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作者/谢百云
书法作为中华文脉的具象载体,自甲骨文始,经秦汉篆隶的朴拙、晋唐法度的精严、两宋尚意的灵变、元明帖学的流美、清季碑学的雄强,在数千年时光中形成了“一代有一代之书风”的文脉传承。两宋以“尚意”破唐法之桎梏,苏轼“我书意造本无法”、黄庭坚“随人作计终后人,自成一家始逼真”、米芾“刷字”的率性,加之宋徽宗瘦金体的独标风骨,将书法的抒情性与个性化推至新境,成为烙印着时代精神的艺术高峰。而今站在当代回望,书法领域却被贴上“乱象”标签,求奇、尚怪之风盛行,有人以丑为美、以怪为新,将笔墨的形式夸张凌驾于内涵表达之上,使书法与“书为心画”的本源渐远。当我们追问“几百年后,后人将如何定义当代书风”,本质是在探寻当代书法的时代特征,更是在思考这份古老艺术在当下的生存与发展之道。
当代书法的时代征候,是多元语境下的“破界”与“失序”并存,是传统根基与现代审美碰撞后的复杂呈现。与两宋“尚意”根植于文人阶层的文化自觉不同,当代书法身处全球化、信息化的时代浪潮,其发展语境已发生根本性改变:一方面,书法的实用功能几乎完全褪去,成为纯粹的艺术审美对象,这让创作者得以挣脱书写场景的束缚,在笔墨形式、章法布局上进行大胆探索,诸如现代构成理念融入书法、跨媒介书法创作(书法与绘画、装置、数字艺术结合)等尝试,让书法的表达边界不断拓展,这是当代书法的“破界”之美,也是时代赋予的创新可能;另一方面,审美体系的多元与评判标准的模糊,让书法创作陷入了“唯形式论”的误区,部分创作者舍弃传统笔墨功底的锤炼,将“出奇”“立异”作为追求的终极目标,笔画的扭曲、结体的怪异、章法的混乱成为博眼球的手段,所谓“丑书”“怪书”大行其道,更有甚者将书法异化为单纯的视觉猎奇,剥离了书法背后的文化内涵、笔墨精神与人文情怀,这便是当代书法的“失序”之弊。
若论当代书法的时代特征,或许可称之为“尚变”书风——以“变”为核心,在传统与现代的夹缝中寻求突破,在多元与杂糅的语境中探索表达。这份“变”,既有其必然性,也有其局限性。从必然性来看,任何艺术的发展都离不开时代的滋养,当代社会的价值多元、审美多元、技术多元,必然会投射到书法创作中,就像两宋商品经济的繁荣、文人精神的觉醒孕育了“尚意”书风,当代书法的“尚变”,正是这个快速发展、不断革新的时代的艺术写照。从局限性来看,当代的“变”,多停留在形式层面的创新,而缺乏精神层面的沉淀,与两宋“尚意”以深厚的唐法功底为根基、以文人的学养与胸襟为内核不同,部分当代创作者的“变”,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抛开了书法的笔墨规律、结体法则、文化底蕴,所谓的“创新”,不过是形式的堆砌与刻意的扭曲,这样的“变”,终究无法形成真正的时代书风,也难以在书法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当代书法的乱象,究其根源,并非“创新”之过,而是“守根”之失,是创作者文化自觉的缺失与审美认知的偏差。其一,笔墨功底的荒废,成为当代书法发展的最大桎梏。书法是一门慢艺术,需要数十年如一日的临帖锤炼,方能掌握笔墨的韵味、结体的精髓、章法的妙境,而在快节奏的当代社会,不少人急于求成,不愿沉下心来临帖,妄想一步登天,以“创新”掩盖功底的不足,最终只能沦为“怪书”的制造者。其二,文化内涵的缺失,让书法失去了灵魂。书法从来不是单纯的笔墨技巧,而是“达其性情,形其哀乐”的载体,是创作者学养、胸襟、品格的外化,从王羲之的《兰亭集序》到苏轼的《寒食帖》,流传千古的书法作品,皆因笔墨背后的文化底蕴与人文精神而不朽。而当代部分创作者,重技巧轻内涵,重形式轻精神,缺乏对中国传统文化的深入理解,缺乏对书法精神的深刻体悟,其作品自然空洞无物,徒有其形而无其神。其三,评判标准的混乱,让书法创作失去了方向。在当代书法领域,既有坚守传统的书家,也有锐意创新的探索者,还有追名逐利的投机者,不同的创作理念相互碰撞,却缺乏一个清晰、公允的评判标准,甚至出现“以丑为美”“以怪为新”的审美误区,让不少创作者迷失了方向,陷入了盲目跟风的怪圈。
几百年后,后人回望当代书法,或许会看到一个充满探索与尝试、也充满迷茫与混乱的时代,看到一群在传统与现代之间艰难求索的创作者。而当代书法要想摆脱乱象,形成真正能代表这个时代的书风,唯有走“守根创新、融古通今”之路,在坚守书法本源的基础上,探寻符合时代精神的表达,让书法在当代焕发出新的生机与活力。这既是对传统的传承,也是对时代的回应,更是书法这门古老艺术的生存之道。
当代书法的未来,必先“守根”,筑牢传统笔墨与文化的根基,方能行稳致远。守根,首在临帖,临帖是书法的入门之道,也是终身之功。从篆隶到楷行草,从钟繇、王羲之到欧颜柳赵,从苏黄米蔡到董其昌、王铎,历代经典书法作品,是前人智慧的结晶,是笔墨规律的典范,唯有沉下心来,精研临帖,方能掌握笔墨的提按顿挫、结体的欹正开合、章法的疏密虚实,方能体会书法的笔墨韵味与艺术精髓。守根,次在修心,修心是书法的升华之道,也是灵魂之基。书法的最高境界,是“书人合一”,笔墨背后,是创作者的学养、胸襟与品格,当代书家,需沉下心来研读中国传统文化,从诗词歌赋、经史子集汲取养分,提升自身的文化底蕴,更需涵养胸襟、修炼品格,让内心的丰盈与精神的高度,化作笔墨的温度与深度,让作品既有笔墨之美,更有文化之韵、精神之魂。守根,终在守本,守书法“书为心画”的本源,守书法“天人合一”的精神,守书法作为中华文脉载体的使命,让书法始终扎根于中华传统文化的土壤,不偏离、不迷失。
当代书法的未来,贵在“创新”,在坚守传统的基础上,融入时代精神与现代审美,方能焕发生机。创新,不是对传统的背离,而是对传统的传承与发展,就像苏轼、黄庭坚在唐法的基础上,开创了“尚意”书风,当代书法的创新,也必须以传统笔墨与文化为根基,在这个基础上,探索符合当代审美的表达形式。其一,笔墨语言的创新,在坚守传统笔墨规律的基础上,结合当代人的审美情趣,赋予笔墨新的韵味与活力,比如在笔画的粗细、结体的疏密、章法的布局上,进行适度的探索,让书法既保留传统的精髓,又具有当代的气息。其二,表达题材的创新,书法的题材不应局限于古典诗词,还可以融入当代人的生活感悟、思想情怀,让书法与当代生活相连,成为当代人表达情感、传递思想的载体,让书法更具时代性与现实性。其三,跨媒介的融合创新,在坚守书法本体的基础上,尝试与绘画、装置、数字艺术等现代艺术形式结合,拓展书法的表达边界,让书法走出宣纸、走进生活、走向大众,比如书法与文创产品的结合、书法与公共艺术的结合、书法与数字媒体的结合,让书法在当代社会中找到新的生存与传播方式,让更多人感受到书法的美。
当代书法的未来,还需构建清晰、公允的评判标准,营造健康、良好的艺术生态。评判书法的标准,终究离不开“笔墨功底、文化内涵、艺术个性、时代精神”四个维度,无论形式如何创新,笔墨功底是基础,文化内涵是灵魂,艺术个性是特色,时代精神是内核,偏离了这四个维度,所谓的书法,终究只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书法界应摒弃“以丑为美”“以怪为新”的审美误区,回归书法的本源,以公允的视角、专业的眼光评判书法作品,让真正有功底、有内涵、有创新、有时代精神的作品脱颖而出,让投机取巧、哗众取宠的“怪书”“丑书”失去生存的空间。同时,应加强书法的教育与传播,让更多人了解书法的传统、体会书法的魅力,提升全民的书法审美素养,让书法在当代社会中形成良好的发展氛围,让更多人热爱书法、传承书法、创新书法。
两宋“尚意”书风的形成,非一人之力,亦非一日之功,而是时代滋养、文人求索、文脉传承的结果。当代书法要想形成真正的时代书风,摆脱乱象、走出迷茫,也需要一代又一代书家的坚守与探索,需要在传统与现代之间找到平衡,在守根与创新之间寻求突破。书法的生命力,在于传承,更在于发展,它不是博物馆里的陈列品,而是活在当下、连接未来的文化载体。
当代书法的走向,终究是回归“书为心画”的本源,在坚守中华传统文化根基的基础上,融入时代的精神与审美,让笔墨成为当代人情感的表达、精神的寄托、文化的传承。当创作者沉下心来锤炼笔墨、涵养学养,当书法创作回归传统、贴近生活、彰显时代,当代书法便不会再是“乱象丛生”的迷茫,而是“守根创新”的探索,彼时,属于这个时代的书风,便会在笔墨的耕耘与文化的沉淀中,自然形成。而几百年后,后人回望这个时代的书法,看到的将是一群在传统与现代的夹缝中坚守初心、大胆探索的创作者,看到的是书法这门古老艺术在当代的破茧与新生,这份探索与坚守,终将成为中华书法文脉中不可或缺的一环,在时光的长河中,静静流淌,生生不息。
云逸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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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逸书院主理人 谢百云院长
字:昍朤 | 号:云逸 | 斋馆号:墨雅斋
志趣自号:观云樵客 | 地域别称:浙东昍朤 | 雅称:墨逸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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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耽于墨翰,精研书道,临池不辍探笔墨之妙;
以文养心,以墨寄情,以书弘道,以艺育人。
性喜林泉,雅好静逸,慕云舒卷、羡山清旷,故自号云逸,取「云卷云舒,心随逸远」之意;
字昍朤,昭明心迹,光风霁月,藏崇文尚雅之怀,蕴澄明向学之志。
砚田深耕,守书学传承初心;笔底生花,扬笔墨文化雅韵,书如其人,兼具文人风骨与林泉逸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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