体小字,记录着高后崩前一月的日常。
“八月辛丑,高后不豫,诏令大赦天下。”
“壬寅,高后召见赵王吕禄、梁王吕产,嘱以后事。”
“癸卯,高后疾笃,以赵王吕禄为上将军,统领北军;梁王吕产为相国。命产居未央宫,典兵卫。”
字迹工整,记录详实,一切都显得那么顺理成章。陈循一卷卷地看下去,从饮食起居,到朝会政令,皆无可指摘。这就像一幅天衣无缝的画,每一个细节都完美得令人窒息。
然而,当他看到最后一卷时,指尖却猛地一顿。
那是一卷记录高后驾崩当日情形的竹简。前面一切如常,直到末尾,记述完高后崩于未央宫,诸臣缟素,天下同悲之后,笔锋却潦草了许多,仿佛记录者心神大乱。在竹简的最末端,一个几乎要被磨掉的角落里,有一个用朱砂笔点下的小点,旁边,是一个极淡的字迹。
那是一个人的名字。
一个绝不该出现在《起呈注》里,甚至绝不该与高后产生任何关联的名字。
陈循的瞳孔骤然收缩,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向石室紧闭的大门。门外,两个父亲派来的卫士如雕塑般侍立。他忽然明白,这所谓的“校阅”,根本不是整理,而是一场不动声色的搜查。
父亲在找一样东西。
而这样东西的线索,就藏在这看似毫无破绽的史料之中。那个名字,如同一滴落在清水里的墨,瞬间染黑了所有的平静。
陈循缓缓将竹简合上,他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他知道,自己已经踏入了一个巨大的旋涡。这个旋涡的中心,便是那个虽死,却依旧掌控着所有人命运的女人——高后,吕雉。而旋涡的边缘,站着他的父亲,站着太尉周勃,站着满朝文武,甚至,站着龙椅上那位新君。
他们,都在恐惧着什么?
02
那个名字,是“淳于意”。
此人陈循略有耳闻,是齐地的一位名医,医术高超,性情却颇为古怪,非疑难杂症不出诊,且从不与权贵往来。这样一位方外之人,他的名字,为何会出现在记录帝后日常的《起居注》上?而且还是在高后驾崩那一日?
陈循不动声色地将那卷竹简归位,与其他卷宗混在一起。他知道,若是此刻表现出任何异样,门外那两双眼睛,便会立刻将此地发生的一切,原封不动地禀报给丞相府。
他装作疲惫地伸了个懒腰,吹熄了案头的烛火,起身对门外道:“今日已晚,明日再继续。”
卫士毫无反应,只是在他走出石室时,其中一人跟了上来,亦步亦趋,名为护送,实为监视。
回到自己的居所,陈循一夜无眠。
“淳于意”三个字,像三根针,扎在他的脑海里。高后晚年,身体一直由宫中太医令照料,所用药方、脉案,皆有详细记录在案,从未有过宫外之人入宫诊治的记载。这“淳于意”的出现,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破绽。
更何况,是出现在高后驾崩那一日。
这其中,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是高后的死另有蹊TA,还是……
陈循不敢再想下去。
第二日,他照常前往兰台石室。这一次,他没有再去看那卷藏着秘密的竹简,而是转而查阅起了另一批档案——太医署的《脉案存档》。
他要从侧面印证自己的猜想。
浩如烟海的卷宗里,他一连翻阅了数日,终于找到了高后晚年的所有脉案。记录者是太医令许曼,笔迹一丝不苟,从高后初感不适,到风寒加重,再到病入膏肓,每一次的诊断,每一次的用药,都清清楚楚。
“风邪入体,郁于肺腑,表里俱热……”
“心阳衰微,气血两虚,神明不守……”
脉案的记录,到高后驾崩前一日戛然而止。一切都显得那么合情合理,一位年迈的妇人,在繁重的政务与心力交瘁中,被一场风寒夺去性命,再正常不过。
陈循的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太完美了。
这就像一个事先写好的剧本,每一个角色,每一句台词,都精准无误。可越是这样,就越显得虚假。
他放下脉案,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数日前,那个老宦官赵总管临死前的诡异笑容。
“唯有史笔,能还她一个公道,或……一个真相。”
真相。
真相是什么?
难道高后的死,并非病逝这么简单?
一个大胆的念头,如电光石火般划过陈循的脑海。他猛地睁开眼,再次翻开最后一卷脉案。这一次,他看的不是病情,而是药方。
当归、川芎、白芍、熟地……皆是些补气养血的温补之药。
然而,在其中一味毫不起眼的辅药“茯苓”之下,陈循的指尖触到了一丝极其轻微的凹痕。那是一个用钝器,在竹简背面刻意留下的记号,不仔细抚摸,根本无法察觉。
他屏住呼吸,将竹简翻转过来,借着从窗格透进来的微光,仔细辨认。
那是一个符号,一个酷似星辰的图案。
陈循认得这个符号。这是太医署内部,一种极其隐秘的标记,代表着此方并非出自开方者本意,而是……受人胁迫。
太医令许曼,在记录药方时,留下了求救的信号!
陈循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瞬间明白了。高后的病,恐怕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骗局。而太医令许曼,不过是这场骗局中的一个傀儡。真正的操盘手,另有其人。
会是“淳于意”吗?
他与高后的死,究竟是何关系?
就在此时,石室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陈循心中一惊,猛地抬头。
进来的人,不是卫士,而是他的父亲,当朝丞相,陈平。
陈平依旧穿着那身玄色深衣,面容平静,眼神却如古井般深邃,仿佛能洞穿人心。他没有看桌上的卷宗,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循儿,有些事,知道了,比不知道要危险得多。”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把东西,交出来吧。”
陈循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知道,父亲指的,是他刚刚发现的秘密。
0.3
兰台石室之内,空气仿佛凝固了。
陈循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惊涛骇浪。他知道,从他开始查阅《脉案存档》的那一刻起,父亲的眼线便已将他的一举一动尽数上报。他能发现竹简背后的刻痕,也在父亲的意料之中。
这场父子之间的对峙,无声,却充满了压迫。
“父亲所指何物?”陈循缓缓站起身,语气尽量保持平稳,“孩儿在此校阅典籍,并未发现任何‘东西’。”
他不能承认。一旦承认,便意味着他彻底被卷入这场风波,再无抽身的可能。他更想知道,父亲在这场沉默的谜局中,究竟扮演着何种角色。
陈平的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那不是笑,而是一种洞悉一切的淡然。
“你自幼聪慧,于细微处见真章,这一点,很像我。”他踱步到书案前,目光扫过那卷被陈循刚刚放下的脉案,却并未伸手去拿,“但你还太年轻,不懂得‘藏’。你的眼睛,已经告诉了我所有答案。”
陈循的心猛地一沉。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藏在袖中的手,指尖冰凉。
“为父再问你一次,”陈平的声音陡然转冷,“高后驾崩那日,《起居注》的末尾,写了什么?”
一句话,如惊雷炸响。
陈循的防线,在这一刻被彻底击溃。父亲不仅知道他在查脉案,连他在《起居注》上的发现,也一清二楚!
他猛地抬头,对上父亲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他忽然明白了,父亲让他校阅典籍,根本不是在“找”东西,而是在“等”他找到东西。这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针对他的考验。
“父亲……为何要如此?”陈循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因为这个局,太大,也太险。身在局中者,非但不能行差踏步,更要懂得何时该看,何时该盲,何时该言,何时该哑。”陈平缓缓道,“我陈氏一门,自高祖时起,便在刀尖上行走。如今新君初立,根基未稳,一步行错,便是万劫不复。”
他的话,像一块巨石,压在陈循的心口。
“所以,高后的死……”陈循艰难地开口。
“住口!”陈平厉声打断,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厉色,“有些话,烂在肚子里,就是安身立命的基石。说出口,就是催命的符咒!”
他向前一步,强大的气场让陈循不由自主地后退。
“我只告诉你一件事,”陈平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吕氏必须死,但高后,一个字都不能碰。这是规矩,是所有人的……默契。”
“所有人?”陈循捕捉到了这个词,“包括……陛下?”
陈平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至极,有警告,有无奈,甚至还有一丝……恐惧。
就在这时,石室之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
“丞相!”一名卫士在门外高声禀报,声音里透着惊慌,“太尉府的人,把这里围了!”
陈平的脸色,瞬间变了。
太尉周勃?他的人来这里做什么?
“砰!”
石室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周勃的侄子,绛侯周亚夫,一身戎装,手按剑柄,带着十余名甲士闯了进来。他目光如鹰,扫过室内的陈平父子,最后定格在陈循身上。
“奉太尉之命,彻查兰台要地,缉拿窃取宫中秘闻之人!”周亚夫的声音,冷硬如铁。他的手,指向了陈循,“把他,给我拿下!”
陈循脑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成了被缉拿的“贼”?
周勃,这位与父亲联手诛灭吕氏的盟友,为何会突然翻脸,将矛头指向自己?
难道说,父亲口中的“默契”,已经破裂了?
04
“周亚A,你敢!”
陈平怒喝一声,横身挡在陈循面前,丞相的威仪尽显无遗。他那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儒雅从容的面容,此刻已是寒霜密布。
“我陈平的儿子,何时轮到你太尉府来拿人?”
周亚夫面不改色,手依旧按在剑柄上,目光锐利如刀:“丞相,末将只奉太尉军令行事。太尉言,有内贼与吕氏余党勾结,窃取高后《起居注》与宫中脉案,意图不明。兰台史官陈循,嫌疑最大。”
好一个“与吕氏余党勾结”!
陈循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这分明是罗织罪名,欲加之罪!周勃此举,哪里是来拿他这个小小的史官,分明是冲着他父亲陈平来的!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吕氏这只恶犬被除,难道下一只被烹的,就是陈平这条智计百出的“走狗”吗?
“一派胡言!”陈平冷笑,“我儿奉我之命,在此校勘前朝典籍,何来窃取之说?周勃这是要借题发挥,党同伐异吗?”
“丞相息怒。”周亚夫微微欠身,姿态恭敬,话语却寸步不让,“太尉并无此意。只是此事干系重大,高后虽崩,余威尚在,若有人利用高后旧事,在朝中兴风作浪,动摇国本,你我皆是万死之罪。还请陈大人配合,让令郎随我等回太尉府问话,待事情查明,自会还他一个清白。”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搬出了“国本”大义,又给了陈平一个台阶。但谁都明白,人只要进了太尉府那座阎王殿,是黑是白,便由不得自己了。
陈循看着父亲紧绷的侧脸,心中一片冰凉。他知道,父亲此刻也陷入了两难。若强行阻拦,便是公然与手握兵权的太尉周勃决裂,正中对方下怀。若就此放手,自己便是砧板上的鱼肉,生死难料。
“父亲,”陈循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孩儿愿随周将军走一趟。”
陈平猛地回头,眼中满是错愕。
陈循对他摇了摇头,眼神里透着前所未有的坚定。他不能让父亲为了自己,与周勃彻底撕破脸。眼下这盘棋,已不仅仅关乎高后的秘密,更关乎朝堂的权力更迭。他这颗小小的棋子,若能为父亲争取到哪怕一丝转圜的余地,也算值得。
周亚夫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了冷硬:“陈大人果然深明大义。来人,‘请’陈大人上路。”
两名甲士上前,一左一右,看似是“请”,实则已将陈循牢牢控制住。
就在陈循即将被带出石室的那一刻,陈平突然开口了。
“慢着。”
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仿佛刚才的雷霆之怒从未发生过。他缓缓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佩,递到周亚夫面前。
“这是陛下亲赐之物,见此佩如见陛下。”陈平淡淡道,“陛下有旨,兰台典籍,事关重大,校阅之事,由我全权督办。任何人,不得干涉。”
周亚夫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死死盯着那枚刻着“恒”字的龙纹玉佩,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他没想到,陈平手中,竟然有皇帝的信物。
这意味着,陈平在此所为,是出自皇帝的授意!
太尉府与丞相府的博弈,瞬间升级成了与皇权的直接碰撞。
周亚夫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可以不惧陈平,却不能不畏君威。
良久,他缓缓收回按在剑柄上的手,对着玉佩,单膝跪地:“末将,遵旨。”
一场剑拔弩张的危机,就这样被一枚小小的玉佩化解于无形。
陈循看着父亲波澜不惊的脸,心中却掀起了更大的巨浪。父亲不仅算到了周勃会发难,甚至连皇帝的态度也早已揣摩在心,并提前请来了这道“护身符”。
这份心计,这份城府,简直深不可测。
周亚夫带着人,如潮水般退去。石室之内,再度只剩下父子二人。
陈平收回玉佩,转身看着惊魂未定的陈循,叹了口气:“现在,你该明白,你脚下的这片土地,是何等险恶了吧?”
他走到书案前,将那卷记录着“淳于意”名字的《起居注》和那卷刻着记号的《脉案存档》抽了出来,一并放入火盆之中。
“这些,从今日起,就不存在了。”
熊熊火焰,瞬间吞没了竹简。那隐藏在字里行间的秘密,仿佛就要这样,永远化为灰烬。
陈循看着跳动的火光,心中却有一个声音在呐喊。
不,不能就这么结束。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一件被他忽略了的,至关重要的事。
那个老宦官赵总管,临死前交给他的,那只紫檀木匣!
05
“父亲,那只木匣!”陈循脱口而出。
陈平的动作一滞,转过头来,目光如炬:“什么木匣?”
“高后驾崩后,吕氏被诛的当夜,长乐宫的老总管赵成功,在殿前自尽。临死前,他将一只紫檀木匣托付于我,说……说那是高后留下的东西。”陈循将当日的情形,一字不落地说了出来。
这几日,他心神全在卷宗之上,竟将这桩最重要的事抛在了脑后。此刻被周勃一逼,生死一线间,那老宦官临死前的诡异笑容和那句“还一个真相”的话,又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陈平的脸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他死死盯着陈循,一字一顿地问:“匣子,在何处?”
“孩儿不敢擅自带回家中,便藏在了兰台石室的暗格里。”
兰台石室是皇家藏书之所,机关重重,外人极难察觉。陈循当初选择藏在那里,正是看中了它的隐秘。
陈平二话不说,立刻走到石室一角的书架旁,按照陈循的指点,在一排看似寻常的竹简背后,摸索着转动了一个小小的机括。
“咔哒。”
一声轻响,书架下方的石砖缓缓移开,露出了一个仅容一臂伸入的洞口。
陈平伸手进去,很快便取出了那只紫檀木匣。
木匣入手沉重,周身雕刻着繁复的凤鸟纹样,锁扣精巧,并无钥匙。陈平摩挲着冰冷的匣身,眼神变幻不定。他没有立刻试图打开,而是将木匣放在书案上,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室内,只剩下父子二人沉重的呼吸声。
陈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只木匣里,就藏着一切谜题的答案。藏着高后真正的死因,藏着淳于意的秘密,更藏着满朝文武对“吕雉”二字讳莫如深的终极原因。
“循儿,”陈平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立刻回家,收拾行装,连夜离开长安,去代地。我已经为你安排好了一切,从此以后,隐姓埋名,不要再回来了。”
陈循如遭雷击:“父亲?!”
“走!”陈平的语气不容置疑,“你已经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事,周勃今日只是试探,下一次,就不会这么轻易罢手了。长安,已是是非之地,你不能再留在这里。”
“那您呢?”陈循急道,“您怎么办?这木匣里的东西……”
“这木匣里的东西,足以让我陈氏一族,乃至整个大汉,天翻地覆。”陈平打断他,眼中竟流露出一丝疲惫与决绝,“但它,也是唯一的……生路。为父要留下来,走完这最后一步棋。”
他看着陈循,目光中带着一丝难得的温情:“你是我陈平唯一的儿子,我不能让你折在这里。记住,无论将来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要回来。好好活下去。”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一把小巧的铜钥匙,竟是直接打开了那只紫檀木匣的锁扣。
陈循愣住了。父亲身上,为何会有这木匣的钥匙?
只见陈平从匣中取出了一卷用明黄色丝绸包裹的卷轴。那颜色,是唯有帝后诏书才能使用的规制。
他没有展开,而是将卷轴连同木匣,一起推到了陈循面前。
“拿着它,去找一个人。”陈平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去太庙。找到守陵的宗正令,刘郢。把这个,亲手交给他。只有他,知道该如何处置此物。”
太庙?宗正令刘郢?
陈循彻底糊涂了。刘郢是高祖的侄子,楚元王刘交之子,是刘氏宗亲的核心人物。高后的遗物,为何要交给一个刘姓宗室?
这究竟是何用意?
“父亲……”
“不要问,照做便是。”陈平的眼神变得异常锐利,“记住,从兰台到太庙,一路之上,你可能会遇到任何事。无论谁阻拦你,都不要停下。天亮之前,必须把东西送到。这是……死命令。”
陈循看着父亲决绝的眼神,看着眼前这只仿佛烙铁般滚烫的木匣,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
他接过木匣,紧紧抱在怀中。
“孩儿,遵命。”
他转身,向着门外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
他不知道,这一去,将会面对怎样的腥风血雨。他更不知道,当那卷黄绸诏书在太庙之内被展开时,将会揭开一个怎样颠覆朝野、震撼古今的惊天秘密。
他只知道,父亲的眼神告诉他,这不仅仅是关于一个女人的身后之事,更是关于一个王朝的命运。
夜色如墨,长安城,杀机四伏。
陈循怀揣木匣,如怀揣一团烈火,在幽深曲折的宫巷中疾行。太庙那巍峨的轮廓,在月色下如同一头沉默的巨兽。他避开了一波又一波的巡夜禁军,终于在子时将尽之际,抵达了太庙的侧门。宗正令刘郢,竟如早已知晓一般,独自一人,披着一件单衣,在门内等他。没有多余的言语,刘郢接过木匣,领着他穿过层层殿宇,直入供奉着历代帝后牌位的享殿深处。在缭绕的香火气息中,刘郢没有打开木匣,而是引着陈循,走到了高后吕雉的灵位之前。
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在灵位底座一个极其隐秘的凹槽处,轻轻一按。只听“咔”的一声轻响,那沉重的紫檀木灵位,竟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隙。刘郢从中取出的,并非什么金银珠宝,而是一卷……用黑布包裹的竹简。刘郢将竹简展开,递到陈循眼前,声音嘶哑如破锣:“孩子,这,才是高后真正的遗诏。现在,你明白为何无人敢清算她了吗?”陈循的目光落在竹简之上,只看了第一行字,瞬间如坠冰窟,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06
那一行字,是用利器深刻在竹简之上,笔画凌厉,力透简背,一如其主人的行事风格。
“凡见此诏者,皆为汉室罪人,亦为汉室功臣。”
一句话,十二个字,没有主语,没有署名,却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霸道与洞悉人心的诡异。陈循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脑海,让他四肢僵硬,无法动弹。
“罪人……功臣……”他喃喃自语,完全无法理解这句自相矛盾的话。
宗正令刘郢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他将竹简缓缓卷起,仿佛那上面刻着的不是字,而是万钧的重担。“高后,好手段啊……真是好手段。”
他转头看向陈循,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怜悯:“孩子,你父亲让你来,是想让你亲眼看看这盘棋的真相。看了,你才能死心,才能了无牵挂地离开长安这个漩涡。”
“这究竟是什么?”陈循的声音嘶哑,他指着刘郢手中的黑布卷简和自己带来的紫檀木匣,“这两份遗诏……”
“你带来的那份,是假的。”刘郢的回答石破天惊,“那是高后故意留给你父亲陈平的‘饵’,也是留给太尉周勃的‘刀’。那份诏书里,写明了她如何与陈、周二人密谋,以保全刘氏血脉为条件,换取他们在她死后,保全吕氏一族的承诺。她料到吕禄、吕产那帮蠢货会把事情搞砸,也料到陈平、周勃会在她死后,毫不犹豫地背弃承诺,屠灭吕氏。”
陈循脑中轰然作响。他想起父亲打开木匣时,那把早已备好的钥匙。原来,父亲早就知道那份诏书的存在,甚至知道如何打开!
“父亲他……”
“你父亲当然知道那是假的。”刘郢叹了口气,“可他必须装作不知道。他要让周勃相信,他手里握着一份能证明周勃‘背信弃义’的证据。这样,周勃就不敢轻易动他。这是他们二人之间,新的制衡。高后死了,却用一纸空文,给他们这些所谓的‘功臣’,重新套上了一层枷锁。”
陈循终于明白,为何周勃的人会气势汹汹地闯入兰台,又在父亲亮出皇帝玉佩后,如临大敌般退去。周勃怕的,不是皇帝,而是怕陈平将那份“假诏书”捅到皇帝面前!一旦坐实了“与吕氏密谋”的罪名,即便是为了保全刘氏江山,也难逃一个“贰臣”的下场。
“那……这份真的呢?”陈循的目光,落回到那卷黑色的竹简上,“这上面又写了什么?”
刘郢的脸色变得无比凝重,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道:“这上面,记录了一桩交易。一桩高后与我们这些刘氏宗亲的交易。”
他顿了顿,仿佛接下来的话,会耗尽他全身的力气。
“高后承诺,在她死后,她会将整个吕氏一族,当作祭品,献给我们,任由我们屠戮,以平息宗室与功臣集团的怒火。她唯一的条件,就是我们必须立代王刘恒为帝。”
“什么?!”陈循失声惊呼。
立文帝刘恒,不是陈平、周勃与宗室们共同商议的结果吗?是他们认为代王为人仁孝,其母薄家又势单力薄,便于掌控,才迎立入京的。怎么会是吕雉的安排?
“你以为,我们为何会如此顺利地诛灭吕氏?”刘郢惨然一笑,“吕禄手握北军兵权,吕产坐镇南军,长安城防固若金汤。若不是有人在内部分化瓦解,凭我们,如何能在一夜之间,就将他们连根拔起?”
他指了指那卷黑色竹简:“这上面,详细记录了吕氏集团内部所有的矛盾、弱点,甚至包括如何策反北军将领郦寄的每一步计划。这是高后,亲手为我们准备的……屠刀。”
陈循呆立当场,如遭雷噬。
他一直以为,诛吕是一场正义的、拨乱反正的伟大胜利。却没想到,这场胜利的剧本,竟是出自最大的“敌人”之手。
吕雉,这个女人,在临死之前,竟以自己的整个家族为棋子,与所有人做了一笔交易。她用吕氏满门的鲜血,为新君铺平了道路,也为自己,换来了一道无人敢碰的“免死金牌”。
“现在你明白了吗?”刘郢的声音幽幽传来,“清算她?谁敢?我们这些所谓的胜利者,手上都沾着她‘赐予’的功劳。清算她,就是否定我们自己,就是告诉天下人,我们能坐上今天的位置,是踩着与‘国贼’的交易上位的!新君的皇位,也就成了天下最大的笑话!”
“罪人……功臣……”陈循反复咀嚼着那句话,终于懂了。
对于刘氏江山而言,吕雉是篡权的罪人。但对于他们这些亲手埋葬吕氏、拥立新君的人而言,她又是让他们得以成就大功的“功臣”。
这道遗诏,就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它让胜利者永远背负着原罪,也让失败者,获得了永恒的沉默。
“那……淳于意呢?高后的死……”
刘郢摇了摇头,将那卷黑色竹简,重新塞回了灵位的暗格之中。
“她的死,是这盘棋的开始。淳于意,则是这盘棋里,最关键的一步‘活棋’。”他看着陈循,眼神复杂,“你父亲让你来,不只是让你看清真相。更是……给你指了一条活路。一条连他自己,都走不了的活路。”
07
夜色更深,太庙享殿内的香火,明明灭灭,映照着刘郢那张沟壑纵横的脸,显得愈发神秘。
“想知道高后是如何死的吗?”刘郢的声音压得更低,仿佛在诉说一个尘封已久的禁忌,“她不是病死的,也不是被人害死的。她是……自己选择的死期。”
陈循屏住了呼吸。
刘郢缓缓道来,将一幅不为人知的画卷,在陈循面前展开。
高后晚年,早已察觉到自己大限将至。她深知自己一旦撒手人寰,吕氏一族必将成为众矢之d。她那些被权势冲昏头脑的侄子们,根本不是陈平、周勃这些老狐狸的对手。与其坐等吕氏被清算,落得个满门抄斩、自己死后还要被刨坟掘墓的下场,不如由她自己,来亲手导演这最后一出大戏。
于是,她秘密召见了齐地的名医淳于意。
“高后没有让淳于意为她治病,”刘郢的语气带着一丝敬畏,“她让淳于意做的,是为她‘制病’。”
制病?陈循从未听过如此匪夷所思之事。
“是的,制造一场病。一场看起来合情合理,足以让天下人都信服的病。”刘郢解释道,“淳于意的医术通神,他用数月时间,以极其隐秘的手法,辅以特制的饮食,让高后的身体,呈现出一种‘风邪入体,油尽灯枯’的假象。这场病,无药可医,因为它本就是奔着死亡而去的。宫中的太医令许曼,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他开出的所有药方,都在淳于意的算计之内,只会让高后的‘病情’,看起来更真实。”
陈循想起了那卷脉案上,被刻意留下的求救记号。原来,许曼察觉到了不对,却无力反抗,只能用那种方式,留下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线索。
“高后算准了自己的死期,就在八月。她用这最后的时间,完成了所有的布局。”刘郢继续说道,“她先是召见吕禄、吕产,故意将兵权交给他们,让他们成为最显眼的目标,激化他们与功臣宗室的矛盾。然后,她通过赵总管,将那份写着‘交易’的黑色竹简,秘密送到了我这里,与我等刘氏宗亲,达成了最后的默契。”
“最后,在她驾崩的那一日,她算准了你父亲陈平一定会彻查她的死因。所以,她故意让记录《起居注》的史官,在慌乱中写下‘淳于意’的名字。这个名字,就是她留给你父亲的线索,一个指引他去发现‘真相’的鱼钩。”
陈循彻底明白了。
这是一个局中局,计中计。
所有人,包括他的父亲陈平,太尉周勃,宗正令刘郢,甚至整个刘氏宗亲集团,都在吕雉临死前布下的这张大网里,扮演着各自的角色。
吕雉用自己的死亡,撬动了整个天下的权力格局。她牺牲了吕氏全族,确保了刘氏江山的平稳过渡,避免了一场可能导致天下大乱的内战。同时,她用两份真假遗诏,一份指向功臣集团的“背信”,一份指向刘氏宗亲的“密谋”,将所有胜利者都绑在了她的灵位前,让他们永远不敢提及她的罪责。
她输了天下,却赢了身后名。或者说,她赢得了一种永恒的、令人恐惧的沉默。
“那……淳于意呢?”陈循问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关键的问题,“他既然是‘活棋’,现在又在何处?”
刘郢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父亲让你来找我,给你指的活路,便是他。”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早已备好的信,和一块小小的令牌,递给陈循。
“淳于意,在高后死后,便在我的安排下,隐居于代地。这封信,你带去给他。他会保你周全。从此以后,你就不是丞相之子陈循,只是他身边的一名药童。长安城里的一切,都与你再无关系。”
代地!
陈循心中一动。那正是当今陛下,汉文帝刘恒为王时的封地。
他明白了父亲的全部用意。
父亲知道,自己这个儿子,性情耿直,追根究底,留在长安,迟早会成为政治斗争的牺牲品。所以,他用这场“校阅典籍”的考验,逼着自己一步步接近真相,然后,在真相揭晓的那一刻,将自己彻底推离这个是非之地。
让自己去找淳于意,既是保护,也是一种放逐。更是……将这桩惊天秘密的最后一位见证者,送往一个最安全,也最不可能再掀起波澜的地方。
“我明白了。”陈循接过信和令牌,对着刘郢,深深一拜,“多谢宗正令大人。”
“不必谢我,这是你父亲为你铺的路。”刘郢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史笔,有时候记录的不是真相,而是平衡。你今日所见所闻,便是这‘平衡’二字,最沉重的代价。去吧,天快亮了。”
陈循最后看了一眼那尊高高在上的吕后灵位,转身,毅然走出了太庙。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世上再无兰台史官陈循。
08
建元二年,春。
代郡,马邑城外的一处山谷之中,草庐三两间,药香袅袅。
一个身穿粗布麻衣的青年,正蹲在药圃里,小心翼翼地侍弄着一株新发的“黄精”。他的手指修长而稳定,曾经执笔的手,如今已沾满了泥土,指节也变得粗糙。
他便是陈循,如今的名字,叫“阿循”。
一年过去了,长安的风云变幻,仿佛已是隔世旧闻。他在这里,跟着那位性情古怪的名医淳于意,学习辨识药材,炮制药石。日子过得清苦,却也前所未有的平静。
淳于意是个五十出头的小老头,山羊须,三角眼,看人时总带着几分审视的精光。他从不问阿循的过去,只是将他当作一个普通的学徒使唤,时而严厉斥责,时而又会漫不经心地指点几句药理。
阿循知道,淳于意什么都清楚。他看过那封信后,只是“嘿”了一声,便将他留了下来。这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让阿循感到心安。
他以为,自己的一生,就会这样在药香和泥土中度过。
直到那一天,一队不速之客,打破了山谷的宁静。
那是一队精悍的骑士,衣甲鲜明,为首的,却是一名宦官。他手持节杖,神情倨傲,一进谷便高声宣道:“陛下诏曰:召太仓令淳于意,即刻入京,面圣。”
淳于意的三角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 কো的光。他放下手中的药杵,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淡淡道:“草民野医,何德何能,敢劳圣驾垂询?”
那宦官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淳于先生过谦了。先生医术通神,名满天下,陛下久慕先生大名,特召先生入京,为宫中贵人诊治。此乃天大的恩典,还望先生莫要推辞。”
阿循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皇帝,终究还是找来了。
是冲着淳于意,还是冲着……自己?
淳于意看了一眼身旁脸色煞白的阿循,嘴角微微一撇,对那宦官道:“也罢。既是陛下恩召,草民岂敢不从。只是我这山野之人,身边离不得人伺候。这个劣徒,可否随我一同入京?”
他指的,正是阿循。
宦官的目光在阿循身上扫过,见他一身粗布,满身土气,便也没多想,点头道:“可。”
就这样,阿循怀着惴惴不安的心,跟着淳于意,踏上了返回长安的路。
长安城,依旧是那座威严雄伟的帝都。只是这一次,阿循不再是高高在上的丞相之子,而是一个卑微的药童。
他们被直接带入了未央宫。
在幽深的回廊里穿行,阿循的记忆被一点点唤醒。这里的每一块砖石,似乎都还残留着一年前的血腥与阴谋。
他们最终被带到了一处偏殿。殿内,燃着宁神的熏香。御座之上,端坐着一位身穿玄色常服的中年男子。他面容清癯,目光温润,却又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
他,便是大汉天子,汉文帝刘恒。
“草民淳于意,叩见陛下。”淳于意躬身行礼。
阿循也慌忙跪倒在地,头埋得低低的,不敢去看天子的容颜。
“先生快快请起。”文帝的声音,比阿循想象中要温和得多,“朕久闻先生大名,今日一见,果然风骨不凡。”
一番客套之后,文帝的目光,状似无意地落在了阿循身上:“这位小师傅,是先生的高徒?”
阿循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淳于意呵呵一笑:“陛下谬赞。不过是山野捡来的顽童,愚钝得很,只配给草民打打下手。”
文帝笑了笑,没有再追问。他转而对淳于意说:“朕今日召先生前来,是有一事相求。朕的母亲,薄太后,近来时常梦魇,夜不能寐,宫中太医束手无策。想请先生为太后看看。”
为薄太后诊病?
阿循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或许,真是自己多心了。
然而,淳于意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再度紧张起来。
“陛下,”淳于意抬起头,直视着天子,“草民为人看病,有三不治。其中之一,便是病因不在身,而在心者,不治。”
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这是一个医者,对一位帝王,最直接的冒犯。
文帝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厉色,但很快便被温和的笑意所取代:“哦?先生何出此言?”
淳于意缓缓道:“太后之病,非药石可医。此乃心病,源于……恐惧。”
“恐惧?”文帝的眉头,微微蹙起。
“然也。”淳于意一字一顿,“太后所惧者,非鬼神,非疾痛,而是……已故的高后。”
“放肆!”一旁的宦官厉声呵斥。
文帝却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他看着淳于意,眼神变得深邃起来:“先生此话,是何用意?”
淳于意长叹一声:“陛下,恕草民直言。高后虽崩,其牌位却仍与高祖并列太庙。一日不迁,则一日为天下女主。太后如今虽贵为皇太后,名分之上,却始终屈居于高后之下。此心结不解,梦魇难除。”
迁徙吕雉的牌位!
这正是当初满朝文武,包括陈平、周勃、刘氏宗亲在内,所有人都默契避开的话题。
如今,却被淳于意,这个方外之人,当着皇帝的面,赤裸裸地提了出来。
阿循跪在地上,手心已满是冷汗。他知道,这不是在看病,这是在论政。淳于意,是在替某个人,或者说,替某群人,向皇帝发出试探。
文帝沉默了。
他端起案上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却没有喝。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依先生之见,该当如何?”
淳于意道:“此事,陛下心中早有定论,何须问我一介草民?”
文帝闻言,忽然笑了。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踱步到淳于意面前,目光却越过他,落在了他身后,那个始终低着头的药童身上。
“阿循,是吗?”
阿循浑身一僵。
“抬起头来,让朕看看。”
阿循无法抗拒,只能缓缓抬起头。他看到了那双温润而又锐利的眼睛,那双眼睛,仿佛早已洞悉了一切。
“陈相,把你教得很好。”文帝的声音很轻,却如巨锤般砸在阿循心上,“他也把你,保护得很好。”
09
“陛下……”阿循的声音干涩,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在天子面前,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文帝没有再看他,而是转回身,重新坐上御座。他看着淳于意,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先生说得对,朕心中,确实早有定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仿佛在对所有人说,又仿佛在自言自语:“高后于国有功,亦有过。功,在于辅佐高祖,平定天下,稳定社稷;过,在于擅权自专,残害宗室,祸乱朝纲。功过是非,非一人之言可定,也非一代人之事可断。此事,当交由后世评说。”
这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但是,”文帝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道精光,“国法家规,不可不察。太庙,乃供奉刘氏先祖之地,是为‘家’。高后为吕姓,其神主附于高祖庙,已是特恩。如今,朕的母亲薄氏,亦为太后。一庙之内,岂容两位‘女主’?于礼不合。”
他看向淳于意,也看向阿循。
“朕意,将高后神主,迁出太庙,另立寝庙,四时享祭,以全其哀荣。如此,既不违祖制,也全了孝道。先生以为如何?”
淳于意深深一揖:“陛下圣明。”
阿循的心,在这一刻,彻底沉了下去。
他明白了。
皇帝召他们入京,根本不是为了给薄太后看病。从头到尾,这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政治秀。
皇帝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台阶,来打破那层笼罩在朝堂之上,关于“吕雉”的沉默。而淳于意,这个与吕后之死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方外之人”,便是最好的“引子”。
由淳于意提出“心病”,再由皇帝顺水推舟,以“孝道”和“家礼”为名,做出迁徙牌位的决定。如此一来,此事便与一年前的“诛吕”彻底切割开来,不再是政治清算,而成了一桩无可指摘的“家事”。
皇帝既解决了薄太后的心病(或者说,是皇帝自己的心病),又不动声色地将吕雉的政治影响力,从刘氏的权力核心——太庙之中,彻底剥离。
更高明的是,他召来了阿循。
他让阿循,这个知晓全部内情的“陈平之子”,亲眼见证这一切。这是在告诉陈平,告诉周勃,告诉所有参与了当年那场“默契”的人:你们的秘密,朕知道。但朕不追究。朕用一种更温和,也更彻底的方式,解决了这个问题。从今往后,那份所谓的“遗诏”,无论是真是假,都再无意义。
这才是真正的帝王心术。不动刀兵,不流血,却能于无声处,化解最凶险的政治暗流。
“至于先生……”文帝的目光,再次回到淳于意身上,“朕欲拜先生为太仓令,掌管天下医药,不知先生可愿屈就?”
这是拉拢,也是一种控制。
淳于意却摇了摇头,笑道:“草民闲云野鹤惯了,受不得官场拘束。不过,陛下若信得过草民,草民愿为陛下,做最后一件事。”
“哦?何事?”
淳于意看了一眼身旁的阿循,缓缓道:“高后当年,为保汉室血脉,曾做过一桩安排。此事,知道的人,只有草民一个。如今,也该是让陛下知道的时候了。”
阿循心中巨震。
还有秘密?连刘郢都不知道的秘密?
文帝的脸上,也露出了真正的好奇之色。
淳于意对着殿外,轻轻拍了三下手。
片刻之后,一名小宦官,领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从侧殿走了进来。那女孩眉目如画,粉雕玉琢,虽然穿着普通的布裙,却掩不住一股与生俱来的贵气。她不怕生,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殿内的一切。
“她是谁?”文帝问道。
淳于意上前一步,声音清晰地响彻大殿:“她,便是孝惠皇帝与张皇后,唯一的亲生女儿。高后当年,对外宣称公主早夭,实则命草民将其带出宫,藏于民间,秘密抚养至今。”
孝惠皇帝的亲生女儿!
阿循脑中一片空白。他终于明白了,高后那盘棋的最后一步,也是最惊人的一步,究竟是什么。
她不仅用吕氏的覆灭和两份遗诏,锁住了所有的功臣和宗室。她还留下了一颗真正的,属于刘氏嫡系的血脉!
这颗“活棋”,不是淳于意,而是这个女孩!
她若为男,便是皇位最正统的继承人,足以颠覆文帝的合法性。但她偏偏是个女孩。一个无法继承皇位,却又拥有最尊贵血统的女孩。
她对皇位毫无威胁,却是高后留给新君的一份“大礼”。一份提醒着新君,他的皇位,是如何“来之不凡”的礼物。一份让他永远无法彻底否定吕雉,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必须感激吕雉的礼物。
因为吕雉,为他,为刘氏,保住了孝惠皇帝唯一的血脉。
文帝死死地盯着那个女孩,良久,良久,他脸上的所有表情都消失了。
他缓缓走下御座,来到女孩面前,蹲下身,用一种阿循从未见过的,无比温柔的语气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眨了眨眼,脆生生地答道:“我叫刘嫖。”
10
刘嫖。
一个普通的名字,此刻在未央宫这座偏殿之内,却重若千钧。
文帝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女孩的头顶。他的指尖,在微微颤抖。没有人知道,这位以仁孝宽厚著称的君王,此刻心中在想些什么。是震怒于被人算计,还是庆幸于血脉的延续?
阿循跪在地上,冷汗早已浸透了内衫。他终于窥见了那盘惊天大棋的全貌。
吕雉,那个在史书上被描绘成毒蝎妇人的高后,她的心思之缜密,布局之深远,已经超出了凡人的想象。她算计了所有人,却又在算计中,为所有人留下了一线生机,一条退路。她用最冷酷的手段,达成了一个最“仁慈”的结局——避免了内战,保全了血脉,平稳了朝局。
她像一个最高明的棋手,在自己生命终结的那一刻,将棋盘上的所有棋子,都定格在了一个微妙而又牢不可破的平衡点上。
而这个叫刘嫖的小女孩,就是这盘棋的“天元”。是整个棋局的核心,是所有平衡的基石。
良久,文帝站起身,他没有去看淳于意,也没有再看阿循。他只是对着那名领路的宦官,下达了一道命令。
“传朕旨意,孝惠皇帝遗珠,久落民间,今朝寻回,乃上天庇佑我大汉。册封为馆陶公主,接入宫中,由太后亲自抚养。其仪仗、用度,皆按长公主规制。”
长公主。
这是仅次于皇后的,女性最尊贵的封号。
一道旨意,便为这个女孩的身份,定了性。也为那段尘封的往事,画上了一个句号。一个所有人都必须接受的句号。
文帝转过身,对淳于意说道:“先生为我大汉寻回宗室血脉,功在社稷。朕,欠先生一个人情。”
淳于意躬身道:“草民不敢居功。只是了却故人所托而已。”
“好一个故人所托。”文帝的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意,“先生既不愿为官,朕也不强求。先生可随时离京,朕已命人备下车马金银,以谢先生之劳。”
他又将目光投向了阿循。
“至于你……”文帝看着他,沉吟了片刻,“你是个聪明人,也是个有孝心的人。你的父亲,为你铺好了路。朕,也愿成全你。”
他从案上拿起一枚令牌,扔到阿循面前。
“这是出入兰台的令牌。从今日起,你官复原职,仍为兰台史官。只是,朕希望你修的,不是《起居注》,而是一部……信史。”
信史?
阿循不解。
文帝的目光,变得悠远而深邃:“朕要你,将高祖开国至今的所有事,无论功过,无论是非,都原原本本地记录下来。不溢美,不隐恶。朕想让后世子孙知道,我大汉江山,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的。这其中,有金戈铁马,也有诡谲人心;有英雄盖世,也有……必要的妥协。”
阿循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天子,他忽然明白了。
皇帝这是在告诉他,所有的秘密,他都可以写下来。但是,要用史官的笔法,用一种“春秋笔法”,将其隐藏在浩瀚的史料之中。让看得懂的人,自然能看懂。让看不懂的人,只会看到一个波澜壮阔的时代。
这是帝王的气度,也是帝王的自信。
“臣……遵旨。”阿循捡起令牌,重重叩首。
他知道,他再也回不去代郡的山谷了。他的命运,已经和这部即将诞生的史书,和这个王朝的秘密,永远地捆绑在了一起。
那一日之后,淳于意悄然离京,不知所踪。
馆陶公主刘嫖,成了薄太后身边最受宠爱的孙女,也成了文帝最疼爱的长姐。
丞相陈平,在不久后上书致仕,安享晚年。太尉周勃,亦交出兵权,得以善终。
朝堂之上,那场围绕着“吕雉”的诡异沉默,终于在文帝的巧妙化解下,烟消云散。高后的牌位被迁出太庙,另立寝庙,享万世香火。关于她的功与过,是非与对错,真的如文帝所愿,留给了后人去评说。
很多年后,陈循已是两鬓斑白的太史令。
他坐在兰台的石室之内,就着昏黄的烛火,为他穷尽一生心血的史书,写下最后的一笔。
他写完了文帝的一生,写完了那开创了“文景之治”的仁厚君王。
他停下笔,目光望向窗外的夜空。
他的脑海中,又浮现出很多年前,那个在太庙享殿之内,看到的黑色竹简。那上面,刻着吕雉留下的,最后一道,也是从未示人的遗诏。
那上面写的,除了与刘氏宗亲的交易,还有一句话。
一句只写给未来新君的话。
“天下,予你。血脉,还你。愿我汉家,万世长安。”
陈循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拿起笔,在史书的空白处,关于高后吕雉的最终评述上,只写下了八个字。
“高后女主,政不出户,天下晏然。”
没有褒,没有贬。
史笔之下,所有的惊心动魄,所有的阴谋算计,所有的血腥与无奈,最终都归于了这八个字的平静。
这,或许就是历史的真相。
也是一个史官,所能做出的,最后的,也是最沉重的——妥协。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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